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鏞
中國美術家協(xié)會理事楊家永,現(xiàn)任中國北京國際美術雙年展辦公室主任。多年來我參與北京雙年展策劃工作,非常熟悉他忙碌的身影和敬業(yè)的精神。最近閱讀了他的幾本畫集,我發(fā)現(xiàn)他不僅是一名優(yōu)秀的美術干部,而且是一位出色的山水畫家。
楊家永1962年出生于安徽,1983—1987年在北京中央工藝美術學院特藝系(現(xiàn)清華大學美術學院繪畫系)學習。他早年愛好油畫,1985年5月他的油畫作品參加了在中國美術館舉辦的“前進中的中國青年美術作品展覽”。當時正值中國改革開放初期,中國美術界突破了“文革”時期文化封閉的禁區(qū),從法國印象派到西方現(xiàn)代藝術流派的作品紛紛來華展出。1978年“法國19世紀農(nóng)村風景畫展覽”中就有莫奈、雷諾阿等印象派畫家的作品。1985年“法國近代藝術展(1870—1920)”更集中展出了馬奈、莫奈、畢沙羅、雷諾阿、西斯萊等印象派畫家的作品,其中包括莫奈的油畫名作《睡蓮》。1980年出版的中國藝術研究院的西方美術史家吳甲豐的《印象派的再認識》,詳盡分析了印象派繪畫的來龍去脈和光色變化,并批駁了各種否定印象派的極左謬論,當時在中國美術界影響很大。我不能肯定楊家永是否專門研究過印象派繪畫,但根據(jù)他后來創(chuàng)作的山水畫作品來判斷,可以肯定的是他對印象派繪畫有所接觸、了解和借鑒。后來他曾經(jīng)多次出國考察,有更多觀摩印象派繪畫原作的機會。
1985年,楊家永進入中央工藝美術學院院長、教授張仃的工作室,學習中國畫,直到1987年畢業(yè),獲學士學位。張仃不僅是現(xiàn)代中國漫畫、裝飾和壁畫藝術的代表,而且是中國山水畫革新的大家。早在1954年他就與李可染、羅銘一起到江南進行水墨寫生。楊家永在張仃工作室學習期間,也正是張仃創(chuàng)作焦墨山水的成熟期。不過,楊家永后來創(chuàng)作的山水畫并沒有刻意模仿張仃的焦墨山水,而是主要傳承了張仃的寫生觀念和筆墨精神。尤其20世紀末中國畫壇的“筆墨之爭”,張仃關于“守住中國畫的底線”筆墨的呼吁,更使楊家永時刻把筆墨銘記在心。因此,楊家永的山水畫一直在寫生的基礎上注意發(fā)揮中國畫的筆墨韻味,也自覺或不自覺地融入了印象派的光色表現(xiàn),把中國畫的水墨與印象派的光色融合起來,逐漸形成了一種“水墨印象”風格。
水墨畫屬于中國傳統(tǒng)繪畫,強調(diào)筆墨韻味,印象派屬于西方寫實繪畫,強調(diào)光色表現(xiàn),二者畫法不同,顯然難以融合。吳甲豐在《印象派的再認識》中引用了《紅樓夢》作者曹雪芹的一段論畫殘文。曹雪芹畫過一幅《烏金翅蜻蛉圖》,又撰文論畫說:“且看蜻蛉中烏金翅者,四翼雖墨,日光輝映,則諸色畢顯。金碧之中,黃綠青紫,閃耀變化,信難狀寫。若背光視之,則烏褐而已,不見顏色矣。他如春燕之背,雄雞之尾,墨蝶之翅,皆以受光閃動而呈奇彩。試問執(zhí)寫生之筆者,又將何以傳其神妙耶?”他還說:“至于敷彩之要,光居其首。明則顯,暗則晦。有形必有影,作畫者豈可略而棄之耶?每見前人作畫,似不知有光始能顯象,無光何以現(xiàn)形者。明暗成于光,彩色別于光,遠近濃淡,莫不因光而辨其殊異也……誠然,光之難以狀寫也。譬如一人一物,面光視之,則顯明朗潤;背光視之,則晦暗失澤。備陰陽于一體之間,非善觀察于微末者,不能窺自然之奧秘也?!眳羌棕S驚嘆“他的一番話竟完全是印象派的口吻”。曹雪芹的因光敷彩與印象派的光色原理確實有驚人的相似之處,由此可見,中國畫的水墨與印象派的光色并非不能融合。只要懂得明暗色彩因光而生成、變化的道理,“善觀察于微末”,就能“窺自然之奧秘”。何況楊家永原來就接受過西式寫實繪畫的訓練,他從油畫轉(zhuǎn)入中國畫創(chuàng)作領域,對于理解和接受印象派的光色原理毫無困難。難點在于如何把中國畫的水墨與印象派的光色自然地融合起來,而又不失中國畫的筆墨韻味。
經(jīng)過多年艱辛的探索,2005年至2008年,楊家永山水畫的“水墨印象”風格漸趨成熟。他這種“水墨印象”風格首先從墨色交融人手,在中國畫水墨的氤氳與印象派光色的蒙眬方面找到了融合的交點。墨色交融的代表作有他的紙本水墨設色山水畫:2005年的《牧》《斑斕時節(jié)》《丹葉青山》、2006年的《山林石屋》《綠重煙村》《山水系列》、2007年的《郊野秋艷》《清溪濯足》、2008年的《秋濃心淡》《山澗小溪》等作品?!赌痢分械臉淞趾蜕椒宸謩e以淡墨淡色或濃墨渲染,樹林與山峰交接處留出洇濕的空白,與下方的平野溪水呼應,造成了水墨氤氳、光色蒙眬的空間層次?!栋邤虝r節(jié)》和《丹葉青山》中秋天的樹林,“皆以受光閃動而呈奇彩”,明暗光色變化更加豐富,色調(diào)接近油畫效果?!渡搅质荨贰毒G重煙村》《山水系列》把中國畫水墨的氤氳與印象派光色的蒙眬融合得更為自然,《山林石屋》那種墨色交融、光影迷離的感覺尤其自然微妙?!督家扒锲G》令人聯(lián)想起林風眠的彩墨畫《秋艷》。與林風眠的作品相比,楊家永的作品更具有寫實繪畫因素,更傾向中國畫的筆墨韻味與印象派的光色表現(xiàn)的自然融合?!督家扒锲G》的樹木枝干是以墨線勾畫,而樹葉則是以黃綠色彩皴擦點染,在淡墨背景襯托下異常鮮艷。林間溪水的反光和漸遠漸虛的山野,增加了畫面的光感和深度?!肚逑恪贰肚餄庑牡贰渡綕拘∠返茸髌分心蝗诘氖址ㄒ差愃啤督家扒锲G》。
楊家永山水畫的“水墨印象”風格在探索墨色交融的同時,也在探索以墨代色的墨光交融。正如曹雪芹所說:“敷彩之要,光居其首?!薄懊靼党捎诠?,彩色別于光,遠近濃淡,莫不因光而辨其殊異也?!惫鈱W也是印象派繪畫光色原理的首要基礎。也許是為了凸顯中國畫的筆墨韻味,與接近油畫效果的色調(diào)拉開距離,楊家永的山水畫逐漸嘗試增強水墨,減弱色彩,或者以墨韻代替色彩,但始終沒有放棄光的表現(xiàn),只不過以墨代色,把墨色交融變成了墨光交融。例如,他2006年的作品《積雨空林》,樹林是一片濃淡的水墨暈染,間有筆墨皴擦的明暗肌理,罩以極淡的淺絳色,與近景淡墨的水石和遠景清虛的山影配合,組成了雨意凄迷、光影空蒙的畫面。2008年的《山村煙霧》更幾乎是純水墨暈染,墨分五色,濃淡黑白之間,山嵐煙霧浮動,光影變幻,墨光交融。楊家永這種墨光交融的手法,似乎比他的墨色交融手法更適宜描繪他鐘愛的江南水鄉(xiāng)題材,更便于營造幽深、寧靜、清雅、空靈的意境,諸如他2008年的《涼月淡孤舟》《小橋人家》《風靜小舟平》《清風》,2009年的《樹擁水抱而居》《水村煙樹》《綠浸小石橋》《翠靄煙濕》《水靜舟閑》,2011年的《夢里水鄉(xiāng)四五家》《水曲山隈四五家》《水巷小橋多》《水淡煙輕》等作品,都屬于墨光交融的水鄉(xiāng)詩意畫,那些淡墨掃出的水光倒影更顯得意境空靈。
楊家永并非墨守成規(guī)的畫家,而是銳意創(chuàng)新的勇士,他的山水畫風格也在不斷變化。大概因為久居京華,經(jīng)常在北方山水間徜徉寫生,江南水鄉(xiāng)的記憶在他的夢中雖未消退,北方山水的雄姿卻排闥直入他的寬快齋畫室,喚起了他內(nèi)向性格中的陽剛意識和豪放激情,促使他的畫風向剛健雄強的北派山水轉(zhuǎn)變。近年來他創(chuàng)作的山水畫,中國畫傳統(tǒng)的筆墨韻味越來越濃,用筆越來越粗,用墨越來越重,但仍然沒有放棄光的表現(xiàn),或者墨色交融,或者墨光交融,無論畫北方山水、江南水鄉(xiāng)、三峽還是侗鄉(xiāng),都是一片墨韻渾厚、光影交織的神妙景象。代表作有2011年的《塔影靜侵衣》《侗鄉(xiāng)即景》《山歌》,2013年的《秋滿西山》《溪山煙嵐》《千疊云山》《溪谷山邨》《氣清千嶂》《紅陽傘》《微風和煦》《云峰飛瀑》《野水》,2014年的《深谷幽居》《煙浮遠岫》《峽江行舟》等作品。他這些山水畫作品(及以前的大部分作品)在山石皴法上大體繼承了中國畫傳統(tǒng)的石法(“石分三面”,本來就有陰陽變化),云法和水法基本上留白或加淡墨渲染,樹法多取自寫生,樹葉則不用傳統(tǒng)程式化的雙勾畫法,只用筆墨或色彩隨意皴擦點染,因為程式化的雙勾樹葉難以表現(xiàn)自由閃耀變化的光感。
2009年,楊家永創(chuàng)作的山水畫四條屏《閑夢江南》進行了筆墨抽象化的大膽嘗試,墨光交融的現(xiàn)代構成超越了印象派的光色表現(xiàn)。2014年,他的都市山水畫《從自由女神像一側望去》,把筆墨韻味與現(xiàn)代構成融合得相當成功,而透過那淡墨渲染的蒙嚨的云霧水光,依稀令人回想起莫奈的油畫《日出·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