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葉
兒子喜歡看動畫片《西游記》,我索性給他買了一套光盤,他樂得天天看,耳濡目染,我對其中的許多情節(jié)也都背得滾瓜爛熟。于是,在那段時間里,《西游記》便成了我們最重要的“共同語言”。
“媽媽,唐僧為什么要去西天取經?”一天,兒子突然問我。
“因為佛在西天,經書又在佛那里,不到西天怎么能見到佛,取到經書呢?”
“取到了經書又能干什么?”
“學啊?!?/p>
“學了又怎么樣?”
“學了就能成佛?!蔽覍λ@種連環(huán)問一向是又煩又喜。煩的是自己越來越難以招架,喜的是這證明他知道動腦筋了。
“媽媽,什么是佛?”他又問。
我怔住了,不知道該怎樣回答他這個問題。是啊,什么是佛?難道佛就是屏幕上那個在蓮臺上天天呆坐的人嗎?
電視里的情形正演得悲切:孫悟空的最后一棒徹底打死了白骨精,唐僧忍無可忍,執(zhí)意趕他走,豬八戒和沙和尚求情無用,只有嘆息,而孫悟空和唐僧情又難舍,雙雙流淚。
我忽然覺得:孫悟空就是佛。
悟空是佛。他善良,聰慧,明辨是非;敏銳,正直,有謀善斷;他有兒童的純真,也有先知的深刻,有智者的原則,又有神人的能力。有著堅強的慈悲,又有著理性的情感。他不是佛又是什么?而具有諷刺意味的是,經歷八十一難一心向佛的唐僧卻根本沒有意識到,真佛就在他的身邊,日日護在他的左右,時時被他斥責,事事被他訓誡,一路被他驅趕,并且常常被他視為異己。
他是愚僧。
其實,在我們的身邊,也有很多這樣的愚僧:違章司機被交警吊銷了駕照,吐痰的人被市容管理員罰了款,官司敗訴之后大罵法官和對方的律師,職稱考試沒有過關痛恨監(jiān)考的老師太嚴……當生活向我們顯示出不快的真相,預告出災難的陰影時,我們往往在聽到時不愿意面對,在面對時不愿意相信,在相信時不愿意承擔,在承擔時又把罪責盡可能地推給那個最初告訴我們的人。我們嫌他多事,嫌他啰唆,嫌他沉重,嫌他負責過分,嫌他小題大做,嫌他愛惹爭端,嫌他不能給生活以平靜安寧的修飾,卻帶給我們一串串真實而討厭的麻煩。盡管,在本質上,似乎也有些知道他們是為我們好,可以讓我們清晰地認識到自己的錯,并且在錯中成長。
但是,成長了的我們還是會埋怨他們。我們就是這樣在逼迫中成長的,在汲取了許多教誨之后,我們還會皺皺眉說:“這個猴頭!”
佛像一面無塵的鏡子,時時照著我們的步子。佛像一束雪亮的燈光,處處射著我們的影子。他讓我們無法自得其樂,無法自作聰明,無法為所欲為,無法掩耳盜鈴。所以,我們常常喜歡有毒的鮮花,卻無視益人的藥草。因為,前者甜美而后者刺鼻。所以,很多人實際上都更喜歡妖精,卻不喜歡以各種面目出現(xiàn)在我們身邊的佛。
身邊有佛,少人去喜。因為,心盲的人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