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洋
近日,香港天地圖書出版社發(fā)布了作家亦舒第300本新書《衷心笑》,并把這件事稱為“盛事”。為了慶祝編號300本,商務(wù)尖沙咀圖書中心上周同步展出難得一見的亦舒手稿(影印稿)、書封插畫和代表作。從亦舒1966年11月第一本《女學(xué)生日記》至今,剛好是50年,今年,亦舒70歲了。
亦舒式的理想生活
提起亦舒,就不得不提起她那段很著名的言論?!澳贻p的朋友,我講了幾十年,還打算一直說下去:一個女子,必須先憑雙手爭取生活,才有資格追求快樂、幸福、理想。無論如何要有職業(yè),因而結(jié)識志同道合的同事、朋友、對象,屆時,可以結(jié)婚生子,也可以獨身終老,這叫做選擇,亦即是自由?!?/p>
亦舒雖與瓊瑤同時期走紅,相互卻風(fēng)格迥異,亦舒筆下的人物要比瓊瑤的更貼近世事生活。她筆下的男人大多令人失望,所以女主角只以自愛自立為本,大半是早早放棄了古典浪漫主義深情的女人。亦舒對用頭腦而非用心找到另一半的愛情更有把握。在質(zhì)疑愛情的同時卻把女性間的友誼推到了至重的位置。在這里,女性友誼是女性對自身性別的認(rèn)同、尊重與熱愛,是感情的需要,甚至是對另一性別的不公正對待的聯(lián)合反抗。亦舒寫出了這種友誼的溫暖和珍貴,也寫出了它的脆弱。
亦舒小說與其它流行小說最不同的地方,大概是她強烈的女性意識,而且這一點并沒有影響其作品流行。這其中的秘密,大概是亦舒的那一種女性意識,是以非常感性而生動的形式表現(xiàn)出來的。
在亦舒的《玫瑰的故事》里,一個女人已經(jīng)29歲半、尚有膽子對未婚夫稱有過去不需要他的原諒,這來自于她心理上的自立,更來自她經(jīng)濟上的自立?!拔沂莻€有本事有能力的女人,我自己雙手可以解決生活問題,”所以她有權(quán)利要求真正的愛與尊重,若他不給,她不必遷就他?!@簡直是標(biāo)準(zhǔn)的女性主義的姿態(tài)了。然而在另外的一些亦舒小說里,女主角最終卻是遷就的——兩個人都作一點讓步,合作愉快。這也許是亦舒的局限,也許正是她的聰明所在。
《喜寶》《玫瑰的故事》《我的前半生》《流金歲月》……很多姑娘的少女時代,估計都有一本亦舒,林青霞、張曼玉、鐘楚紅、周潤發(fā)的顏值鼎盛期,也都曾出現(xiàn)在亦舒小說改編的電影中。但是,十多年來一直隱居加拿大的她,除了書還是一本一本的出,卻鮮見她的消息。
亦舒一直是一個高產(chǎn)的作家,且一直長盛不衰。筆下像裝了自來水龍頭,前年最可怕,一口氣寫了7本,其中3本是散文。粉絲們當(dāng)然高興,但大家心里有數(shù),我們看來看去的,還是她早年的經(jīng)典。比如她1998年寫的《圓舞》,東方2013年出版,當(dāng)當(dāng)網(wǎng)上還有4000多條評論。
亦舒最開始供職于《明報周刊》,自六八年第一期開始為《明報周刊》撰稿,已經(jīng)將近四十年,據(jù)說亦舒堪稱勞模,從不拖稿。亦舒筆下題材常寫常有,仿佛無腦袋瘀塞之危機。可是個中艱辛,誰知道呢?自六十年代至今,她每天微明即起,伏案寫二三千字。管他秋去冬來春風(fēng)又綠江南岸,蠶食稿紙不間斷。
多少年來,亦舒寫了太多追求獨立的現(xiàn)代喜寶們——“如果沒有愛,很多錢也是好的。如果兩者都沒有,我還有健康,我其實并不貧乏。”而她自己呢,好友、作家杜杜說,她喜歡得最長久的一件事,還是幸福。
70歲的亦舒,那個曾經(jīng)是敏感的、情緒的、飛揚的、不快樂的亦舒,安好嗎?據(jù)她的編輯說,亦舒有女兒,過著家庭主婦的生活。而我們呢,也只能在她這些年的散文里窺見她的生活:上午八九點鐘起來寫作,不煙不酒不藥,寫完稿便做家庭主婦,買菜清潔煮飯。
如亦舒所言,“不用吃得太好穿得太好住得太好,但必需自由自在,不感到任何壓力,不做工作的奴隸,不受名利支配,有志同道合的伴侶,活潑可愛的孩子,豐衣足食,已經(jīng)算是理想。”也許現(xiàn)在的亦舒,已經(jīng)過上心中所向往的生活。
“閑坐云中看著眾生笑”
亦舒慣會寫女性。于她筆下,所謂美人不過兩類,一種韌一種媚。顏色自然驚艷,卻清冽冷靜涼薄淡定。骨骼清秀,鎖骨如扣,不吝于掩藏野心物欲,內(nèi)心洶洶自私得坦坦蕩蕩。都市叢林法則下,標(biāo)準(zhǔn)的城市女獵人,眼光精準(zhǔn)一劍封喉。
亦舒愛讀《紅樓夢》是出了名的,她寫道:“近五年來,還只是看紅樓夢一本,或者是與紅樓有關(guān)的那幾本考證,奇怪的是,這本書竟是百看不厭的,而且越看味道越出來了。假如看到五十歲,還是沒有膩,也決不會再去研究第二本。老實說,一生只看紅樓夢,也太夠太夠……至于史記詩經(jīng)論語以至其他等等,只好暫時對不起了?!彼踔吝€有一套庚辰本《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因而,她寫文章便有了深厚的文學(xué)功底。
她筆下女子是如此:“穿凱司米毛衣,三個骨的褲子,永遠(yuǎn)的黑白灰。腳下是名牌平底鞋,最厭惡高跟拖。拎名貴手袋,坐頭等艙,吃新鮮出爐的烤面包加魚子醬,喝東西要皮埃爾加荔枝,房子要通通打通寬大到可以騎腳踏車。劍眉星目,蜜色皮膚,精刮伶俐,牙尖嘴利,不肯饒人。自尊,精明,冷靜,理智,不容侵犯。在人前從不流淚,也沒有矯揉造作?,F(xiàn)實一早教會了她們以自愛自立為本,自己疼愛自己,不依靠任何人尤其是男人。她們像男人一樣出來行走江湖,出人頭地,過上光鮮華麗的生活,閑坐云中看著眾生笑,笑別人也笑自己?!背錾谒氖甏乃?,有著典雅、簡潔的審美情趣。
切莫以為此女俠只是范本。精明如師太,參照樣本也不過是有血有肉的生活。師太有個榜單“我喜歡與樂意見到的人”,施南生位列第四。理由如下:有型、叻(粵語聰明之意)、威(粵語有魄力之意)、表達(dá)能力太好、幽默感豐富。那張黑白照片,海鮮餐廳燈籠熙攘,熱帶之夏空氣潮濕,施南生著抹胸長裙,短卷發(fā)高且黑,將大導(dǎo)演徐克夾于腋下,眼神暗笑氣場強大,粉黛未施自有風(fēng)骨。
師太議施南生:“如果她在那里,你一定見得到她。優(yōu)點:我所知唯一不穿胸罩但自在自由的香港女郎。身段真好,五呎七吋高,穿什么都不差?!钡拇_,形容她不過“不羈”二字。那種深入骨髓的獨立風(fēng)姿,如中國墨滲入白宣紙,脈絡(luò)清清楚楚,沒有人穿白襯衣比她更好看。年輕一輩見到她,已是50歲的時候,仍是很史麥脫的,頭發(fā)剪得短短,燙個漂亮的款式,穿麂皮鞋子,白色襯衣,仍然是瘦子,樣子一點不丟臉。
對于美人,師太曾經(jīng)這么寫林青霞:“人家是可愛、活潑、青春、漂亮、豪放、有氣質(zhì)、具潛力。 林青霞只是美。 真要命?!币慕^色,以致無以言對。那美充滿動態(tài)感,隨時光流轉(zhuǎn),仍讓人目不轉(zhuǎn)睛。
以師太之才情,她不喜纖麗弱美,即便是花瓶,也得有錚錚之骨堅硬質(zhì)地,無論美得如何驚艷絕倫,內(nèi)里的自尊和驕傲,才是行走江湖的那件舊棉襖。
這些美人都化作了亦舒書中的角色,結(jié)局驚人的相似,通常女主角看透了愛情后毅然放手,尋求一個人的快樂。所謂沒有結(jié)局的結(jié)局。
亦舒是最與時俱進的:她寫的70年代女郎,都是70年代最有風(fēng)頭的都市女郎,她寫的80年代女郎,是80年代最勁的;她寫的90年代女,也就是90年代最勁的。一直到現(xiàn)在,你看她文章,還是覺得她最勁。亦舒始終是個時代女郎,她最意氣風(fēng)發(fā),她最痛快淋漓,她最通世情。
小說中的人生
即使亦舒,也常常遭人詬病?!叭丝偸亲约豪碚摰膶嵺`者,看看她的一生過成什么樣?”亦舒一共結(jié)過三次婚,外界一直對其波折的感情生活頗為關(guān)注。有人說亦舒、倪匡、金庸是“香港文壇三大奇跡”。作為一代人的愛情教母,亦舒也曾狠狠愛過。
她中學(xué)一畢業(yè)就有了工作,有了經(jīng)濟基礎(chǔ),也就有了反叛能力。17歲的亦舒不顧家人朋友反對,毅然愛上畫家蔡浩泉。蔡浩泉在朋友形容里很有文藝痞子的感覺:“玩世不恭、吊兒郎當(dāng)、與俗相遺……到了極端,就是連性命也不管了。”出于志同道合吧,兩人要結(jié)婚。亦舒的父母堅決反對,她以自殺相逼才獲得應(yīng)允。但幾年后這段婚姻卻以離婚告終。
兩人生有一子蔡邊村。剛離婚的幾年,亦舒會間歇探望由蔡浩泉撫養(yǎng)的兒子蔡邊村,但隨著蔡浩泉另娶,亦舒不愿再與前夫有任何瓜葛,干脆連親生兒子也斷絕來往,徹底將一段不愿記起的人生歷史刪除。亦舒后來的作品只字不再提兒子。
亦舒第二段戀愛,是與邵氏彼時的當(dāng)紅小生岳華(珠光寶氣中岳峰的扮演者)。1971年,亦舒和岳華的戀情上了《明報周刊》封面,成了全城熱議。題目叫“亦舒為什么愛岳華”。
“岳華有一張好人的臉。”對此,亦舒是這樣回答的:“岳華給人的感覺就是他是好人。岳華有一張好人的臉,好人的性格。幸虧實際上他也是個好人……因為誰都知道,占了岳華的便宜,不會有后顧之憂?!?/p>
可是前幾年,老好人岳華上《志云飯局》時提到往事,說:“她是否愛我,我不太清楚?!?/p>
有評論說“不發(fā)火時十分可愛,發(fā)火時將岳華西服絞爛”。亦舒的壞脾氣在倪震專欄中也有證實,倪震寫過“我的姑姑亦舒”是怎樣一個歇斯底里的人,以致兩人在媒體上交惡。于是亦舒岳華他們交往2年終于分手,岳華后娶恬妮。
后來,兩人都移民去了加拿大,甚至在同一個電臺工作,有時碰見,也不打招呼。
在愛情的路上跌跌撞撞數(shù)十年,亦舒終于撞了大運。只是,誰也不曾料到,不乏追求者的亦舒竟然是靠相親找到歸宿。當(dāng)時她已年到40。
她的的現(xiàn)任丈夫姓梁,曾是港大教授。與梁教授結(jié)婚后,亦舒脫胎換骨,變得平和許多。
40多歲時,她人工受孕,用命搏了個女兒回來。疼惜得不得了,為了女兒,還移民去了溫哥華。
亦舒絕不做柳飄飄那樣“你養(yǎng)我”的美夢,她看得清一個男人未必像看起來那樣的男人,“不過是個男人”,不單單壞,也不獨獨好,放言“這么可愛的一個人,我何必要將他逼成一個丈夫?以柴米油鹽醬醋茶逼得他無立足之處?我有賺錢能力,不必做這等傷天害理之事?!边B雞飛狗跳的家庭關(guān)系她都有妙論,“娘家是出生地,哪里斷得了關(guān)系。許多女子嫁得好,像取到大國的護照的僑民,渾忘祖籍,冷眼看原居地興衰,有什么不妥,嘖嘖連聲,無關(guān)痛癢,如此潦薄,哪里行得通。娘家若果真的淪落,哪里還叫夫家親友看得起?!?/p>
2002年,《明報周刊》采訪到她,亦舒坐在海邊寬敞的庭院里,神情愜意,潔凈的指頭下,套著相當(dāng)大的一只結(jié)婚鉆石指環(huán)。
2013年,亦舒的兒子,44歲的蔡邊村通過紀(jì)錄片《母親節(jié)》向亦舒喊話:“您好,是我,蔡邊村,您的兒子,很久不見,我們可以見面嗎?”幾天后,亦舒通過微博發(fā)出一篇出自自己短篇小說《媽》中的文字回應(yīng):“我懷你的時候是那么年輕,但是我要你活著,甚至我親生的母親叫我去打胎,我不肯,我掩著肚子痛哭,我要你生下來,我只有十八歲?!?/p>
《媽》中還有另外一句話“你父親已經(jīng)浪費了她的前半生,現(xiàn)在你又要去浪費她的后半生?”或為亦舒作旁白。
如今70歲的亦舒,一個也曾“詩酒風(fēng)流”的女性,這樣的收梢真的不算太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