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民初大理院在裁判中秉持“有法律者即排除習慣”的基本立場,“法律”排除“習慣”的理由主要有違背公序良俗、不合公益、有礙交易秩序等。在婚姻、繼承領域和一些邊遠偏僻地區(qū),由于習慣根深蒂固,仍具有強大影響力,第一順位法源的“現(xiàn)行律民事有效部分”也有對習慣做妥協(xié)的情形。對習慣進行限制,一方面可以藉此排除不良的陋規(guī),另一方面也有利于創(chuàng)造統(tǒng)一民法典實行的客觀環(huán)境,為其頒行減少阻力。但大理院對習慣的態(tài)度,受一些判決本身論證說理性不足和傳播途徑的限制,很難在短時間內對民眾產(chǎn)生實際的影響。
[關鍵詞] “現(xiàn)行律民事有效部分”;民事習慣;大理院;排除;妥協(xié)
[中圖分類號]D9099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 1673-5595(2015)06-0063-06
民初在無民法典的特殊歷史條件下,面對民事法源缺失而司法機關又不能拒絕審判的困難,帝制中國最后一部傳統(tǒng)刑法典《大清現(xiàn)行刑律》中的部分內容被作為民事審判依據(jù)適用,這些用于民事審判的部分即為“現(xiàn)行律民事有效部分”,加上當時頒布的民事特別法令,成為大理院民事審判中第一順位的法源,即法律規(guī)定,而民事習慣則是當時第二順位的法源。關于法律規(guī)定與民事習慣的關系,從民法學理論的角度,法律規(guī)定的適用優(yōu)先于民事習慣,即“有法律者即排除習慣”。但是從司法實踐的角度看,在清末民初這樣的社會轉型期,一些領域和地區(qū)的民事習慣根深蒂固的情況下,法律規(guī)定和民事習慣的真實關系如何?現(xiàn)有著述似乎更強調二者的沖突,即法律對習慣的排除情形,其實,在大理院司法裁判中,法律對習慣也有妥協(xié)的一面,但此點并未得到相關研究的關注,因此也就無法完整地展現(xiàn)實踐層面法律規(guī)定和民事習慣的真實關系。
本文首先通過梳理關于傳統(tǒng)中國法制中習慣與制定法關系的各種觀點,明晰民事習慣在中國傳統(tǒng)法制中的地位和作用;接著考證清末民初兩次民律草案編訂過程中各方對民事習慣的態(tài)度、相關行動和最終立法成果對法律和習慣作為民事法源的定位;然后立基于大理院民事判決(例),以個案分析為切入點,
考察法律和習慣在司法中的真實關系及法律對習慣排除和妥協(xié)的具體情形,并剖析其中的原因、方法和邏輯,由此揭示這一歷程在民法近代化中的意義和值得反思之處。
一、民事習慣在中國傳統(tǒng)法制中的地位和作用
在東、西方法制歷史上,習慣都是最重要的行為規(guī)范之一。關于習慣在中國傳統(tǒng)法制中的地位和作用,汪輝祖先生認為,任官應了解且重視各地風俗習慣,才能做出中肯、恰當之判決。其謂“人情俗尚,各處不同,入國問禁,為吏亦然,初到官時,不可師心判事,蓋所判不協(xié)輿情,即滋議論。持之于后,用力較雜,每聽一事,須于堂下稠人廣眾中,擇傳老成數(shù)人,體問風俗,然后折中剖斷,自然情法兼到。”[1]戴炎輝先生認為:“各朝代的實定法偏重于刑事法,其關于民事法的部分甚少,大率委以民事習慣?!盵2]
日本學者滋賀秀三認為,傳統(tǒng)中國法時期并不使用“習慣”一詞,地方官判語中出現(xiàn)的“凡俗”“俗例”“土例”和“土風”等語詞并沒有“習慣”這一含義,今日所說的“習慣”概念在傳統(tǒng)中國法時期可以被“情理”的概念所包括,其舉汪輝祖所著《佐治藥言》中所云為例:“為幕之學,尚讀律。其應用之妙,尤善體人情之所在。蓋各處風俗往往不同,必須虛心體問,就其俗尚所宜,隨時調劑,然后傅以律令,則上下相協(xié),官聲得著,慕望日隆。”[3]也有觀點認為,由于相關文獻不足,盡管有若干爪鱗的成文法可供參考,實際裁判史料則相當罕見。[4]
黃源盛教授分別從靜態(tài)的法制層面和動態(tài)的裁判層面對習慣在中國傳統(tǒng)法中的樣態(tài)作了深入的考察。從靜態(tài)的法制層面,其認為自周代以來,“禮”成為重要的社會規(guī)范,在日常生活中發(fā)揮著重要的功能,并將“禮”視作習慣法的一部分,將這一時期稱為“廣義的習慣法”階段,認為傳統(tǒng)中國社會的民事行為,無論是戶婚、田土、錢債還是繼承等,或深或淺都與尊卑血緣相關,而無所逃于倫常秩序,因此,必然要受到“禮”的規(guī)范與調整。并沿用陳顧遠先生的觀點:“中國法規(guī)范自秦漢以降,乃從廣義的習慣法時期而逐漸演進到以刑為主的成文法階段?!盵5]中國正式法典的發(fā)展,到了唐律已達成熟。根據(jù)黃先生的考察,唐律中有關法律與習慣(法)的關系確定,可以從兩方面說明:其一,唐律內犯罪類型中,因違背習慣而加以處罰者,多見于戶婚律內,如“居父母喪嫁娶條”、“其無出妻條”等。其二,應以習慣法解釋犯罪構成要件之內容,例如“失時不修提防條”中“失時”的認定,應參酌習慣,還有“非時燒田野條”中“非時”的認定,需要參酌“鄉(xiāng)約”。此外,一些少數(shù)民族地區(qū)的制定法,多是以民族習慣為基礎制定出來的,如蒙古族的《大札撒》。而從動態(tài)的裁判層面,在宋代《名公書判清明集》中,可以找出多則與習慣相關的判文,到了清代,“鄉(xiāng)例”等習慣出現(xiàn)在判決中的情形,更是屢見不鮮,官吏斷案,仍注重法律與習慣的揉合與并用。黃先生也認為,盡管傳統(tǒng)社會民事習慣豐富多樣,但并未形成實定的規(guī)范體系。[6]
面對這一長期聚訟不已的話題,以上幾種觀點,雖視角、結論都不盡相同,但在對習慣在傳統(tǒng)中國法中的圖景描述上,有其共同之處:第一,都強調了習慣在傳統(tǒng)法制中的重要作用和地位;第二,都認為習慣與國家制定法之間并沒有截然分開的鴻溝。以上共同之處也反映了習慣在中國傳統(tǒng)社會的整體概貌。但習慣與國家制定法之間的關系,是各行其道,還是有效力高低之分?由于視角、材料和出發(fā)點不同,對此學者們并沒有達成共識。
中國石油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5年12月
第31卷第6期段曉彥:民初大理院民事判決中“法律”對“習慣”的排除與妥協(xié)
二、清末民初民事立法對習慣的態(tài)度和定位
清末民初的中國,對習慣相當重視,在中央政府主導下曾進行過兩次幾乎遍及全國的習慣調查工作。清末編訂《大清民律草案》時,為避免《大清新刑律》制定過程中出現(xiàn)的“禮法之爭”,編訂者努力在繼受法與中國傳統(tǒng)法之間尋求“契合點”。關于民商法的編修宗旨,宣統(tǒng)元年(1909)五月,修律大臣沈家本、俞廉三與各軍機大臣商議認為:“……然所謂習慣,有一般習慣與局地習慣之不同。一般習慣,可行于國內之一般;局地習慣,只行于國內之一部。國家當交通機械未發(fā)達之時代,往往局地習慣多于一般習慣。我國現(xiàn)時修訂法律,似宜承認局地的,采為成文法,庶得因應而便實行。俟各省一律交通,法律逐漸改良,然后注意一般習慣,于修訂法律甚為便利?!盵7]
宣統(tǒng)二年(1910)正月二十一日,為派員分赴各地考察民商事習慣,修律大臣奏請道:“……竊維民商各律,意在區(qū)別凡人之權利義務而盡納于軌物之中,條理至繁,關系至重。中國幅員廣闊,各省地大物博,習尚不同,使非人情風俗洞澈無遺,恐制定法規(guī)必多窒礙。上年臣等曾奏派翰林院編修調查關系商律事宜,改編修遍歷直隸、江蘇、安徽、浙江、湖北、廣東等省,博方周諮,究其利病,考察所得多至十萬言,館中于各省商情具知其要。民事習慣視商事習慣尤為繁雜,立法事鉅,何敢稍涉粗疏。臣等共同商酌,擬選派館員分往各省,將關系民律事宜,詳查具報。并分咨各省督撫。飾司暨新設之調查局,造具表冊,隨時報館,庶資考證。至此次派赴各省人員一切費用,由臣館在度支部領款內核實開支……”[8]上述奏折經(jīng)批準后,又制定《調查民事習慣章程》,并頒布《調查民事習慣問題》213條。①
宣統(tǒng)三年(1911),《大清民律草案》五編編訂完成,修律大臣俞廉三和劉若曾上奏陳述四項編訂之旨,其中第三項——求最通于中國民情之法則特別強調了習慣與法律的特殊關系:“人事法緣于民情風俗而生,自不能強行規(guī)撫,致貽削足適履之誚,是編凡親屬、婚姻、繼承等事宜與立憲相背酌量變通外,或本諸經(jīng)義,或參諸道德,獲取諸現(xiàn)行法制,務期整治風紀,以維持數(shù)千年民彝于不敝?!雹?/p>
民國十一年(1922),修訂法律館參酌已完成的各省民、商事習慣調查和各國立法例,并以《大清民律草案》為藍本,于民國十四年(1925)完成《民國民律草案》。
清末民初兩次民律草案的編纂,從認識到具體實踐,皆可看出習慣很受重視。關于最終的編纂結果,《大清民律草案》吸收借鑒了德國、日本和瑞士民法的法意和立法例,在第1條開宗明義地指出:“民事,本律所未規(guī)定者,依習慣法;無習慣法者,依條理?!雹圻@是近代中國民法史上第一次在立法上明確民事審判的法源種類和適用次序。但遺憾的是,《大清民律草案》并未頒布實施,該規(guī)定自然也無法付諸現(xiàn)實。
三、大理院民事裁判中“現(xiàn)行律民事有效部分”對習慣的排除
北洋政府時期,因民事法規(guī)闕如,民事審判面臨審判依據(jù)缺失的困境,但司法機關不能因法源短缺拒絕審判。在這一時期,大理院主要依據(jù)以下幾種法源:
(1)法律規(guī)定,主要有“現(xiàn)行律民事有效部分”、民國成立以后所公布的民事特別法令,如《著作權法》《管理寺廟條例》《國有荒地承墾條例》《礦產(chǎn)條例》《森林法》《清理不動產(chǎn)典當辦法》等;
(2)民事習慣;
(3)民法草案、判例及法理等。
上文已述,《大清民律草案》雖然對民事審判的法源種類和適用原則作了規(guī)定,但清廷的覆亡使其只停留于“草案”的位置,其具體實施也成了未竟之事業(yè)。大理院時期并無成文的民法條文明確規(guī)定,而大理院的推事們非常巧妙地在大理院2年上字64號判例這個爭充監(jiān)護人的案件中明確表示:“判斷民事案件應先依法律所規(guī)定,無法律明文者依習慣法,無習慣法者則依條理,蓋通例也?!盵9]7這一判決的重要之處在于,確定了當時的民事法源有法律、習慣法和條理,這里的“法律”是指“現(xiàn)行律民事有效部分”和當時的民事特別法。其實早在大理院2年上字3號判例中,就對習慣法的構成要件作了明確界定:“(1)有內部要素,即人人有確信以為法之心;(2)有外部要素,即于一定期間內就同一事項反復為同一之行為;(3)系法令所未規(guī)定之事項;(4)無背于公共秩序及利益?!盵9]1
從以上兩個判例可以看出,大理院對“現(xiàn)行律民事有效部分”與民事習慣的關系定位,是秉持“有法律者即排除習慣”的態(tài)度,對于訴訟當事人借口習慣而欲規(guī)避現(xiàn)行律之適用者,大理院3年上字70號判例明確表示:“現(xiàn)行律例既有立嗣專條,自無先行適用習慣之理。”[9]13
大理院3年上字186號判例可以說是貫徹這一立場的典型案例。[10]2746本案起因于當事人沈賡生以其未生次孫、當事人沈玉生以其子沈嗣昌,主張承繼已故的沈杏墅。江蘇吳縣地方審判廳判決命沈賡生未生次孫為嗣,沈玉生不服上告,江蘇高等審判廳又改以沈嗣昌為嗣,本案最后上告至大理院。
沈賡生的主要論據(jù)為:其子沈惺叔與沈杏墅為堂兄弟,親等最近,所以以未生次孫承繼沈杏墅符合儒家親親之義;外國立法例及地方“虛名待繼”的習慣,皆承認虛設一未生之子為之取立名字,即以奉祀者名義,題于神主,或以嗣子名義填刻訃文;而況惺叔之子擬名嗣昌者,已經(jīng)由親屬會議決定。此等虛指之人,將來必為承繼之人,其效力有如對抗第三者之登記效力。
而被上告人沈玉生則援引“現(xiàn)行律民事有效部分”的規(guī)定,認為:“根據(jù)前清現(xiàn)行律無子者,許令同宗昭穆相當之侄承繼,且須先盡同父周親,次及大功、小功、緦麻,如俱無,方許擇立遠房及同姓為嗣的規(guī)定,則凡無子者,皆可擇立同宗昭穆相當之侄為繼,然昭穆相當之侄常不止一人,若無明文規(guī)定,承繼順序常因之而啟爭端,以擾亂家庭之平和,故法律為維持家庭平和計,特為規(guī)定承繼順序,先盡同父周親,次及大功、小功、緦麻,如俱無,方許擇立遠房及同姓為嗣。”并把社會經(jīng)濟政策作為論據(jù),認為:“承繼問題懸擱一日,即權義關系一日不能確定,于社會經(jīng)濟大有妨害,故法律為使權義關系早日確定起見,特為規(guī)定承繼范圍自同父周親起至同姓為止……”
在這個案子當中,大理院首先考慮的是法律是否已有相關規(guī)定,“法所不禁者,則習慣可以采納;法所禁者,則排斥不用”?;谶@種考慮,大理院最后的判決否定了雙方的主張。就上告人主張的部分,大理院認為:“依現(xiàn)行有效法律對于父有別子者,準予虛名待繼,無論立繼者何人,得于被承繼人有別子時,為應為立后之子虛立待繼,其在最先之承繼順位人,茍于事實上尤有希望在可以出生之狀況時;反是其父并無別子時,則應以現(xiàn)實之人(胎兒同論)為嗣才屬合法,故最先順位之人如果非已出生,也須為胎兒,否則應由次順位之人承繼,不得以最先順位虛擬之人待繼,因此駁回上告人的主張?!?/p>
針對被上告人所主張的沈杏墅及其父沈子俊均已物故,仍應為沈杏墅立嗣,大理院認為:“沈玉生所生之子為獨子,且沈玉生與沈杏墅并非同父周親,遂其子不具兼祧資格。”本案沈玉生所生之子及沈賡生未生之次孫(即惺叔未生之次子),均不得為沈杏墅之繼嗣,但是沈杏墅確為應立后之人,因支屬內無昭穆相當之承繼者,其父沈子俊又無別子,所以符合“虛名待繼”的要件,因此判決認為,應另為沈杏墅父沈子俊立繼,待生孫以嗣沈杏墅,并判令該親族會議依法定順序,就順位最先之人重行立繼程序。在本案中大理院還是強調立嗣的規(guī)定關乎公益,屬于強行法規(guī),所以在相關規(guī)定已見諸法文的情況下,大理院駁斥當事人援引習慣作為法源的主張。
大理院在其后的判例中依然遵循這樣的立場。如大理院4年上字168號判例載:“‘招婿養(yǎng)老者,仍立同宗者一人承奉祭祀,家產(chǎn)均分,如未立繼身死,從族長依例議立。此項條例系為貫徹不許異性亂宗之精神而設,應當然屬于強行法?!庇纱送品松细嫒嗽耖g二姓兼祧之習慣的請求。[10]56又大理院8年上字394號判例載:“禁止以孫禰祖,乃所以維持我國固有之禮法,事關公益,應有強行效力,不容反對習慣之存在?!盵9]82
從以上涉及“現(xiàn)行律民事有效部分”與習慣適用的案例可以看出,大理院明確區(qū)分了二者之間的位階,認為“現(xiàn)行律民事有效部分”的效力高于習慣。并且大理院是將律文詮釋為“事關公益”或“維持固有禮法之精神”的“強行規(guī)定”,從而排除與強行規(guī)定抵觸的習慣,這種情形在強行法色彩最濃厚的繼承領域中最為常見。
大理院除了將“現(xiàn)行律民事有效部分”詮釋為“強行規(guī)定”,以排除與之抵觸的民事習慣外,主要以違背公共秩序或善良風俗為由對民間規(guī)范加以排除。如大理院13年上字2379號判例:“查現(xiàn)行律載‘凡僧道娶妻妾者,還俗離異等語,推闡律意,原在厲行僧道之教規(guī)。而關于僧道之一切教規(guī),依管理寺廟條例第十五條第一項,除有背公共秩序、善良風俗者外,仍應從其習慣。現(xiàn)僧道不許娶妻之教規(guī)既尚未更改,且征諸現(xiàn)時之公序良俗亦并不相違背,則上開律文自仍應認為有法之效力,而有強行之性質……”[11]824
大理院排除習慣的目的,旨在加強法的確定性,然而相對于強行規(guī)定,所謂的“公序良俗”,大理院并未明確其概念的內涵,另一方面也受到時空等客觀因素的制約,其在適用上更具不確定性。
四、“現(xiàn)行律民事有效部分”對習慣的妥協(xié)
大理院也給習慣的適用留了空間,當法律無明文規(guī)定時,只要習慣無背于公序良俗,又合乎情理,能使爭訟者折服,則在審判實務上,應注意習慣的適用。北洋政府司法部于民國四年(1915)九月十五日發(fā)布通飭,要求各級審判機關注意在司法活動中適用習慣:
“現(xiàn)在各省司法衙門受理訴訟案件以民事為多,而民事法規(guī)尚未完備,習慣又各地不同,審判官除依據(jù)法規(guī),兼采條理外,于各當?shù)刂晳T茍認為無背公安者,亦不應略而不論,有時即據(jù)習慣以為判決基礎,轉有足以折訟爭者之心,而合乎情理之允當者。東西各國于民法無可依據(jù)者,多依其習慣定斷,意蓋于此。嗣后各司法衙門審理民事案件,遇有法規(guī)無可依據(jù),而案情糾葛不易解決者,務宜注意于習慣?!盵12]
大理院在司法過程中,面對“現(xiàn)行律民事有效部分”與民事習慣相沖突的情形,在一些案件中,其適用“現(xiàn)行律民事有效部分”已有之規(guī)定,但由于民事習慣仍有強大影響力,當其與“現(xiàn)行律”的規(guī)定有沖突時,大理院對民事習慣并非不予考慮,有時甚至將民事習慣視為重要的考慮因素,進而對其如何適用“現(xiàn)行律民事有效部分”產(chǎn)生影響。
根據(jù)《大清現(xiàn)行刑律·婚姻門》“男女婚姻”條:“凡男女定婚之初,若或有殘廢或疾病老幼庶出過房同宗乞養(yǎng)異姓者,務要兩家明白通知各從所愿。不愿即止,愿者同媒妁寫立婚書,依禮聘嫁。……雖無婚書,但曾受聘財者,亦是?!?/p>
再看大理院三年上字336號判例:“男女定婚雖非以婚書為唯一要件,而依婚姻沿革及一般習慣,大都重視婚書。茍當事人關于締婚之書件有爭,自應根據(jù)各該地方習慣以定婚約是否成立之標準?!盵10]174
本案中,在認定婚約效力的問題上,根據(jù)“現(xiàn)行律”的規(guī)定,定婚之形式要件有二:(1)婚書;(2)聘財。二者具備其一即發(fā)生定婚之效力。既然本案關于締婚之書件存有爭議,可依據(jù)另一標準——“聘財”來裁斷,但大理院并非拘泥于此項規(guī)定,而是基于“婚姻沿革及一般習慣,大都重視婚書”的考量,依據(jù)地方習慣對婚約的效力進行裁斷。
此外,對于某些長久以來被民間默許并相沿成習慣的特殊婚姻,大理院也嘗試厘清其效力,其中一個重要的案例類型便是有妻再娶時,后一婚姻的效力問題。有妻更娶在大理院的判決中屢見不鮮,其最常見的原因即是“兼祧”,這也可以看出民事習慣與制定法之間在實際運作上的落差,兩者在某種程度呈現(xiàn)各行其是的現(xiàn)象。就后娶之妻的身分問題,大理院7年上字84號判例明確宣示:“現(xiàn)行律載‘有妻更娶者,后娶之妻離異等語,是后娶之妻,于法本不能取得妻之身分?!盵10]732大理院肯認后娶之妻若愿為妾,法律上仍具有妾的身分,相對的,如果后娶之妻無法接受妾的名分,大理院6年上字662號判例也認為:“依律后娶之妻絕不能更有妻之身分,其請求更正名義固難照準,但如有不愿作妾之主張,則應令離異?!盵10]714
大理院遷就社會現(xiàn)實中民間民事習慣的深刻影響力,而另尋折衷方案的做法,還可以從大理院8年上字1036號判決得到體現(xiàn)。[11]494497
本案上告人商孔氏原為商澤民繼室,爭議起因在于商澤民娶孔氏的時間,究竟是在元配李氏亡故前還是亡故后,并不確定。此問題關系到商孔氏的“名分”問題,若商澤民娶孔氏在元配李氏亡故前,則商孔氏僅具有妾的身分,反之,若商澤民娶孔氏在元配李氏亡故后,商孔氏即可具有正妻的身分。原審河南高等審判廳以證人函件,以及商孔氏生女之月日,認定商孔氏系商澤民于民國二年臘月于山東所娶,而商澤民元配李氏系于民國三年陰歷正月間亡故,商澤民之娶孔氏系在李氏亡故前,因此商孔氏不具有正妻身分。
就事實部分,大理院亦維持原審對于商澤民之再娶孔氏系在元配李氏亡故之前的事實認定。在本案的判決理由中,大理院認為:“前清現(xiàn)行律,有妻更娶妻者,后娶之妻雖應撤銷婚姻,離異歸宗,但前妻故后,即其婚姻撤銷之原因業(yè)已除去,茍前未經(jīng)撤銷婚姻或合意改認為妾,則自撤銷原因除去時起,當然認為有完全之效力?!贝罄碓簩ⅰ坝衅薷ⅰ闭J為是“得撤銷事由”,但是在本判決后來被選為判例時,又認為這是一種無效法律行為后經(jīng)采認的做法:“依前清現(xiàn)行律,有妻更娶妻者,后娶之妻雖應離異歸宗,但茍未經(jīng)離異,亦未合意改認為妾,則自前妻亡故時起,應認其有妻之身分(即無效之法律行為認為后經(jīng)采認)?!?
大理院在判決本文中認為“有妻更娶”是“得撤銷事由”,這種理解與法律規(guī)定在解釋上存在矛盾,因為其預設了后婚效力也應有效的前提。大理院在編選判例時似乎也發(fā)現(xiàn)了這個問題,所以對判例要旨做了文字上的修正,即認為其是“無效之法律行為后經(jīng)采認”。何謂“無效之法律行為后經(jīng)采認”也同樣令人疑惑,“無效之法律行為”應是自始、當然且絕對無效,如何可以“后經(jīng)采認”變成一個完全有效的法律行為?但毫無疑問的是,因兼祧等原因并娶或再娶的情形在民間乃屬常見,前妻若先亡故,不妨賦予后娶之妻更具實質意義的身分保障,這是大理院在考慮貫徹法律規(guī)定可能付出的社會成本后采取的權宜之計,從而使法律效果發(fā)生變化。
大理院在關于有妻更娶的案件中,一方面必須擔負改革民事習慣的任務,要堅持法律上的見解,否認后娶之妻在民事習慣上亦視為正妻的做法,另一方面也須遷就現(xiàn)實,充分考慮民事習慣的影響力,對其法律效果做某種程度的轉換。該案例也是透過近代民事法律體系改造傳統(tǒng)規(guī)范適用的典型范例。
再看4年上字2242號判例,“現(xiàn)行律民事有效部分”對民事習慣的妥協(xié)更為徹底。大理院表示:“土地買賣固以訂立契約為原則,但江西省買賣荒地,既有不立契約之習慣,則不立契,亦能生物權移轉之效力?!盵13]
根據(jù)“現(xiàn)行律”中“典賣田宅”條的規(guī)定:“典賣田宅必須有契據(jù),并經(jīng)官府稅契,方為有效?!钡谴罄碓悍ú茉诖颂柵欣?,置“現(xiàn)行律”規(guī)定于不顧,明確承認“不立契即可買賣荒地”的民事習慣有效力??赡苁腔谝恍┻呥h地區(qū)荒地買賣的特定事項的考慮,民事習慣在此排斥了“現(xiàn)行律民事有效部分”的適用。[14]
五、結論
姑且不論大理院的具體法律見解在某些案例上是否正確,就法學方法上,面對“現(xiàn)行律民事有效部分”與民事習慣的沖突,大理院對后者進行限縮和排除,而優(yōu)先適用“現(xiàn)行律民事有效部分”的做法是符合現(xiàn)代法學思想的。習慣雖為古老而廣泛的法源,然而其是否具有法的確信力卻不易認定,故為保持法的安定性,毋寧優(yōu)先適用明文的法律規(guī)定。當然,由于受到時空等客觀因素的制約,這種確定性的實現(xiàn)并非一帆風順。對于那些受民事習慣深深影響的領域和地區(qū),考慮到習慣既有的根深蒂固的強大影響力,以及為減少“現(xiàn)行律民事有效部分”的適用所帶來的對民眾心理的沖擊和突兀感,大理院在裁判過程中,也會出現(xiàn)“現(xiàn)行律民事有效部分”對民事習慣遷就和妥協(xié)的情形,這實屬大理院法曹在開進和保守之間所為的穩(wěn)妥和現(xiàn)實之舉。從當時法律建構實用主義的立場來看,對習慣的限制,一方面可以藉此排除不良的陋規(guī),另一方面,排除或限制具有強烈地域色彩的習慣,也有利于創(chuàng)造統(tǒng)一成文法典實行的客觀環(huán)境,為民法典的頒行減少阻力。
值得反思的是,大理院對習慣的態(tài)度,究竟對民眾的影響力如何?以傳統(tǒng)中國不動產(chǎn)買賣中的“親族先買權”習慣為例,該習慣在傳統(tǒng)中國沿襲已久,大理院2年上字3號判例、3年上字347號判例和6年上字1014號判例等已經(jīng)對此習慣進行了排除,但似乎并未阻擋該習慣的適用,直到民國十年(1921)左右,該習慣仍舊普遍存在于民間社會。其實,大理院無論是主動適用還是排除、限縮習慣的適用,其主要理由基本歸結為違背公序良俗、不合于公益、有礙交易秩序等,但在敘述理由時,或一筆帶過,或輕描淡寫,或過于抽象,并未對其進行深入分析。加上當時大理院判決(例)的公布和傳播途徑一般是《政府公報》以及少數(shù)的法律雜志,除此外,在當時并無其它途徑轉載和傳播,因此一般民眾是無法了解的,所以司法機關對習慣的態(tài)度,很難在短時間內為民眾接受,從而影響習慣的實際作用。[15]
注釋:
① 關于《調查民事習慣章程》的全文內容和《調查民事習慣問題》213條的范圍,參見黃源盛《民初大理院關于民事習慣判例之研究》,載于《政大法學評論》,第63期。
② 原文出自《修訂法律大臣奏編輯民律前三編草案各成繕冊呈覽折》,載于《內閣官報》,宣統(tǒng)三年九月十二日,第71號。轉引自黃源盛《民初大理院關于民事習慣判例之研究》,載于《政大法學評論》,第63期。
③ 1888年的《德國民法第一草案》第1條規(guī)定:“法律無規(guī)定之事項,準用關于類似事項之規(guī)定。無類似事項之規(guī)定時,適用有法規(guī)精神所生之原則?!?1907年的《瑞士民法》第1條規(guī)定:“凡在本律文字,或精神以內之事件,均受本律之支配;如審判官裁判時無可適用之律文,應依習慣法;如無習慣法,應依自居于立法者地位所應行制定之法規(guī)判斷之,惟應斟酌于學說及法理?!比毡久髦伟四辏?875)六月八日,《太政官布告》第103號“裁判事務心得”第3條載稱:“于民事審判,有成文法者,依成文法;無成文法者,依習慣;無習慣者,則推考條理而判斷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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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陳可闊]
Exclusion and Compromise to the Customs by the Law in Civil Judgments
of Da Li Yuan During the Early Republic of China
DUAN Xiaoyan1,2
(1.School of Law, Fujian Jiangxia University, Fuzhou, Fujian 350108, China;
2.School of Law, Jilin University, Changchun, Jilin 130023, China)
Abstract: The civil judgments in Da Li Yuan during the early Republic of China adhered the basic standpoint following the legal regulations and excluding customs. On the one hand, this is mainly on grounds of violating public order and good morals, not conforming to the public welfare, hindering trade order and so on. On the other hand, it took into account both the ingrained powerful influence of the customs in the fields of marriage, inheritance and in some remote areas, the Effective Section of the Current Criminal Law on Civil Affairs as the first cited legal source also compromised with the customs. Restrictions on the customs, on the one hand, could eliminate the corrupt rules, and eliminate or restrict the application of customs with local characteristics. On the other hand, it was also conducive to create the objective environment of applying the unified written code and can reduce the resistance to the enactment of the Civil Code. The stand of Da Li Yuan to the customs, was subjected to the judgments themselves however, such as the deficiencies of arguments and the limitation of routes of transmission, so it was difficult to have a real effect on people in a short time.
Key words: the Effective Section of the Current Criminal Law on Civil Affairs; custom; Da Li Yuan; exclusion; compromi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