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翻譯研究中的“文化轉向”將譯者從幕后推到了前臺，譯者主體性地位得到了尊重與認可。文章選取小說《洗澡》譯文中的若干譯例進行分析，展示譯者在選擇原著、確定翻譯目的、選用翻譯策略等翻譯進程中的關鍵環(huán)節(jié)充分張揚其主觀能動性的表現(xiàn)及翻譯效果。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6-2831(2015)08-0116-4 doi:10.3969/j.issn.1006-2831.2015.03.030

收稿日期：2015-6-30；修改稿：2015-7-24

傳統(tǒng)的翻譯理論從文本出發(fā)，著重于語言層面的“忠實”“對等”，往往把原作者與原作視為不可置疑的標準。譯者的職責是如實地表達原文，努力尋求譯文與原文間的對等。于譯文讀者而言，譯著越接近原著、譯者越是隱形則越可以稱為成功的翻譯，而譯者在翻譯過程中為達到最佳翻譯效果（包括譯者隱形）所發(fā)揮的主觀能動性則常常被忽視。在很長時間內(nèi)，譯者在翻譯研究系統(tǒng)中一直處于從屬地位，就如楊絳（2002）先生所說：“反正一切翻譯理論的指導思想，無非把原作換一種文字，照模照樣地表達。原文說什么，譯文就說什么；原文怎么說，譯文也怎么說?！?/p>

但從20世紀70年代以來，翻譯研究走出了純語言研究的范疇，開始出現(xiàn)“文化轉向”。翻譯界開始關注到，譯者這個角色在整個翻譯過程中無所不在：從對原作的選擇、到充當原作的特殊讀者，從對原文中的信息和意義進行理解和闡釋、到預測目的語讀者對譯文的需求及接受能力，從制定翻譯策略和方法、到選擇適當?shù)淖g文進行表達，譯者已經(jīng)從幕后隱形的仆人角色走向前臺，充分彰顯了其主體地位。因此，在翻譯主體研究中，譯者的作用和地位受到越來越多的關注，譯者主體性研究最終成為譯學研究的一個熱點問題（Bassnett, 2004）。譯者主體性是指譯者所具有并在實施翻譯行為時加以發(fā)揮的主觀能動性（曹明倫，2008），主要在選擇原著、確定翻譯目的、確定翻譯策略等方面有集中的體現(xiàn)。本文將選取小說《洗澡》英文本中的若干譯例研究譯者主體性在翻譯實踐中的體現(xiàn)。

1. 譯者主體性在原著選擇上的體現(xiàn)

《洗澡》是中國當代知名學者兼作家楊絳先生的唯一一部長篇小說，先后由香港、北京的生活·讀書·新知三聯(lián)書店于1988年出版，1990年再版，在知識分子中引起了很大反響，也吸引了許多研究者的目光?！断丛琛凡皇且徊坑梢粌蓚€主角貫連全篇的小說，而是以新中國建立前夕到“三反”政治運動這段歷史作為時代背景，以作者特有的冷靜審視的敘事風格、看似溫和實則酣暢的調(diào)侃反諷，巧妙地刻畫了一幅從舊社會過渡到新社會來的形形色色的知識分子眾生相。當代著名作家、文學翻譯家和學者施蟄存曾經(jīng)評價說，《洗澡》是半部《紅樓夢》加上半部《儒林外史》，在中國20世紀文學史上占有重要的一席之地（施蜇存，2004）。

小說《洗澡》的英譯工作由梅珠迪（Judith Amory）和史耀華（Yaohua Shi）合作完成。2007年12月，小說的漢英對照本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梅珠迪，女，是哈佛大學已退休的圖書管理員，現(xiàn)為紐約公立圖書館和大都會藝術博物館登記編目中國文字資料。小說《洗澡》中有一條明線，是講述因家庭變故大學沒有畢業(yè)而成為圖書室管理員的姚宓與海歸教授許彥成的愛情故事。姚宓是極具東方美的當代知識女性形象，散發(fā)著書香清氣，美麗聰慧、好學內(nèi)斂、自立自強、沉靜克制，雖然沒有大學文憑，但憑借自己的努力與才學也加入了文學研究小組。她與有婦之夫的許彥成發(fā)生了一段感情，十分熱烈真誠但又十分克制負責，最終不了了之。自始至終，這是一個雖然時有溫柔癡情的小女兒態(tài)，但又絕不失獨立精神與人格的現(xiàn)代女性。我們有理由相信，梅珠迪選擇參與翻譯《洗澡》，在一定程度上是出于對小說文本眾生相中這位鶴立雞群的女子的“心有戚戚”之感，相信她與姚宓的部分類似工作經(jīng)歷、相同的女性知識分子身份、甚至隱身于“灰布制服”后類似的朦朧迷離的情緒，對于理解原著中呈現(xiàn)的知識分子眾生相及原作者對復雜人性的冷靜刻畫有很大助益，并最終促成了翻譯作品的選擇。

另一位譯者史耀華先生畢業(yè)于上海外國語大學，后分別于美國克拉克大學、印第安納大學攻讀碩士博士學位，現(xiàn)為美國精英貴族大學維克森林大學（Wake Forest University）教授，東亞語言文化研究系主任（chair），研究興趣包括中國現(xiàn)代主義、中國白話小說、中國文化史、中國電影等，教授的課程有中文、中國文學、中國電影等。作為上世紀80年代出國知識分子大軍中的一員，史耀華本身就是“儒林”眾人，對中國知識分子團體當然不陌生，對于其復雜的人性進行關注與反思應該是文學研究的重要內(nèi)容之一。史教授公開發(fā)表過研究《紅樓夢》與《儒林外史》的論文多篇，對這兩部經(jīng)典的熟恁、結合他中國知識分子的人生閱歷及對中英雙語的熟練掌握為翻譯小說《洗澡》打下了堅實基礎。

2. 譯者主體性在翻譯目的上的體現(xiàn)

小說《洗澡》以二次世界大戰(zhàn)后的中國為背景，從新中國成立前夕的上海到建國初期“三反”政治運動的北京，主要描繪了一幅知識分子在新社會經(jīng)受精神洗禮的眾生相，同時還淡淡地講述了一個沒有結果但卻扣人心弦的愛情故事。英文版首先由香港大學出版社于2007年出版，同年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出中英對照版，被認為是“大學里中國現(xiàn)代文學或中國歷史政治課程的有益補充”（楊絳，2007）。小說吸引了大量中文讀者，而目標譯文讀者主要是那些對中國文化或中國文學感興趣的人，因此可以說，對《洗澡》的翻譯是以促進文化交流為主要目的的。由于文化、語言的差異，譯者必須充分發(fā)揮其主體性，既要考慮目標讀者的接受水平，又要盡量保持原著的風味，從而達到既能推介中國文化、又方便譯文讀者理解接受的效果。

從小說標題開始，譯者就充分發(fā)揮主體性，將“洗澡”譯為“Baptism”，堪稱巧譯。中文“洗澡”，本意相對應的英語是“bath”或“bathing”，在小說中委婉地表達知識分子經(jīng)受思想改造，在知識上、生活上、意識形態(tài)上通過“脫褲子，割尾巴”（楊絳，2007）這些無論聽在耳朵里還是施之身體上都很粗糙的運動進行社會主義改造。只是究竟洗澡前有多臟，洗完后是否變干凈了就都不是作者想直接給出答案來的。而譯者選用的標題譯文Baptism是充滿西方味兒的宗教儀式。在基督教、東正教等不同宗派有浸禮、滴禮、灌禮及蘸禮等不同的洗禮方式，表示洗清原罪和本罪，并獲得重生。但其妙在與中文的“洗澡”具有相同的意象：都要用水，都會讓人變干凈些；同時又能表達原著中所需要的“洗澡”引申出的讓心靈、思想升華，讓人通過“洗腦筋”獲得新生的外延意義。

整篇小說分三部分，標題分別為“采葑采菲”“如匪浣衣”“滄浪之水清兮”，都出自中國古典詩篇，具有豐富的文化內(nèi)涵與含蓄的指稱意義。

（1）采葑采菲

Gather wild rice stems, gather amaranth

Annotation: From the Shi Jing, or Classic of Poetry. This quotation is the author’s metaphor for the Communists’ attitude toward intellectuals from the old regime: tainted as they are by their background, they can still be useful to New China.（楊絳，2007：6-7）

（2）如匪浣衣

Like dirty clothes

Annotation: From the 26th poem of the Feng section of the Classic of poetry. “A heart with cares and worries is like dirty clothes.”（楊絳，2007：172-173）

（3）滄浪之水清兮

When the waters of Canglang are clear

Annotation: This is the first line of a quatrain quoted both in the Mencius and in the Chu Songs. It is presumably a folksong. It reads: When the waters of Canglang are clear, I can wash the tassels of my cap in them. When the waters of Canglang are muddy, I can wash my feet in them. The cap tassels are a symbol of office. Mencius’ interpretation is that the nature of the water itself determines the use to which it can be put. And as Yang Jiang puts it, cleansing is difficult when the water itself is muddy.（楊絳，2007：408-409）

為了能達到促進文化交流的目的，譯者既要保留原著的風味，采用直譯原文的方法，將“葑”“菲”“滄浪之水”等直接用英語表達；同時又照顧譯文讀者的接受能力與理解水平，給每個標題都加以注解，告知該詩出自何處及作為該部標題的隱喻意義。

3. 譯者主體性在翻譯策略選擇中的體現(xiàn)

《洗澡》是一部深刻蘊涵中國文化與中文藝術的作品。在翻譯過程中，這些文化因素往往能夠成為“凌駕于純語言對等之上的導致對譯文進行修改的因素”（Gutknecht, 1996）。對此，李運興總結出五種翻譯模式：文化直入（the Go-ahead Model）；文化詮釋（the Annotation Model）；文化融合（the Integration Model）；文化歸化（the Adaptation Model）；文化阻斷（the Block Model）（李運興，2001：123）。前三種策略有利于促成不同文化間的交流與溝通，有利于豐富譯入語語言和文化，但需要增加解釋說明，可能會打斷正常的語流；而后兩種策略不以文化交流為目的，直接使原作中與譯入語相異的成分被阻隔在譯入語文化之外，譯文讀者不會發(fā)現(xiàn)異質(zhì)成分或產(chǎn)生理解障礙。譯者在翻譯實踐過程中根據(jù)不同的翻譯目的選擇不同的翻譯策略無疑正是其主體性的體現(xiàn)。

3.1 文化直入模式

時勢造英雄，也造成了人間的姻緣。

Circumstances create heroes; they also create marriages.（楊絳，2007：14-15）

文化直入模式是指原文的表達形式直接保留在譯文中。本句中“時勢造英雄”出自梁啟超的《李鴻章傳》“時勢造英雄，英雄亦造時勢。若李鴻章者，吾不能謂其非英雄也”；“姻緣”出自《京本通俗小說·志誠張主管》：“開言成匹配，舉口合姻緣”，常說的比如“千里姻緣一線牽”，都是很典型的有中國文化韻味的詞。原文中對余楠的描述，離“英雄”形象甚遠，“姻緣”自然也并沒有造成，因此這句話反諷意味明顯。譯者使用很直白的對譯，沒有多作解釋，也不會影響譯文讀者對上下文的通透理解。

3.2 文化詮釋模式

解放前夕……

On the eve of Liberation, …

Annotation: The Communist victory in 1949（楊絳，2007：8-9）

……都是姚謇為了照顧隨校內(nèi)遷的同事……

…to help out those colleagues who followed their institutions and moved to the interior of the country…

Annotation: During the Japanese occupation of China’s coastal areas during World War II, many educational institutions moved inland to the unoccupied areas of the country.（楊絳，2007：34-35）

北平淪陷前夕，……

Just before Peiping fell to the Japanese, …（楊絳，2007：34-35）

文化詮釋模式即在譯文中通過相關的上下文說明或注解以便解釋原著中沒有明示的內(nèi)容。上面幾個例子涉及中國近代史中幾個最重要的歷史事件。對于原著讀者而言，“解放”就是指日本鬼子和國民黨反動派都被趕走后才得已解放。而“隨校內(nèi)遷”“北平淪陷”事涉日本侵華，這段歷史對于每個中國人而言都是不必言說但永志不忘的屈辱。這些歷史事件或時間對于原著讀者很容易明白，但譯者在譯文中還是詳加說明，以方便譯文讀者理解。

3.3 文化融合模式

他害自己白等了一兩年，這會兒叫他白等幾天也不傷天地。

He had led her on for two years; if she made him wait a few days, it wouldn’t exactly be a crime.（楊絳，2007：20-21）

文化融合模式是將原文形式與譯文文化融合在一起，起用一種新的表達方式。原文“傷天地”是中文語境下的表達方式，“天地”并不是物理意義上的天地，而是用在如“天地良心”“天地難容”等詞中，“傷天地”對于中文讀者而言可以輕松理解為沒有愧對自己的良心，但如果直譯就很難讓英文讀者理解。crime指某種不僅對個人還對某個群體甚至國家都有害的行為、罪行。譯文將“不傷天地”譯為“不算罪行”，形式相似，目標語讀者也容易接受。

3.4 文化歸化模式

常言道：“清官難斷家務事”，……

They say even Solomon can’t judge family quarrels, ....（楊絳，2007：8-9）

文化歸化模式是指譯者直接將源語的表達形式與文化意義略去，代之以譯語表達形式。“清官難斷家務事”出自明朝馮夢龍的《喻世明言》第十卷：“常言道清官難斷家事。我如今管你母子一生衣食充足，你也休做十分大望?！北疽庵讣彝ブ械氖虑榉爆崗碗s，即使是公正清廉的官吏也無法判明是非。本文譯者為了讓譯文讀者更容易理解，采用文化歸化譯法用Solomon這個《圣經(jīng)》中以智慧著稱的純粹西方角色指代“清官”，完全去除了原文的文化意象。

3.5 文化阻斷模式

余楠得知這個消息，吞下了定心丸，不復費心營求。

When Yu Nan heard this news, he felt his worries were over. Never again would he have to wear himself out making contingency plans.（楊絳，2007：16-17）

文化阻斷模式是譯者選擇讓源語文化表達形式與文化意義不進入譯文，徹底消失?！岸ㄐ耐琛笔且环N中藥藥丸，具有益氣養(yǎng)血、寧心安神之效，可用于心血不足、煩躁失眠、健忘怔忡、驚悸多夢等癥狀。譯者描寫余楠得知自己有機會隨胡小姐出國任職時的心態(tài)，直接舍去原文形象而代之以“he felt his worries were over”，省掉了解釋“定心丸”的麻煩，這樣他的放松得意就顯得十分簡潔輕快，正與下文的不得成功時的丑態(tài)成對比。

4. 結語

在翻譯研究“文化轉向”的大背景下，譯者主體性研究的重要性凸顯無疑。本文選取了楊絳先生的小說《洗澡》英譯本的部分譯例，以展示譯者主體性的充分發(fā)揮。綜上所述，譯者梅珠迪、史耀華在選擇《洗澡》作為翻譯對象、確定以促進中西文化交流為翻譯目的、選擇不同的翻譯策略處理文學作品的內(nèi)容以達到良好的翻譯效果等方面都創(chuàng)造性地發(fā)揮了其主觀能動性。在當前中國譯學界提出從“譯者主體性”轉向“翻譯主體間性”的大背景下（侯林平、李燕妮，2013：53-56），可以說《洗澡》的譯者在解讀和表達原文意義時，充分考慮了原文作者和譯文讀者的地位，在此前提下譯者主體性得到了充分張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