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
我與黃榮才當了十幾年的文友,平時來往也不少,居然想不起我們是在什么場合下認識的。只記得,大約是十年前,他的第一個小說集子《玩笑》出版的時候,我去平和參加小說的討論會,并在會上發(fā)了言。忘記講什么,大概是一些不痛不癢的話,因為對于年輕人,我的原則是以鼓勵為主。
而當時會場的情形卻記住了。參加會議的除了市、縣同行文友,還有縣里的主要領導和有關部門的領導,可見黃榮才人緣不錯。我的印象中,有的作者雖然名聲在外,但在本地往往不怎么受待見。黃榮才則是受到本地讀者和領導歡迎的業(yè)余作者。那時,他好像剛剛從一個山村小學借到縣委宣傳部工作。他畢業(yè)于師范學校,是個山村小學老師?,F(xiàn)在,他已經(jīng)是平和縣新聞中心副主任了。從小學老師到正科級的新聞中心副主任,黃榮才靠的是實干,腳踏實地,一步一步走過來,經(jīng)常聽到他加班加點,有時,省里市里的文學活動,他都沒辦法參加,原因是,要趕新聞稿子或者接待陪同外地媒體記者。有一次,大約是平和蜜柚節(jié)之后吧,暈頭轉向地忙過了一陣之后,我問他,忙什么?他一臉苦笑,竟說不出具體做了些什么工作。我知道他的無奈,也知道做具體工作的辛苦。黃榮才就是在這些忙碌與辛苦中,抽出時間從事自己愛好的業(yè)余文學創(chuàng)作。
黃榮才寫小說,也寫散文。他的散文,一寫鄉(xiāng)村,二寫林語堂。鄉(xiāng)村是黃榮才的根,林語堂則是黃榮才的摯愛。他已出版兩部有關林語堂的散文集:《我的鄉(xiāng)賢林語堂》和《閑讀林語堂》,他對林語堂的解讀引人注目,而這種解讀還在繼續(xù)。黃榮才的小說創(chuàng)作是從小小說開始的,他的小小說寫得風生水起,圈子里已經(jīng)小有名氣了。但我覺得小小說畢竟篇幅有限,想把他感受到的生活寫出來,束手束腳的有點難受。于是,在一次閑聊中,我建議他試著寫長一點的,從小小說到短篇小說,再到中篇小說,為以后寫長篇小說做準備。他很謙虛地表示,怕筆力不夠。
然而幾年工夫,他卻為我們奉獻出六部中篇和若干短篇。他的中篇,出手不凡,從《堅持到底》(《廈門文學》2011年第8期)到《危機平息》(《福建文學》2012年第6期)到《虛晃一槍》(《廈門文學》2012年第12期)到《擊鼓傳花》(《福建文學》2013年第2期)到《越過那座山》(《山花》2014年第3期)到《別人的城市》(《福建文學》2014年長8期),篇篇讓人驚喜,篇篇引起關注,不是被轉載,就是被評論。這在漳州作家中是比較少見的。
黃榮才已經(jīng)發(fā)表的六部中篇是他“順向行走”的記錄。小說題材與他的生活基本同行,是他在現(xiàn)實生活中的一些體會的結晶。前五部,用當下流行的說法,屬于“官場小說”,《別人的城市》則是他所接觸的現(xiàn)實生活中的底層人物書寫。黃榮才來自底層,對底層人有天生的親近感,我們可以從中讀出作者強烈的同情與無奈?!绊樝蛐凶摺钡狞S榮才表現(xiàn)出值得稱道的觀察生活與編織故事的能力,他能把發(fā)生在自己身邊的生活藝術化,把人們習以為常、熟視無睹的事情說得津津有味、引人入勝。但是,故事講完也就完了,留給人們回味的東西不多。黃榮才似乎遇到一堵無形的墻,要嗎原地打轉,要嗎,來個華麗轉向,另謀出路。
《逆向奔跑》是黃榮才小說創(chuàng)作的“華麗轉向”,由現(xiàn)實深入歷史,探索更為深層次的文化與人性。
這些歷史是“野史”,是黃榮才聽來的故事,黃榮才人緣好,喜歡聽故事,人們就給他講故事。而這些故事,其實都是真有其人、真有其事的,只是由于時光的磨洗,變得有點撲朔迷離。而有的細節(jié)則是發(fā)人深思的,聰明的黃榮才記住了細節(jié),并進行人性的開掘。陳地理的哥哥陳天文之死,讓人難忘。保長陳天文是一個“白皮紅心”人物,是為地下黨為游擊隊做了工作的,可是,能證明他真實身份的游擊隊長在解放他們家鄉(xiāng)的戰(zhàn)斗中犧牲了,而押解他的正是他仇人的弟弟林木棍?!瓣愄煳淖咴诼飞希竽蚰?。林木棍在他身后,拿槍對著他。看其他兩個人不注意,林木棍告訴陳天文:雖然你殺了我哥哥,但畢竟我們隔壁村,你不仁我不能不義,再說我敬佩你是條漢子。如果你到縣里,你肯定得死。等會經(jīng)過暗潭,我會故意踩重腳步,你趕快跳潭,然后我對空放槍。我知道你水性好,能否逃過這一劫就看你自己的命了。等會我把你的繩子放松一點,老鄉(xiāng)我就幫你這一次。信不信由你?!?/p>
要不要相信林木棍的話,陳天文有過猶豫,但他似乎沒有別的更好的選擇——“暗潭在前,陳天文深深吸了口氣。他沒有看到,身后,林木棍把槍平端著。機會來了,林木棍故意踩重腳步,一步、兩步、三步,起跳。陳天文縱身斜躍。沒等到第六步,就在陳天文剛剛起跳的時候,槍響了,正中后心。陳天文掙扎一下,滾落暗潭。在他滾到路邊的時候,又連續(xù)響了兩槍。當陳天文掉進水里,林木棍撲到岸邊,又補了一槍,另外兩個押送的士兵也撲過來,開了好幾槍,血從水里涌出來?!薄@是相當驚心動魄的一幕,人性惡的猙獰充分顯現(xiàn)。林木棍因此而當了副鄉(xiāng)長。從此陳地理和他的嫂子連同兩個侄兒生活在“反革命分子家屬”的陰影之中。凡是經(jīng)歷過那段歷史的人都能體會到“反革命分子家屬”生活的沉重。
林木棍的“自殺未遂”是一個很好的設置。它給我們提供了許多信息,讓時代和人物一起“復雜”起來,也讓小說更加“有味道”起來。
小說是從幾十年之后,陳天文的弟弟陳地理的死開始的,他是在陳氏家廟祭祖時,在對別人的詛咒中突然去世的。
生活在陰影里的陳地理奮力掙扎,把自己弄成一位風水先生。然而,他依然是一個悲劇人物。他的悲劇具有“傳承性”,他的兩個侄兒連同他們的后代,都沒有走出特殊時代與傳統(tǒng)文化共同造就的愚昧與荒謬,同樣過著屈辱的沒有尊嚴的生活。
看來,對于這樣一群“可憐人”,“瘋”是最好的結局。
黃榮才的筆調(diào)是憂郁的,這種憂郁讓逆向奔跑顯得很沉重。
對于自己筆下的人物,我們多少能感受一點作者內(nèi)心那種“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悲天憫人的情懷。
我知道,黃榮才的肚子里還裝著許多故事。
故事在小說創(chuàng)作中的重要性越來越受到人們的重視。對于當代讀者來說,故事的魅力不再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人們更感興趣的,不是太久,是與我們密切關聯(lián)的那段不堪回首的過去。
也許,《逆向奔跑》這只是個開始,黃榮才還要在逆向中繼續(xù)奔跑,為我們奉獻出更多更精彩的令人回味的小說。
責任編輯 林東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