常新港

小蟻在小學五年級時，第一次登臺演出。其實，小蟻的那個節(jié)目很一般，所有的學生都不記得那個節(jié)目了。她在臺上講了一個故事。故事也不長，有三分半鐘。當時，她站在臺上一動不動，嘴也張合得不大，坐在后面的學生像是在聽小蟻的錄音。小蟻的節(jié)目是替補。因為班主任緊緊抓住的一個節(jié)目無法演出，那是一個演唱節(jié)目，節(jié)目的女主角嗓子突然啞了。發(fā)不出一點兒聲音。吃藥、吃梨和吃冰糖都救不了她的嗓子。最后。小蟻才登了臺。小蟻記得，那個自己講述的三分半鐘的故事，感動得自己流了眼淚，故事講得很流暢，沒有中斷過，一氣呵成。小蟻覺得講完時，臺下響起了轟鳴的掌聲。過了一些日子，她才覺得自己聽到的不是掌聲，是自己腦子里緊張的轟鳴聲，讓她產(chǎn)生了錯覺，判斷有誤。班主任在講評演出的節(jié)目時，只有一句提到小蟻：“我們班的小蟻也登臺表演節(jié)目了?！?/p>

小蟻的臉很紅，渴望老師再多說兩句自己的登臺表演，但是。班主任不說了，而是說到了上臺表演的別的同學。

小蟻永遠不會忘記自己在五年級那個元旦的演出。窗外還在飄雪，她的內(nèi)衣，都讓緊張和興奮的汗浸透了。這讓她的細若游絲的記憶變得棒棒糖一樣的甜。這棒棒糖就是放在最溫暖的地方。也不會融化。

小蟻在十歲那年的一天，突然問爸爸和媽媽：“我為什么叫小蟻?”

這問題被提出來，有點突然。因為，在爸爸和媽媽看來，這不應該成為一個問題被認真提出來。

爸爸和媽媽相互看了一眼，媽媽的頭朝小蟻的方向輕輕擺了一下。讓爸爸回答小蟻的問題。爸爸像個不聽話的孩子，在回答問題之前，先頑劣地笑了一通，然后才回答小蟻的問題：“你是問為什么叫小蟻不叫大象吧?”

小蟻等不急了：“爸爸快點說?！?/p>

爸爸說：“小螞蟻吃東西時，一點聲音都沒有。我和你媽媽買回什么吃的零食，你都不讓零食過夜，總是無聲無息地吃光。你媽媽有一次說，這孩子是什么時候吃光了零食的?怎么像個螞蟻?”

“真的像螞蟻哎!”媽媽也感嘆著。媽媽對小蟻的這個小名無怨無悔。

小蟻問：“你們不能再給我起個小名?”

爸爸說：“難!小蟻這個名字已經(jīng)叫出去了，收不回來了。"

媽媽說：“難!我們叫了這么多年，改不了口了?！?/p>

那天，小蟻還在衛(wèi)生間洗臉，突然聽見爸爸聲音不大不小地叫一個人的名字：“倩倩!倩倩!”

小蟻匆忙擦了一把臉，探出頭來：“家里來客人了?”

她看見爸爸和媽媽臉上出現(xiàn)了一種壞壞的笑意，她問：“誰是倩倩?”

爸爸說：“經(jīng)過我和你媽慎重考慮，今后，你的小名叫倩倩了?！?/p>

“倩倩?!”小蟻突然覺得“小蟻”是一個跟隨自己這么久的一個朋友，它要告別自己，不再回來，心里不舍，嘴上就排斥“倩倩”了：“倩倩是多惡心的名字?你們連這種名字都能想出來?”

爸爸就笑起來，媽媽也用手捂著嘴笑起來，指著爸爸說：“是你爸爸故意惡心你的，都是他的主意?！?/p>

小蟻一下子安靜下來，繼續(xù)在衛(wèi)生間洗漱。覺得自己留住了一個叫“小蟻”的親切朋友，并把它永遠留在自己的生活中。

小蟻是在六歲時開始離開媽媽，單獨睡覺的。第一個晚上，她跟媽媽膩了好久，不肯到自己的小屋里去。小蟻從來沒見媽媽如此狠心地說：“今天，小蟻必須自己睡了，因為你已經(jīng)六歲。你一定要經(jīng)過這第一次?！?/p>

小蟻從爸爸和媽媽的眼里看出她躲不過這“第一次”了。就抱著自己的枕頭很委屈地走進了那間小屋。小蟻的這間屋子只有七平方米，但是，小蟻就是覺得它太大了。大得讓她不能放心，大得太不安全。小蟻站在門口不動，心里在拼命掙扎。媽媽盯著小蟻的背影，就知道小蟻的眼淚已經(jīng)掉出來了。媽媽走進小屋，教給了小蟻一個辦法，讓她別關(guān)掉床頭上的燈。說夜色最怕的是光線，有了光，夜色就躲開了。

盡管媽媽講得有聲有色，小蟻還是怕面對黑暗，她覺得黑暗就藏在離自己很近的地方，一有機會就冒出來，淹沒自己。

小蟻堅持到半夜也不睡覺，她覺得自己一閉上眼，黑夜就醒了，專跟她作對，爬到她床上……

小蟻在第二天早上醒過來，認真地對爸爸和媽媽說：“昨天夜里。我聽見有人敲我的窗戶。當當當。當當當……你們就沒聽見?”爸爸說：“自己嚇唬自己。誰能爬上七樓窗戶去嚇唬你呢?它就不怕從七樓掉下去?”

小蟻故意找的理由被爸爸輕易就識破了。

但是，她很快找到了一個生存辦法，以便度過提心吊膽的漫漫長夜。當然了，小蟻的這個辦法在她上一年級后，就羞于啟齒了。

她把自己那七平方米的小屋搞得很亂，亂得像是天天被小偷洗劫過。媽媽站在小蟻的門口克制著自己的情緒：“小蟻啊小蟻。你真的要變成一只螞蟻嗎?太亂了太亂了……”

媽媽問她，為什么把屋子搞成這樣?小蟻說：“弄成這樣，我才不怕黑夜?！?/p>

“我不懂，你說清楚點?！眿寢尨_實不懂，一個女孩子把屋子搞成這種見不得人的樣子，就不怕黑夜了?

小蟻說：“我可以躲到洞里的。”

“洞里……”媽媽一看，被子和褥子讓小蟻搞成了三個洞穴，枕頭和床頭也弄成一個可以藏住半個身體的小洞。媽媽又氣又好笑地把頭伸進一個“洞穴”里，看見洞的四壁都是小蟻吃水果時蹭在上面的各種顏色的果汁?！鞍驯蛔尤境蛇@樣，洗都洗不掉了……”媽媽的臉上沒有笑，只剩下急了，她開始動手拆小蟻的被褥，把小蟻嚇哭了。爸爸一直看著眼前發(fā)生的事，見小蟻媽媽生氣了，就說了一句話：“你把小蟻的洞毀了，讓小蟻在夜里睡哪里?”

小蟻本來是準備好好大哭一場，用眼淚和哭聲聲討媽媽的暴行，因為爸爸的一句話，她不哭了，走上去拉住爸爸的手，哀求道：“爸，我的洞……”

那天晚上，在小蟻要睡覺之前，小蟻讓爸爸幫助她在床上搭起了幾個“洞穴”。小蟻鉆進洞里要睡覺時，她要求爸爸在洞口趴一會兒，看著她睡著之后，再離開。爸爸答應了，就趴在小蟻的洞口。

小蟻半閉著眼，看見爸爸趴在洞口守著她，小蟻感到很踏實很幸福。但是，她卻睡不著了。不知過了多久，小蟻看見爸爸趴在洞口不動，就伸手揪爸爸的耳朵，卻發(fā)覺爸爸已經(jīng)疲勞地睡著了。

這樣，洞里的小蟻瞪著大大的眼睛，小心守護著洞外的爸爸。為了更安全，她把爸爸的一只手，輕輕拉進洞里，然后，她攥住爸爸的右手食指，睡著了。

小蟻一歲的時候，常被爸爸架起來騎馬一樣坐在爸爸的肩膀上，她的位置很高，緊緊抓住爸爸的右手食指，就會讓自己很安全了。

小蟻上幼兒園時，一個男孩子老是欺負她，把鼻涕偷偷抹在她身上，到最后，見小蟻不反抗，就公開把小蟻的衣服當手絹使用了。小蟻不想去幼兒園了，她說，除非帶上爸爸的右手食指。在她說這句話時，她的手正緊抓住爸爸的右手食指不放。爸爸就認真地左顧右盼，在找什么東西。小蟻問：“爸，你找什么?”

爸爸說：“我要找一把鋒利的刀，把我的右手食指切下來，讓我的小蟻攥著。爸爸帶著另外九根手指去工作，還要掙錢養(yǎng)活我的小蟻呢?！?/p>

聽了爸爸的話，小蟻哭了：“我沒有非要爸爸的手指，爸爸不要找刀了，小蟻去幼兒園，小蟻聽話?！?/p>

“這么說，小蟻不要爸爸的右手食指了?”爸爸擦掉小蟻的眼淚。

小蟻說：“現(xiàn)在不要，晚上回家再要?！?/p>

爸爸笑了：“好好好，爸爸的右手食指給小蟻留著?！?/p>

小蟻也是一歲時第一次吃面包的。那是吃早餐。她嘴里有一粒東西軟軟的又實實的，她伸手把它拿出來看，不認識。小蟻很快又把它放進嘴里，她嘗出了它的微微的甜味。因為她把它咬破了。她不想讓它在自己嘴里消失，她喜歡它絲絲縷縷的甜味，不像糖那樣甜得壞牙把嘴里搞酸，讓人不想去回憶它。

小蟻就在嘴里含著它，怕尖尖的牙齒損壞它，就把它放在舌根下保管起來。整整一個上午，小蟻的嘴都在動，像是吃東西，其實，她在保護那粒東西。

一直都在密切關(guān)注小蟻牙齒健康的媽媽警覺起來：“小蟻啊，你一直在吃什么東西?每天只能吃兩顆糖?？墒?，一個上午了，我都看見你在吃啊吃的。張開嘴讓媽看看。”媽媽的牙齒從小就沒保護好，結(jié)果很糟，早早就掉了三顆，修了三顆，到現(xiàn)在，又有三顆活動了，還要看牙科醫(yī)生。

小蟻緊緊閉著嘴，不接受媽媽的檢查。

媽媽對小蟻牙齒的管理很嚴格：“張開嘴!”

小蟻還是閉著嘴巴。抵抗媽媽的威脅。

媽媽張開自己的嘴，讓自己那口滄桑的牙齒暴露在小蟻的眼前，給小蟻來一場活生生的現(xiàn)實教育：“看看媽媽的牙，不保護自己的牙，你的牙就會像媽媽的牙一樣，一天到晚什么都不用干了，天天看牙醫(yī)，讓牙鉆鉆，讓扳子夾，讓錘子砸……”

小蟻屈服了，把嘴張開了，媽媽描繪的治牙場景，簡直血淋淋的駭人聽聞。媽媽把手掌攤開：“吐出來!”

掉在媽媽手掌上的東西已經(jīng)面目皆非了，讓媽媽根本判斷不出那是什么?！斑@是什么?”媽媽認不出來，又怕吃壞了小蟻，媽媽就急了，她把手掌心湊近鼻子，想聞聞它的味道，識別出它是什么食物。可是，什么也聞不出來了。

小蟻已經(jīng)把它的味道留給了自己的記憶。

小蟻的初中同學嬌嬌坐在對面，把可樂里的冰塊嚼得嘎巴嘎巴響：“你吃的是面包里的葡萄干吧?”

小蟻說：“現(xiàn)在想起來，是葡萄干吧。”

“肯定是葡萄干。”嬌嬌沒有多想，再說，她也不愿意對小蟻一歲時的記憶抱有幻想，一歲時的味覺還能儲藏在腦子里?她覺得小蟻在這種小事上費了太多的心思。

小蟻說：“可有一點我不明白，那么大一個面包，為什么只有一粒葡萄干呢?”

嬌嬌已經(jīng)倒進嘴里幾塊冰，聽見小蟻的話，就把嘴里的冰吐進杯子里：“這更簡單了，面包店里的面點師傅同時做了很多種面包，其中一種面包是夾有很多葡萄干的，還有一種就是你一歲時吃的普通面包，也許你是兩歲時三歲時吃的也說不定。面包師傅做普通面包時，手上粘了一粒葡萄干，揉在了普通面包里，這個幸運的面包就被烤熟了，你這個叫小蟻的幸運人的媽媽就買到了它。你們一家三口人吃那頓有特別意義的早餐時，就被很幸運的你吃到了……”

現(xiàn)在，幸運的小蟻為自己一歲時的幸運舉起了可樂杯子，跟嬌嬌撞了一下，說道：“為那粒葡萄干喝一口吧?！?/p>

嬌嬌把杯子里的冰再次倒進嘴里。制造噪音一樣嘎巴嘎巴嚼起來：“你很怪的，不為自己的幸運碰杯，倒為那粒葡萄干碰杯?！?/p>

小蟻說：“我當然為那粒葡萄干碰杯了，到今天為止，我再也沒有吃過那樣味道的葡萄干了?！?/p>

嬌嬌瞪著漂亮的大眼睛問道：“真的假的?”她轉(zhuǎn)身問一個服務生：“店里有葡萄干嗎?”

服務生說：“有七八種葡萄干，都是從原產(chǎn)地直接進來的，有新疆南面的北面的，尤其有吐魯番的葡萄干……”

嬌嬌讓服務生把各種葡萄干拼成一小碟端上來。男服務生轉(zhuǎn)身一走，小蟻問嬌嬌：“你讓我過葡萄干的癮來了?”

嬌嬌說：“我給你治病來了?！?/p>

“我有什么病?”

“童年葡萄干妄想癥。”

“我今天吃了七八種葡萄干，病就好了?”

“你小蟻起碼不提那粒葡萄干了?！?/p>

小蟻不吭聲，覺得嬌嬌是個沒感覺的人。對什么該記的什么不該記的都搞不懂，也太粗了太馬大哈了。小蟻想，越是一天到晚張著嘴傻樂的人，越是覺得幸福。我怎么會忘掉那粒葡萄干呢?

除了嬌嬌，小蟻結(jié)識了霏霏。霏霏是別的班的，嬌嬌認識了霏霏，就把她領來跟小蟻認識了。

過去，小蟻經(jīng)常在學校的走廊里見到霏霏。霏霏留著短短直立的頭發(fā)，跟男生說話時，常用拳頭捶打男生，用腳去踢男生。開始，小蟻從霏霏的背影上，還判斷不出霏霏的性別。小蟻從心里不大喜歡她。能跟霏霏在一起吃東西看電影，都是因為嬌嬌。

有霏霏在場，嬌嬌有些搶不上話，小蟻又是一個比較少話的人，就只聽霏霏一個人說書了。小蟻在霏霏哇拉哇拉不停地說話時，才意識到，霏霏要經(jīng)常出現(xiàn)在自己的生活中了，她就有點不知所措。

霏霏終于說累了，她看著小蟻：“小蟻，你說點什么讓我聽聽?！宾髅髦缷蓩梢苍趫?，可她就偏偏說“讓我聽聽”，就這么霸道。

有一次，嬌嬌和小蟻兩個人在一起時，小蟻問嬌嬌：“你怎么跟霏霏認識的?”

嬌嬌不知道小蟻對霏霏是有看法的，就不在意地說起霏霏：“我忘了什么時候和她在一起聊天的，那天有男生有女生，都擠在走廊里，我跟霏霏就擠到了一起。反正，我跟霏霏很談得來，有共同語言。”

“什么共同語言?”小蟻想知道嬌嬌對霏霏的心理感受和她對一個人的判斷。

嬌嬌想了想說道：“比方說，我煩我爸。霏霏煩她爸，還煩她媽?！?/p>

“就這個理由?”小蟻問。

“就這個理由!”嬌嬌說。

這是什么理由?

小蟻在心里問道。

嬌嬌的表情告訴小蟻，我的理由充足吧?

沒多久。小蟻從霏霏的嘴里，就知道了很多霏霏家里的事。霏霏的媽媽是個有自己生活空間的人。霏霏媽媽不僅抽時間練瑜伽，還學跳肚皮舞，把身材修煉得像個小姑娘。霏霏經(jīng)常責問自己的媽媽：“你整日迷戀小姑娘才玩的肚皮舞，為什么啊?你想干什么啊?”

霏霏媽媽的回答一點都不含糊：“我喜歡啊!”

霏霏跟嬌嬌和小蟻說起媽媽練肚皮舞這件事，像是說一個幾千年前臭名昭著的老妖婆復活來到人世興風作浪：“也太不正經(jīng)了?！?/p>

受了三個人當時說話時的氣氛影響，小蟻也覺得霏霏媽媽玩得太過了。回到家里，正趕上媽媽催促她認真刷牙，要上下刷左右刷，不要應付，那是自己的牙齒，將來牙齒遭不遭罪，只有自己知道。這種督促已經(jīng)有十幾年了。媽媽不斷地重復，小蟻突然火了：“媽，你能不能不管我的閑事啊?我都初中了，你還管我怎么刷牙，我是弱智兒童嗎?你天天盯著我刷牙，小考中考大考等著看我的成績表，還天天為我將來上什么大學提前操心，你累不累啊?你也像人家那樣練練瑜伽，跳跳肚皮舞，除了熱愛廚房事業(yè)，當我的專職警察，這樣多好。你把自己吃得胖胖的，聽人家說你長相富態(tài)，你就真的覺得自己一生滿足，世界上就你最幸福了!你朝左邊看見我天天長個，朝右邊看見我爸爸事業(yè)還順利，你就有了一種成就感!媽，你自己有時間把自己的肚囊練下去，為自己的健康多想想吧!”

媽媽猛然聽見小蟻一下子說出這么多的話來，身上一向

安逸的肉突然間出現(xiàn)了局部痙攣和反叛，變得極不舒服了。小蟻看見媽媽撩起自己的衣襟，把小蟻說的肚囊露出來。看了一會兒，對小蟻說道：“我為什么有肚囊?我想有肚囊嗎?我哪里有時間盯著它啊?你讓我練瑜伽?還玩什么肚皮舞，那是我玩的嗎……”

兩人正在半辯論半發(fā)泄，爸爸下班回來了，見小蟻和媽媽的情緒都很激動，有點吃驚：“你們兩個吵架了?少見啊!”

小蟻不想再說什么，轉(zhuǎn)身進了自己的屋子。媽媽大聲跟爸爸學剛才發(fā)生的事，想讓爸爸聽得清，也想讓屋子里的小蟻也能聽見。

小蟻有點擔心爸爸聽到這些事會對自己有看法。沒想到，爸爸聽完了，對媽媽說：“我覺得小蟻是關(guān)心媽媽，她想讓媽媽給自己留點空間，把自己的生活質(zhì)量搞好一些?！卑职执舐晫π∠伒奈蓍T喊道：“是不是，小蟻?”

小蟻心里有點感動，就悄悄走出來，看了媽媽一眼：“我就是這個意思?！?/p>

“我說對了吧?”爸爸笑意滿臉地看著小蟻。

那時，小蟻就走近了爸爸，用手攥住了爸爸右手的食指。媽媽的氣沒消，想起一件事來問小蟻：“小蟻，你說誰的媽媽在練瑜伽，玩肚皮舞?什么館教這種東西?你給我打聽打聽?！?/p>

爸爸說：“小蟻上學那么忙，哪里有時間打聽這種事?我明天給你問問。說到鍛煉，我還要表揚小蟻兩句，小蟻都發(fā)現(xiàn)我們的生活缺少質(zhì)量了，我跟你生活了這么多年，都沒意識到，還是小蟻提醒的。好了，今天多做兩個菜，答謝我們的小蟻。”

爸爸說這些話時，小蟻一直攥著爸爸的右手食指，一歲時吃到的那粒葡萄干的味覺記憶又爬了出來，讓小蟻的心里又暖又甜。

嬌嬌對小蟻說：“能不能讓霏霏在你家住兩天?住一天也行!”小蟻一愣：“霏霏怎么了?她家的樓拆遷了?還是漏水不能住了?”

嬌嬌說：“霏霏已經(jīng)在我家住了兩天了。她是被她媽趕出來的?！?/p>

“霏霏惹她媽生氣了?”

“霏霏罵她媽媽?！?/p>

“她憑什么罵自己的媽媽啊?”小蟻感到吃驚。盡管霏霏當著小蟻和嬌嬌的面，說她媽媽練瑜伽跳肚皮舞，只是發(fā)發(fā)牢騷而已。她張嘴罵自己的媽媽，還是令小蟻吃驚不小。

“我不想讓霏霏到我家來住?！毙∠佌f出了自己的態(tài)度。

嬌嬌也沒說小蟻不夠朋友，而是說：“霏霏也是的，為什么罵媽媽啊?她在我們家住了兩天，也不洗澡，也不洗腳，說話前不顧后不管的，只顧自己哇啦哇啦說痛快，都過了夜里十二點，還朝我要啤酒喝。我說，我們家沒人喝酒，所以冰箱里從來就不準備啤酒。霏霏還大聲問，連你爸都不喝酒啊?一個男人不喝酒，這輩子不白混了嗎?有什么意思?……結(jié)果。霏霏的話讓我爸聽見了，我爸這晚就沒睡著覺，也許是不敢睡覺，他把霏霏當成了定時炸彈。今天早上，我爸跟我說，必須讓霏霏走，我不想看見這種女孩子!你說，我怎么跟霏霏說?我找你，也是沒辦法了。真的讓霏霏上你們家住兩天，還不知道會發(fā)生什么事了。好了，我去勸霏霏回家跟她媽媽道歉，再野的鳥。也該回窩了，免得讓大家都不安生。”

小蟻見到霏霏時，霏霏對她很冷淡。小蟻想，肯定是嬌嬌把她拒絕霏霏來家里投宿的話學給霏霏聽了。霏霏在這件事上，根本就沒認真想過她媽媽什么感受，只想到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太自我了，也太自私了。小蟻覺得自己失去霏霏這種朋友，談不上友誼情感上的損失。

霏霏本來想對小蟻公開表現(xiàn)出一種冷淡態(tài)度，表明自己生氣了，引出小蟻心里對霏霏的歉意來。但是，小蟻也同樣表現(xiàn)出一種冷淡，對霏霏的行為并不在意，就像一個路人抽煙，把煙吹到了她的鼻子里，她只是揮一揮手，把飄在眼前的煙霧揮到一邊去了。

霏霏這種女孩子很怪，她不在乎那些天天跟她泡在一起的男生女生。但她會在意跟她保持一定距離的人。小蟻就是跟她保持著一定距離的朋友。兩人相互冷淡了幾天，霏霏憋不住了，就跟嬌嬌說，叫上小蟻，咱們?nèi)ケ葮方殖哉ǔ舳垢?

比樂街的油炸臭豆腐，香遍了一條街。嬌嬌知道霏霏主動拉近跟小蟻的距離。嬌嬌很積極地跑去跟小蟻說，霏霏約咱倆去比樂街吃炸臭豆腐!小蟻說：“我沒興趣。”嬌嬌覺得沒幫助霏霏做好外交工作，就哀求小蟻：“去吧，小蟻，霏霏就是為了請你才讓我叫你的?！毙∠伈豢月暳?，保持沉默。嬌嬌纏著小蟻不罷休：“去吧小蟻，我們?nèi)齻€在一起多好啊!我不能看著好朋友突然就散了……”

小蟻突然說道：“你問問霏霏，她請我們吃東西的錢是撿來的。還是從她媽媽那里要來的?如果是從她媽媽那里要來的錢，她還敢張嘴罵她媽媽，還是人嗎?”

這幾句話。把嬌嬌說得呆住了。

小蟻說完轉(zhuǎn)身就走了。其實，她早想說類似的話。嬌嬌把小蟻的話跟霏霏學了一遍之后，霏霏也悶悶地呆住了，變得無話可說。

小蟻爸爸乘坐單位的一輛小車去外地簽一份很重要的合同，回來的路上，差一點翻車，被護欄卡住了，車上的幾個人都有了點輕傷。小蟻聽說后，嚇壞了，非要去醫(yī)院看爸爸。媽媽說，沒什么事，只是爸爸的手不慎被車門夾傷了。

小蟻不放心，逼著媽媽帶她去醫(yī)院。在醫(yī)院里，爸爸正躺在床上看書，他的右手被白紗布纏得厚厚的。像是戴著過冬的大棉手套。

爸爸看見了小蟻，就笑了一下：“我不想住在醫(yī)院，一會兒就出院了。小蟻沒放學就跑來做什么?擔心爸爸啊?”

小蟻看著爸爸受傷的右手說：“爸爸沒事就好?！?/p>

爸爸用左手撫摸了一下小蟻的臉，安慰她：“沒事沒事。”

那天晚上，媽媽一邊做菜，一邊嘀嘀咕咕：“萬幸啊萬幸，萬一那車要是翻了呢……”小蟻不想讓媽媽說下去了：“媽，行了，別說那些沒發(fā)生的事好不好?”

“好，我不說了。小蟻啊，你爸真的是萬幸啊……”

“你又說這件事!”

吃飯時，爸爸用左手使筷子，動作很笨，夾不起食物，老是掉在桌子上。小蟻就用那種少有的擔憂眼神看著爸爸的左手。爸爸說：“別用那種眼神看爸爸，爸爸用右手拿筷子用了幾十年了，改用左手，便于開發(fā)另一半大腦。這是好事?！?/p>

十幾天后，小蟻才知道爸爸失去了一根手指——右手的食指。爸爸不讓小蟻看，就背到身后去，小蟻預感到了什么，突然就喊起來：“你給不給我看?拿出來讓我看!”

媽媽躲到廚房流眼淚，她怕看見這一幕。爸爸就把右手塞到小蟻的手里。小蟻沒有摸到自己熟悉的那根食指。內(nèi)心極度悲傷。小蟻沒哭。她流淚的通道被什么堵塞了。

小蟻一個人站在街上。北方城市氣候無常，一會兒是風，一會兒就是雨。街心花園有一座白色少女雕像，在她俊美的臉上，有雨沖刷成的淚痕，永遠掛在了她的臉上，雕像少女就有了擺脫不了的傷心事。

小蟻就覺得自己成了傷心的雕像。

爸爸堅持用左手吃飯，把右手放在餐桌底下。他不想讓吃飯的小蟻看見自己沒有食指的右手。小蟻也在有意躲避爸爸的右手，躲避爸爸眼睛的視線。爸爸面前的桌面上，老是掉食物，衣服上也滴上了菜油星子，像一個剛剛學拿筷子吃飯的幼兒園孩子。

有一次，小蟻終于跟爸爸說：“爸，你還是用右手拿筷子吧，別難為自己了。”

爸爸故作平靜地說：“我想用左手……用左手可以開發(fā)大腦……”

“爸，你不用多說了，我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你是……怕我想起它……”

爸爸的眼睛濕了，很歉疚地說：“我沒看好它，偏偏把它弄丟了?！?/p>

小蟻號啕大哭：“你非讓我哭出來嗎?”

一直到了落雪的冬天，霏霏和嬌嬌還有小蟻，三個人才重新坐在一起吃東西聊天了。時間，讓她們淡忘了三人之間的隔閡。那時候，霏霏和嬌嬌都很安靜，想聽小蟻說些什么。小蟻就說了一歲時第一次吃面包，發(fā)現(xiàn)了那粒葡萄干的故事，也是她在五年級第一次上臺給大家講過的那個故事。嬌嬌聽過了，這個故事沒有波瀾，不曲折，只是一個女孩子的心事而已。嬌嬌為了讓霏霏能夠感受到小蟻的內(nèi)心世界，坐在一邊，一點聲息都沒有，靜得像一只不愛多事的小龜。

霏霏說，你當時在臺上講的就是這個故事?當時，我還在臺下跟別的同學說，臺上的那個女生在講什么?怎么把自己講哭了?你該早點面對面跟我講這個故事!你還有故事吧?再講一個行嗎?你肯定有很多的故事。

于是，小蟻又講了一個女孩子跟她的爸爸右手食指的故事，這個故事很長、很細，有些瑣碎，最后，那個女孩子失去了爸爸的食指。講這件事時，小蟻的表情很平淡，卻把嬌嬌和霏霏講得眼睛發(fā)紅。嬌嬌和霏霏擦完眼淚之后，都問小蟻，這個故事在哪里讀到的?拿來也讓我們看看!

小蟻說，有些事，不是在書上讀到的。這些事就藏在心里，忘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