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明銳
香港導演云翔的作品《游》是一部由多個故事組成的拼圖式電影,在某知名電影網(wǎng)站里,多是直呼“看不懂”的評論,而“看不懂”的深層原因,就是沒有看懂電影背后的香港文化隱喻。
一、失落一代里的中港比喻
第一個故事“致敬失落的一代”,發(fā)生在中國“上山下鄉(xiāng)”的年代,講述的是一個南方城市青年被分配到內(nèi)蒙古接受“再教育”而最終走向死亡的故事。眾所周知,內(nèi)蒙古幅員遼闊、駿馬奔騰,這與內(nèi)地地大物博的屬性是很相似的。而香港則是彈丸之地,但卻是一個現(xiàn)代化城市。因此,內(nèi)蒙古成為內(nèi)地的化身,而來自南方城市的青年便成為香港的象征。
蒙古族以游牧為生,而來自南方城市的青年則不會騎馬,甚至不會上馬。同時,青年喝不慣少數(shù)民族的酥油茶和握手禮節(jié)的不同等等,都代表著內(nèi)地與香港的文化隔閡。
但是,一碗羊湯改變了這一切,它架起了溝通彼此的橋梁。故事中男主人不僅僅覺得青年煮的羊湯好喝,還因此送給他一條哈達。湯是一個微妙的存在,是一種一明一暗的比喻,中國人喜愛喝湯,英國人則不,或者說所指的湯的性質(zhì)是不同的,而香港是一個中西文化的交匯點,湯在港英的交往間不起作用,但卻能拉近香港與內(nèi)地的距離,青年初來乍到的陌生感,一下子轉(zhuǎn)變?yōu)榱擞押门c信任。
在第二日的蒙古族搏擊中,青年屢戰(zhàn)屢敗,但屢敗屢戰(zhàn),最終戰(zhàn)勝了男主人。其中有一個細節(jié)很耐人尋味,在搏擊禮儀中,擊倒對手后,需要禮節(jié)性地將對手扶起來。但青年在被擊倒后沒有接受男主人伸過來的手,而是選擇自己站起來,這仿佛讓人看到香港入的獅子山下精神——靠自己、永不言敗。
男主人對青年帶來的書感到非常好奇,并要求一起閱讀,這暗示著在歷史上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香港獨有的知識、技術(shù)、資本等優(yōu)勢與內(nèi)地的共享。但“上山下鄉(xiāng)”時期看自己的書是違規(guī)的,書很自然就被沒收了。而在同一天深夜里,青年在外偷窺男主人,而男主人發(fā)現(xiàn)后徑直離開并把大門關(guān)上,緊接著青年就回房哭。自己的書被沒收,被潛意識里仰慕的人拒絕,以及字幕說明的“青年不知道能不能再見到他的父母”思鄉(xiāng)情懷構(gòu)成三重打擊,但這些并不是一個個簡單的事情,其背后是一種文化現(xiàn)象,是一種與香港近況相似的隱喻——香港經(jīng)濟發(fā)展、政治生態(tài)和社會民生的挫折。
二、香港文化之殤的隱喻
在第三個故事中,紅是一名香港法師,她能夠道盡天機為別人解答種種問題,但也不可回避地預測出自己兒子杰森的死亡。她作為一個凡人,自然無法面對這一事情。
杰森在臺灣旅游,并主動打電話回來給母親,雙方在談話中都顯得很開心,紅甚至還用錄音機將兒子的聲音錄了下來。孩子在自己的子宮中孕育、誕生,既是自己生命的一部分,也是自己的生命的延續(xù),故事中的紅和杰森也是這樣的關(guān)系。而法師道士文化是香港特有的一種文化,從上個世紀90年代風靡一時的《僵尸道長》《我和僵尸有個約會》等作品中就可窺見一斑,所以這里的法師紅是香港文化的人格化產(chǎn)物。紅將自己兒子的聲音錄下來,不單單是對兒子的依戀,更是一種對自身傳承下來的文化的眷戀。
故事中紅預感會有自己的兒子會有事情發(fā)生,立刻不再營業(yè)。恰巧她在路上歇腳的地方是惠州公會?;葜莨珪腔菁廴说撵籼?,這里代表著惠州,也隱喻著內(nèi)地。當鄰居好心趕來公會告訴紅臺灣發(fā)生車禍時,紐情緒失控,并沖著公會里的人大喊“閉嘴”。導演實質(zhì)想表達的是——香港實力大不如前,但又不想別人(內(nèi)地)指手畫腳,這是一種無奈的心態(tài)。無論是立刻停止營業(yè),還是四處旅游拒絕聽到任何相關(guān)消息,都表現(xiàn)出她無法接受兒子的死亡,也是導演無法接受香港文化死亡的情感,而且這些情感層層遞進,一個比一個更為強烈。
中國人相信人死后會步行過奈何橋再重生,故事中紅也是這樣相信的。她在四處旅游逃避時,仔細看著登機信息,害怕杰森會與她一起過碼頭橋登船。但事與愿違,正是在碼頭登船時迎來本故事的高潮。數(shù)十個與杰森一樣赤身裸體的年輕人來到紅的身邊,圍繞著她翩翩起舞。紅不敢面對,因為這些赤身裸體的年輕人就是死亡的象征,導演也不敢面對,他害怕香港文化的死亡與消失。然而,在這“過橋”行列中就有她的兒子,紅沒有選擇與她兒子相見,而是匆匆離開,一方面是紅不敢面對兒子的死,即是香港文化的死,但另一方面又想兒子不要留念人世,快快通過奈何橋獲得重生,也即是希望香港文化獲得重生。
三、中西之間的文化搖擺
導演隨后敘述了一個整體中的四個故事。第四個故事是一個普通的愛情故事——一個留德男學生追求一個德國女生。就故事本身而言并沒有特別值得敘述的地方,但是這個故事又有隱喻的存在。為什么偏偏是德國?現(xiàn)實中,德國是經(jīng)濟強國,而處于下滑態(tài)勢的香港是渴望追上德國的步伐,這其中的設(shè)置便不言而喻了。在第五個故事中,香港是一個外國人,他偶然相識一個中國人——“我沒有英文名,在中文里他們叫我阿俊”,并相處得很愉快。而在第六個故事里,莉娜是照顧殘障兒明的保姆,雖然在過程中有許多不如人愿的摩擦發(fā)生,但明的離世卻讓她哭得很慘,正如莉娜自己說的那樣:“如果你死了'還有誰會請我做保姆呢?”于是,一個歇斯底里的藝術(shù)家便在第七個故事中出現(xiàn)了。這四個故事看似無甚關(guān)聯(lián),但其實是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正如第五個故事中的外國人在吃藥之后“見到”自己的父親,說出那句“我無法在你和媽媽之間做出選擇”一樣,它宏觀且流暢地表達出殖民時期的香港、回歸階段的香港和現(xiàn)在的香港,西方化期、過渡期和渴望回歸祖國但又不想中國化的歇斯底里的港人矛盾心態(tài)。
四、居安思危的危機文化
在國際舞臺的競技中,稍不留神就會落后挨打,在地理位置上面對著廣闊的海洋,兩者結(jié)合,逐漸演化出香港居安思危的文化。死亡是貫穿電影的線索,也是影片想表達的深刻主題之一,影片中各個故事里都有人死亡,他們不僅僅是自己死了,還體現(xiàn)著導演的哲學思考,表露出深深根植在每一個港人心里的居安思危文化。
第一個故事中的葬禮執(zhí)行者穿著各式各樣的深綠色、深紫色的衣服,他們仿佛是閻羅王派來的使者。而在第二個故事中,餐桌布是深紫色的,侍餐者的衣服深綠色和深紫色的,其余人也穿著灰色、黑色等深色的衣服,一種莫名其妙的地府陰森感便油然而生,讓人不寒而栗。同時,第二、三個故事的死亡在“惠州公會”完成匯合,表露出導演“死亡無處不在”的觀點。
在云翔的電影作品中,我們幾乎都能看見猶如古希臘時期那完美的雕塑般的裸體,但裸體不是情色,而是一種美好的事物,他們在影片里紛紛走向毀滅,不僅展示了導演對死亡的思考和面對死亡的勇氣,也是港人居安思危文化淋漓盡致的體現(xiàn)。
結(jié)語
有電影評論稱《游》是一名精神分裂者的遠游,云翔采用了非線性的敘事手法,時空交錯的蒙太奇讓觀眾仿佛也成為了精神分裂者,而這正是導演的高明之處——切切實實地讓觀眾體驗到了香港或者說是香港文化的現(xiàn)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