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海涌
王國維《人間詞話》里有這么一段話:“自然中之物,互相限制。然其寫之于文學及美術(shù)中也,必遺其關(guān)系,限制之處。故雖寫實家,亦理想家也。又雖如何虛構(gòu)之境,其材料必求之于自然,而其構(gòu)造,亦必從自然之法則。故雖理想家,亦寫實家也”。這段話雖然指的是古典詩詞里寫景狀物的虛構(gòu),但推演出去,以之解釋小說藝術(shù)中的虛構(gòu)藝術(shù),同樣說得通。
虛構(gòu)不是絕對自由的,“必從自然法則”,否則便不可信。這“自然法則”,在小說藝術(shù)里(特別是現(xiàn)實主義小說),可理解為人物和情節(jié)必須接受生活經(jīng)驗和生活邏輯的檢驗。人物的反應(yīng)和情節(jié)的發(fā)展,即使不是必然的,也得是可能的。反之,虛構(gòu)便成了虛假。都德的《最后一課》,稱得上短篇小說的經(jīng)典。下面,筆者結(jié)合教學實踐,就其虛構(gòu)藝術(shù)的巧妙運用談幾點體會。
首先,小說以小見大,截取生活的橫斷面來構(gòu)筑情節(jié)。一位教師,一個小學生,一堂法語課,撐起愛國主義的大廈。妙就妙在底座微小,像傳說中的巴比倫空中花園,無須厚實的地基,立幾根石柱就行。這簡直也算是奇跡。但奇跡往往意味著冒險。首先,愛國主義是一種成人化的、政治化的感情。以一個孩子——小弗郎士來傳達作者的情感,會不會成人化、政治化?小弗郎士會不會淪為作者可以任意擺弄的牽線木偶似的“死嬰”?事實上,盡管作者非常希望小弗郎士替他發(fā)聲(這不是揣測,構(gòu)思方向本就如此),但做得非??酥?。作者開篇就著力展現(xiàn)一個富有孩子氣的小學生形象,他厭學、貪玩、怕老師,其心理狀況和大多數(shù)小學生無異。即使知道是“最后一課”,知道即將淪為亡國奴的事實之后,他的行為舉止和心理狀況仍然不是斗士式的,而是孩子氣十足的:“這些字帖掛在我們課桌的鐵桿上,就好像許多面小國旗在教室里飄揚”?!坝袝r候一些金甲蟲飛進來,但是誰都不注意”?!拔蓓斏哮澴庸竟竟竟镜氐吐暯兄倚睦锵耄核麄冊摬粫娖冗@些鴿子也用德國話唱歌吧!”無論對祖國的愛,還是對敵人的恨有多強烈,作者始終沒忘掉小弗郎士是個孩子,始終調(diào)用小孩子的視角和心理來觀察世界,讓人物安于自己的身份。
其次,小弗郎士的驚人轉(zhuǎn)變合理嗎?可信嗎?一堂法語課,短短一個多小時,一個厭學貪玩的孩子突然變得熱愛語文。戲劇性是有了,那說服力呢?對于這個問題,孫紹振先生做過這樣的解釋:“孩子不愛念法語這個果,是由另外一種原因造成的:學習法語是天然的權(quán)利,這種權(quán)利與生俱來,自然享有,在正常情況下,永遠不會失去,結(jié)果是,不但不覺得美好,反而成了沉重的負擔,更談不上珍惜。小說的高明之處在于……把孩子打出常規(guī),逼迫到另一種不可逆的環(huán)境中去,在這個特殊的環(huán)境中,學習母語的權(quán)利變成了不是天然的、永遠不會失去的,而是即將被剝奪的”。孫教授的分析無疑是透徹的。如果追究下去,我們發(fā)現(xiàn)這種轉(zhuǎn)變符合人類普遍的心理特征:到手的往往不知珍惜,失去了才后悔莫及。這里性格的突變,還與小弗郎士的原始性格相關(guān)聯(lián)。如果小弗郎士真是個無可救藥的壞孩子,那么任何反向的突變都是作偽。實際上都德在事前做足了鋪墊,他讓小弗郎士的性格呈現(xiàn)變化發(fā)展的可能性。比如,寫小弗郎士貪戀美景之后,趕忙拖帶一筆“可是我還能管住自己,急忙向?qū)W校跑去”。在寫小弗郎士趁亂溜進教室后,不忘交代一句“我那時臉多么紅,心多么慌”。有一定責任感,有一點廉恥心,暗色中有一點亮色,便有燦爛成一片的可能。再寫“突變”,也能使讀者覺得不那么突然,甚至覺得理所當然。
再次,韓麥爾先生在小說高潮處的反應(yīng),算不算逼真的虛構(gòu)呢?“忽然教堂的鐘敲了十二下。祈禱的鐘聲也響了。窗外又傳來普魯士兵的號聲,他們已經(jīng)收操了。韓麥爾先生站起來,臉色慘白,我覺得他從來沒有這么高大?!业呐笥褌儼?,他說,‘我——我——但是他哽住了,他說不下去了。他轉(zhuǎn)身朝著黑板,拿起一支粉筆,使出全身的力量,寫了兩個大字:‘法蘭西萬歲!然后他呆在那兒,頭靠著墻壁,話也不說,只向我們做了一個手勢:‘放學了,你們走吧”。韓麥爾在此處說了半句話。如果我們讓他說下去會說什么呢?是說完整好還是說一半好呢?我們試著這樣修改:“我的朋友們啊,他說,法國語言是世界上最美的語言。我們必須把它記在心里,永遠別忘了它,亡了國當了奴隸的人民,只要牢牢記住他們的語言,就好像拿著一把打開監(jiān)獄大門的鑰匙”。稍有文學感悟力的人馬上會覺得這樣說下去沒完沒了,長篇大論,面目可憎。至少,不說下去,更能體現(xiàn)情感的復雜和豐富。盲目的內(nèi)容增加,情感的可能性、豐富性反而減弱。只說半句,看起來是在做減法,效果卻是在做加法、乘法。韓麥爾先生在最后一課結(jié)束時說話,他的表現(xiàn)應(yīng)該符合這個情境。課完了,國亡了,自己要離開了,韓麥爾先生定是百感交集。感情的潮水洶涌而來,沖破理智的邏輯堤岸,想說卻無從說起才合乎常態(tài),才合情合理。如若振振有詞,擲地有聲,粗看是革命的,細究反倒是輕佻的,做作的。內(nèi)心復雜之極沉痛之極,千言萬語如哽在喉,此情此境,欲言又止,說一半留一半,成了既藝術(shù)又真實的虛構(gòu)。
王安憶說:“這樣一則故事,天生便是短篇小說,是一個天生的短篇。這本來就是個三言兩語的故事?!彼秊槭裁催@么說呢?她沒有深入談,但筆者支持她的觀點。短篇,是最合適它的篇幅。按前文孫紹振教授的解讀,小弗郎士的突變是合乎真實性原則的。但是,這有個前提,時間跨度上必須是短暫的。權(quán)利被剝奪可以迅速激起孩子的潛意識里的求知欲,長久保持這份欲望對小孩子而言卻勉為其難。孩子們搖擺而善變,激情消退之后,小弗郎士很可能舊病復發(fā)?!白儭笔呛⒆拥某B(tài)?!安蛔儭辈徽鎸崳霸僮儭鳖嵏仓黝},走哪條路都是冒險。作者選擇止步,截取較為短暫的時間段,讓“再變”消弭無形。這是妙招,也可看做是虛構(gòu)對寫實的最后妥協(xié)。
作者單位:江蘇省南通市通州區(qū)通海中學(2263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