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慧仙　任開興

構(gòu)式語法是20世紀末基于認知語言學發(fā)展起來的一種語法理論體系，具有多個流派，各家理論雖有不同，但基本上持有這樣的假設：“語言不是一種自治的認知能力；語法是概念化；語言知識源自語言的使用。”[1]

構(gòu)式是構(gòu)式語法的最基本概念，Goldberg認為，它的形成通常具備兩個條件：一個是“形式和意義的配對”；另一個是“不能完全預測”。[2]后來，她將“意義”擴大到“功能”，同時也承認：“只要語言結(jié)構(gòu)有足夠的出現(xiàn)頻率，即使是完全可以預知的，也以構(gòu)式的形式儲存?！盵3]

構(gòu)式語法認為構(gòu)式的整體意義大于其組成成分的意義之和，成分意義必須服從于整體意義，主張以語義為中心來論述語法。它針對生成語法的五個基本觀點（天賦論、普遍觀、自治觀、模塊化和形式化）提出體驗觀、普—特觀、非自治觀、非模塊化、非形式化等觀點。構(gòu)式語法特別強調(diào)語言的體驗性和特異性，認為語法信息的表征和儲存基于實際用法，這對正確理解和闡述高中英語特殊語言現(xiàn)象具有重要的指導意義。

現(xiàn)行的普通高中英語教材（2007年版的NSEFC）有比較多的特殊語言現(xiàn)象，給一線教師的教學帶來了一定的困惑。其實，按照構(gòu)式語法理論，從語言的體驗觀、普—特觀、非自治觀、非模塊化、非形式化等觀點進行分析，就比較容易理解和接受。筆者認為，語言的特異性應該像普遍性一樣受到重視，因為學習者只有掌握了語言的核心用法和特殊用法，才能全面掌握語言知識，在閱讀和寫作中能夠應用自如。下面試從語言的體驗觀、普—特觀、非形式化等方面對現(xiàn)行普通高中英語教材中的特殊語言現(xiàn)象進行分析。

一、利用語言的體驗觀來體會特殊語言現(xiàn)象

構(gòu)式語法認為，語言知識不是天賦的，而是通過后天學習一條一條習得的。語言的習得是不斷體驗新的和特殊的語言構(gòu)式而達成的。對于高中學生來說，其英語水平的不斷提高在很大程度上歸功于對教材中新的和特殊的語言構(gòu)式的掌握和積累。雖然高中英語教材中的語言中規(guī)中矩，絕大部分語言現(xiàn)象在語法書中能夠找到答案，但也出現(xiàn)了一些非常規(guī)的語言構(gòu)式。這些構(gòu)式按照常規(guī)語法很難理解，或者常規(guī)語法沒有述及。如：

Is it worth rebuilding lost cultural relics such as the Amber Room or Yuan Ming Yuan in Beijing？ （Book 2 Page 2）

Do you think it was worth spending so much money to move a cultural relic such as Abu Simbel？ （Book 2 Page 41）

按照常規(guī)語法，worth的用法等于介詞，后面必須加上一個名詞、動名詞或代詞做其賓語，如worth millions of dollars， worth seeing， worth a visit， worth it等。上述兩個例句中worth后面也跟了動名詞，但實際上是it的真正主語，如果將動名詞放到it的位置，worth就缺乏賓語，這違反了介詞用法的金科玉律。但是，有了it充當形式主語，將動名詞置于worth后面，給人感覺worth還帶有賓語。于是，該構(gòu)式就這樣莫名其妙地被接受了。語言有時就是如此微妙，語法學家對它也無可奈何。高中英語教材中類似的構(gòu)式還有很多，如 There was no stopping the fires.（Book 1 Page 65） It would be better if they used fewer and recycled them. （Book 6 Page 66）等。對于這些特殊構(gòu)式，學習者絕不能掉以輕心，只有多觀察和體會，并不斷地將其儲存在自己的大腦中，才能豐富自己的表達方式，逐步提高語言表達能力。

二、運用語言的普—特觀來對待特殊語言現(xiàn)象

構(gòu)式語法認為，語言是普遍性和特異性的產(chǎn)物，因此，我們在學習時既要尊重語言的普遍性，又不能忽視語言的特異性。

（一）從特異性中尋找普遍性

依據(jù)馬克思主義哲學觀，普遍性和特殊性是相互依存、不可分割的。語言的特異性存在普遍性。學習者多積累特異性個案，也會找到其普遍性。例如，It’s too bad you can’t go as far as Ottawa， Canada’s capital. （Book 3 Page 38）此句可以歸類于比較句型，但與一般的比較句型又有所不同，有自身的特異性。一般的比較句型通常是兩者或同一者的兩個不同方面進行比較，但此句顯然不是you與Ottawa進行比較，也不是you的兩個方面進行比較，即you can’t go as far as you go to Ottawa的省略形式，而是you在行程上沒有達到特定的距離。隨著學習的深入，學生會接觸到更多類似的構(gòu)式，如as low as 1 to 1.5 degrees Celsius（Book 6 Page 26）、as high as 5 degrees （Book 6 Page 26）、as many as 10 million people（Book 6 Page 60）、as early as the ninth century（Book 9 Page 72）等，逐漸地悟出as ... as構(gòu)式表示在距離、數(shù)量、時間等方面達到某種程度，從而更好地把握比較句型的用法。

（二）不能因為特異性而忽視普遍性

有些構(gòu)式具有多種含義，但由于其中的一種含義比較特殊，教材編者和教師唯恐學生理解出錯，特別強調(diào)其特殊的含義，而對其更常見的含義只字不提，結(jié)果導致學生對常見的含義反而感到陌生了。這種現(xiàn)象在can not ... enough/too構(gòu)式中表現(xiàn)得淋漓盡致。教師反復強調(diào)這類結(jié)構(gòu)要理解成“不管怎樣……也不過分”或“越……越好”，如：We consider your offer of help to be a lifesaver for many of these poor children and cannot thank you enough.（我們認為您的捐贈對這些窮苦孩子是及時雨，真是不知如何表達我們的感謝；Book 9 Page 99）這樣的灌輸導致學生課外閱讀遇到“A woman can’t be too rich or too thin”這樣的句子只能依樣畫葫蘆理解為：做婦女越富越好，越瘦越好。

也許有人認為這樣的理解沒有錯誤。但要是與該句子出現(xiàn)的時代背景聯(lián)系起來，就會露出破綻。這是20世紀60年代流行的一句名言，為許多著名婦女所引用，如Babe Paley， Duchess of Windsor， Gloria Vanderbilt等。在那個年代，許多婦女都沉迷于財富和苗條，模特Twiggy的魔鬼身材（身高1.67m，體重41kg）更成為婦女們崇拜的偶像。針對這一社會現(xiàn)象，這些女名人大聲疾呼：做女人不能過分崇拜錢財，也不能過度沉溺于減肥。

造成這類語言結(jié)構(gòu)多義的主要原因在于can’t的含義不同。如果can’t是表示“否定推測”，其字面意思就是“不可能會太/足夠……”，常意譯成“不管怎樣……也不過分”或“越……越好”；要是can’t表示“不許可”或“沒能力”，可分別理解為“不要過分……”和“不能足夠……”。閱讀或翻譯時應根據(jù)語境來判斷，不要因為前者含義比較特殊而否定后者意思?？梢?，語言的特殊性和普遍性是同時存在的，不能以普遍性否定特殊性，也不能以特殊性否定普遍性。

三、利用語言的非形式化觀點來解釋和驗證特殊語言現(xiàn)象

生成語法認為，語言中的句法可像數(shù)學公式一樣運用一套純形式化的句法公式加以演算，它可獨立于具體意義而存在，某一語言中全部合乎語法的句子就是基于這樣一套形式化的符號，通過一套規(guī)則對其進行形式操作生成而出。[4]受生成語法影響，有些教師喜歡憑借特定句法公式來判斷某一用法是否正確，一旦教材出現(xiàn)一種不合乎句法公式的用法，就會進行質(zhì)疑，如對 feel alone（感到孤獨的）、all wet（完全濕的）、Smokers cost the government a lot of money、No man has travelled farther than the moon、 ... whom she thought was dead ...等用法提出質(zhì)疑。

而構(gòu)式語法認為，句法不能運用一套純形式化的公式進行運算，其概念結(jié)構(gòu)的組織方式必須借助人類的基本認知方式（如互動體驗、意象圖式、范疇化、認知模型、隱喻轉(zhuǎn)喻、識解等）做出統(tǒng)一性解釋。因此，對于高中教材的特殊語言現(xiàn)象，我們應該嘗試運用人類的某種認知方式來解釋。例如，deep blue sky（深藍色的天空；Book 1 Page 2）、bright yellow（亮黃色的；Book 9 Page 38）等構(gòu)式可以用構(gòu)式識解的一種常見方式——構(gòu)式壓制來解釋。就是說，當形容詞進入“程度副詞+形容詞”構(gòu)式中的副詞位置，該構(gòu)式會激發(fā)構(gòu)式因子迫使形容詞做出讓步，使之變成程度副詞來滿足構(gòu)式的需求，盡管在詞典中找不到它們副詞的詞性。再如，對高中教材反復出現(xiàn)副詞置于名詞之前的構(gòu)式，如especially Hong Kong（Book 3 Page 38）、especially irons（Book 5 Page 72）、mainly fishermen（Book 8 Page 2）等，我們可借助于范疇化理論將它們與especial Hong Kong、especial irons、main fishermen進行對比，從而概括出形容詞和副詞修飾名詞的不同特征：形容詞起著修飾、描繪作用，譯成漢語常帶有“的”字，如上述含有形容詞的構(gòu)式可分別譯為：“特別的香港”“特別的熨斗”“主要的漁夫”；副詞起著限制性作用，譯成漢語常帶有“是”字，如上述含有副詞的構(gòu)式可分別譯為：“特別是香港”“特別是熨斗”“主要是漁夫”。

構(gòu)式語法是基于用法的模型，強調(diào)“所見即所獲”。一個構(gòu)式是否正確，不能完全依靠語法書和詞典來衡量，因為許多詞典和語法書的編寫缺乏語料庫的支撐，可能與語言現(xiàn)實有較大的出入，甚至會出爾反爾。以ill為例，《現(xiàn)代英語用法詞典》[5]在ill詞條中說它僅作表語，而在alert詞條中卻舉出這樣一例：alert for any sign of change in the critically ill patient。同樣，Longman Dictionary of Contemporary English[6]在區(qū)別ill與sick的用法時說：One can speak of the sick （=sick people） but not of the ill，可偏偏在intensive詞條下見到這樣的句子：Intensive care in hospitals is given to the seriously ill.

為了彌補語法書和詞典的不足，對高中英語教材出現(xiàn)的特殊構(gòu)式，不妨引入語料庫的數(shù)據(jù)加以驗證。對于苦于找不到語料庫的教師，最簡便的方法是使用Google檢索工具。利用Google高級檢索手段，將搜索網(wǎng)頁“語言”設置為英語，“地區(qū)”為美國或英國，“與以下字詞完全匹配”為要檢索的構(gòu)式，“文件類型”為PDF格式（因為這種格式文件中的語言更規(guī)范一些），便能檢索到某構(gòu)式的使用頻率。例如，“Yuan Longping is now circulating his knowledge in India.”（Book 4 Page 10）中的circulate，按照用法詞典，作“傳播”解釋時一般跟rumor， false news等貶義詞語。通過Google檢索，我們可以發(fā)現(xiàn)，截至2015年3月23日，circulate knowledge在美國網(wǎng)站PDF文檔中出現(xiàn)了577次，在英國網(wǎng)站PDF文檔中出現(xiàn)了106次，由此可以判定這一動賓搭配的構(gòu)式還是可以接受的。

通過同樣的方法，我們也可以驗證教材中出現(xiàn)的其他非常規(guī)用法，如 ... looking for places to hide. （live沒加in；Book 1 Page 26）、The zone nearest France ...（nearest沒跟to；Book 5 Page 10）、 ... a friend of my mother （mother沒加’s；Book 6 Page 12）、 ... from where we had fantastic views ... （where充當關系代詞；Book 7 Page 29）等。如果我們不去檢索，拾人涕唾，人云亦云，就很難發(fā)現(xiàn)語言的真相，更不能為上述feel alone、all wet等構(gòu)式平反昭雪，還其廬山真面目了。

處于語言邊緣的非常規(guī)表達方法是語言知識不可或缺的部分，考察它們的用法也有助于揭示語言的普遍規(guī)律。高中英語語法教學固然要堅守核心語法的陣地，但也不能忽視邊緣的語法現(xiàn)象，應還它們一席之地，在學生掌握核心的基礎上向邊緣延伸。對于教材出現(xiàn)的特殊用法，要充分利用好各種資源，力圖揭示其中的奧秘或規(guī)律，切勿輕易排除或否定。

參考文獻：

[1] CROFT W， CRUSE A. Cognitive linguistics[M]. New York：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4： 1.

[2] GOLDBERG A. Constructions—a construction grammar approach to argument structure[M]. Chicago：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95： 4.

[3] GOLDBERG A. Constructions at work—the nature of generalization in language[M].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Inc.， 2006： 5.

[4] 王寅. 認知構(gòu)式語法[J]. 外語學刊，2011（2）：31.

[5] 張道真. 現(xiàn)代英語用法詞典（重排本）[Z]. 北京：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1996：34，684.

[6] PROCTER P. Longman dictionary of contemporary English[Z]. London： Longman Group Limited， 1978： 10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