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偉立 淳子
20世紀80年代,上海曾流傳過兩位耄耋老人的佳話。這對老夫妻已經(jīng)相伴69年了,丈夫李九皋91歲,妻子陳素任96歲。
1936年,李九皋在電臺當英文音樂節(jié)目播音員,“大人家”出身的陳四小姐陳素任迷上了他的聲音,經(jīng)常打電話點歌。
有一次,陳素任去做頭發(fā),跟店老板閑聊起她迷戀李九皋的聲音,店老板隨意應答說:“這個英文主播是我的同學,你想認識他嗎?”
陳素任是個個性很強的人,當年曾不顧家庭反對,堅持學騎自行車,上街拋頭露面,騎車兜風;后來又執(zhí)意學開汽車,帶著同學開著汽車,風光一時;甚至向剛剛成立的中國飛行社繳了昂貴的學費,學開飛機,成了飛行社第一批女飛行員。
陳素任通過店老板認識了李九皋,兩人開始了熱戀的玫瑰人生。他們相濡以沫地走過了幾十年風雨磨難、生離死別的日日夜夜,步入耄耋之年,晚年生活的浪漫格調(diào)還是讓上海灘的后生們驚艷。
二老家附近有家菜館,陳素任腿腳不好,李九皋每天晚上攙著她上這家菜館吃飯。
一連十幾年,每天坐在固定的座位,點幾樣精致的小菜?;丶液螅舷窦]一樣收集起上千張用餐的收據(jù),珍藏那份溫馨的醉意。
“文革”中,李九皋被關起來了。剛剛大學畢業(yè)分配在瑞金醫(yī)院當醫(yī)生的兒子,因為父親的“問題”受到牽連,清高孤傲的他忍受不了侮辱迫害,自殺身亡。
醫(yī)院派人告知這個噩耗時,陳素任正在家里剝毛豆,她一聽愣住了,輕聲緩慢地對來人講了一句“謝謝儂”,然后低下頭繼續(xù)剝她的毛豆。直到那籃子里的毛豆剝完,她起身用手撣掉衣襟上的塵屑,收拾那堆空豆莢時,眼淚才嘩地涌了出來。
醫(yī)院派去的人站在那里,不知所措。他來前心中設想過女人聽到噩耗后的各種反應,或暈厥過去,或失聲痛哭,或破口大罵,或者揪住他叫嚷:“還我兒子!”可是,這個上海女人“謝謝儂”三個字中的矜持冷峻,卻讓他毫無思想準備,不寒而栗。
上海閑話中內(nèi)斂的功底是多年修煉而得的,城市文明是長期熏陶而成的,浸潤著上海人“講究面子”“以柔克剛”的低調(diào)精髓。
也許是因為開埠較早,上海人很早就相信本·瓊生三個世紀前的那個說法:“語言最能表現(xiàn)一個人。一張口,我就能了解你?!?/p>
(流泉摘自上海辭書出版社《上海格調(diào)》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