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風
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只是遇見他之前,她從來都不信。良好的教養(yǎng)之下,柳氏總以為她能成為一個相夫教子的妻子,卻永遠無法像普通女子一樣傾慕丈夫。甚至她都不知道原來自己也能這般勇敢,將隱藏在謙順外表下的鋒芒顯露出來。
靖王蕭景琰從聲名不顯的皇子成為如日中天的太子,自然是有幾分本事的。金陵的蠟梅開得正好,她隨手在園子里折了幾枝,眉眼柔和地聽著小丫鬟嘰嘰喳喳地說著他的事跡,“聽說靜妃娘娘屬意咱們小姐當靖王妃呢?!鄙裆锿钢G羨和向往。
這自然是值得羨慕的,只是她的眼中沒有絲毫悲喜。她是中書令柳澄的孫女,柳家滿門清貴,就算是面對皇子皇孫也不算高攀,又怎會讓她放下矜持?柳家有女初長成,養(yǎng)在深閨卻芳名傳天下,瑯琊榜美人排行榜早已將她收納其中,不過他人再怎么窺視,卻始終揭不開她臉上的神秘面紗。
春雨蒙蒙,乍暖還寒時候,靜妃召見了她,那是她與靖王的初遇。對于那個在京城翻云覆雨的男子,她也好奇。她羞怯地應了靜妃的問話后,目光就落在了靖王身上,只見他身材挺拔,一身英氣,難怪金陵貴女們早早將一顆心落在了他身上。
柳氏微微有些出神,卻不想他已敏感地察覺到她的視線,抬眸朝她望來時,她還來不及換上大家閨秀該有的羞澀表情。
蕭景琰一愣,繼續(xù)用灼灼的目光審視她,看到她飛快地低下頭去,他像是知道了什么,嘴角驀然勾起一絲笑。
他不知道,那一瞬間,她的心跳聲險些蓋過了靜妃的說話聲,她只能埋頭裝作嫻靜的模樣,以掩蓋臉上的紅暈?;秀遍g,她似乎聽見蕭景琰低沉的笑聲,一聲聲落在她心底,又慢慢爬上她心頭,搖曳出綺麗的滋味。
大婚的旨意很快就下來了,原本無所謂的她突然生出了些許期待。一旦有了期待,不管多么含蓄的眉眼也會變得生動起來,俏麗的顏色自然而然地染上了眉梢。她也終于可以理解那些為愛生生死死的人們,再理智也無藥可治。
愛情像一道關卡,是凡人必落的窠臼,可誰都沒有半點怨言。
她不是沒有擔憂,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算蕭景琰娶了自己,又有多少感情在其中?曾經(jīng)柳氏可以將就,可如今她不愿將就。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
讓她安心的只是蕭景琰托人送來的詩。
了無新意卻全都是心意。柳氏將一紙信箋握在手中,仿佛觸摸到他的溫度,讓她的嘴角忍不住綻開一抹笑容,仿佛春天提前降臨人間,花開遍地。
他說,等你成為太子妃,便不必再將自己偽裝得如此低調,整個天下任你張揚。這話若是別人說就是孤高自負,但他說出來,就是令天地失色的海誓山盟。想來是真正將她放在了心上,所以才會將她的偽裝識破。
這世界上所有人都愛她美麗的外表,溫柔的性情,只有蕭景琰明白她不是毫無鋒芒的女子,也不愿意掩蓋她的半分光芒。所以世間行人熙熙,她卻只看見了他,眼里的倒影成了心中的剪影。
奶娘見了她不由自主露出的緋色,調笑道:“小姐,您跟太子婚期將近,我已為您選好了丫鬟,需要過目嗎?”她臉上的笑容收斂了許多,像個脾氣軟和的大家閨秀:“奶娘選的,我自然放心?!蹦棠锬樕系陌櫦y因為笑容加深了許多,卻在聽到她的下一句話時大驚失色:“只是不知道,當年您為夏江和璇璣公主有沒有這么用心呢。”
奶娘很快出去了。柳氏垂下眼眸,掩去眼中的光芒。在那一紙信箋的最后,還有蕭景琰的提醒。
她早就知道,柳家顯貴,金陵城中風起云涌,自然錯不開她家。只是母親說女子無才便是德,若是鋒芒太盛不知會惹來多少口舌之爭,該裝傻時裝傻也是種智慧。何況即使柳家沒有卷入黨爭之中,各種眼睛盯著這里,也很難取得半分利益。所以她向來不愿插手這些事,畢竟是服侍了她多年的奶娘,又怎會沒有半點恩情在?
可如今已不一樣了,她不會再渾渾噩噩地活著,站在他身邊的女子就應該有展露光芒的勇氣,因為他是蕭景琰,是大梁的未來,他需要的是與他比肩而立的女子。哪怕這條路不會順風順水,她也想要跟他同舟共濟。
追求一些東西的時候總是會犧牲另外一些,最重要的便是回首今日從未后悔。當蕭景琰扶她落轎,攜手走上太子妃的冊封禮時,她心里閃過這樣一個念頭,然后就笑了,與身上的鳳冠霞衣相得益彰,引得蕭景琰側目。
她輕輕回握住蕭景琰的手,沒有告訴他,此時她想的是,她還沒有后悔,也不會后悔。芙蓉如面柳如眉,在影影綽綽的紅燭滴淚中,蕭景琰為她摘下沉重的鳳冠,縱使穩(wěn)重如他,也為她傾國的姿容微微一怔。
真好,沒有錯過你最美的時候。他在心中默念,哪怕愛情的相遇不可苛求,可是如此良緣,他又怎能不心懷感激?
蕭景琰即位之后,柳氏被封為皇后,與其育有一子,史書上如是說。到底只是嚴謹?shù)氖窌耍瑓s不能一一描繪不敢相忘的風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