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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玉娥

2016-03-15 19:36:49姜貽斌
天涯 2016年1期
關鍵詞:村人婆娘田地

那年,村里有三個女人一起出走了。

一個是常古生的婆娘,一個是劉田地的婆娘,一個是劉小院的婆娘。這三個婆娘,是趁著深夜出走的,連狗都沒有叫一聲。

三個女人嫁來不久,出走時,肚子里是否裝上了窯,這個就不太清楚了,反正都沒有給男人留下崽女。

三個婆娘竟然一起出走,這在地方上自然引起不小的轟動。當時,常古生跟劉田地急得像個癲子,瘋狂地四處尋找,連續(xù)找了兩個多月,鬼影子都沒有看到。兩個男人絕望地回到家里時,頭發(fā)亂糟糟,滿面污垢,像魔鬼。只有劉小院沒有去尋找。當時,常古生跟劉田地急匆匆地喊他去尋找時,劉小院居然表現(xiàn)出少有的冷靜。這個冷靜,跟他的年紀十分不符,他竟然淡淡地說,我不去,你們去吧。他獨自在家里默默地坐半天,煙屁股丟了一地。然后,下午就掮起鋤頭走出屋門,照樣出現(xiàn)在菜地。

對于劉小院這種冷漠的態(tài)度,村人當然很不滿意,紛紛指責說,劉小院,你也太狠心了吧?婆娘走掉了,你也要去找找嘞。

劉小院一只手摸摸光腦殼,竟然說,不用找,她一定會回來的。

對于他的話,村人感到十分驚訝。你劉小院有什么理由肯定婆娘會回來呢?她如果還會回來,又為什么要出走呢?心想,這個劉小院是不是氣癲了呢?

婆娘出走的第二年,常古生跟劉田地居然迫不及待地成了家。成親的那天,他們還請了響器班子,噼里啪啦地放了兩籮筐鞭炮,擺了七八桌酒席,很是熱鬧了一番,氣氛甚至比第一次成親還要鬧熱。他倆商量過,說一定要把這個面子奪回來,不要讓村人小看自己。后來,這兩對男女不僅生了崽女,夫妻之間也還算恩愛。

只有劉小院不僅沒有成親,一直在等待。

等待什么呢?

等待婆娘玉娥回來。

掐指一算,已經等待三十多年了。

也就是說,劉小院成親時二十歲,現(xiàn)在呢,已是五十多了。

剛開始,村人以為劉小院會像常古生跟劉田地一樣,遲早要找個婆娘的,哪怕是個寡婦,或是屁股后面帶著拖油瓶的女人,都比你獨身好么,至少還有個問寒問暖的么,到冬天還有個捂腳的么。況且,劉小院是個孤兒,玉娥一走,家里顯得更加冷清,像一座沒有香火的廟堂,劉小院像個孤單的和尚。像常古生,找到一個姓張的寡婦,居然還有幾分姿色。像劉田地,找了帶著兩個拖油瓶的李桂英,身體十分結實。他們還不是一樣的過日子嗎?家里還不是有了炊煙裊裊的鬧熱嗎?

看見劉小院沒有任何動靜,那些比狗鼻子還靈敏的媒人,紛紛地找上門來,準備給他說媒。他卻一律不接見,即使接見,茶也沒有給人家喝,生生地拒絕媒人的好意。他自己呢,當然更不主動出擊,或托村人物色。好像婆娘的出走,給了他重大的打擊,讓他對生活產生了絕望,發(fā)誓不再討婆娘了,好像要上山去當和尚了。

村人很替他焦急,問,小院,你怎么還不找呢?你看常古生跟劉田地都生了崽女嘞。

開初,劉小院的態(tài)度還是蠻不錯的,淡淡地笑了笑,輕輕地說,莫性急。

人家說,怎么不急呢?他們的崽女都曉得喊爺娘了。

劉小院聽罷,很不客氣,說起了粗鄙話,說,那關我卵事。

村人沒有話說了,心想,這就是關你的卵事,你年紀輕輕的,已經嘗過女人的味道,這突然沒有嘗的了,斷了餐,還不會憋死嗎?只是劉小院的神態(tài)還算正常,沒有陰陽怪氣的言行,暫時還沒有被憋死的現(xiàn)象。至于以后有沒有,那就很難說了。

好心的村人勸不動,就叫常古生和劉田地去勸他,用親身經歷啟發(fā)劉小院,讓他屋里也炊煙裊裊起來,也歡叫起來。再說,他們這個村子,歷來沒有出現(xiàn)過單身公的,在地方上的口碑很不錯。人家都說,龍井村的風水好,女人都愿意嫁到這里來。即使有三個女人出走,人家常古生跟劉田地不是又討了嗎?所以,如果劉小院不討婆娘,那么,龍井村不是出現(xiàn)了單身公嗎?其口碑不是大打折扣了嗎?

常古生和劉田地肩負重任,一前一后地走進劉小院屋子。屋里很是冷清,兩只麻雞婆跳在桌子上打惡架,咯咯地吵鬧著。常古生跟劉田地對視一眼,一起嘆氣,然后,坐了下來。劉小院對他們的態(tài)度相對要溫和一點,甚至還端茶,甚至還遞煙。這三個年輕人,畢竟曾經有過共同的痛苦和辛酸。

還沒有坐到半分鐘,常古生似乎等不及了,搶先陳述了自己的親身體會,說,小院嘞,你也不是不曉得,有女人和沒有女人,這個家是顯得不一樣的。你看我那個娥眉好疼人的,又會生崽女,又做得事情,我心里幾多高興嘞。以前,只聽說過寡婦疼人,我還不相信?,F(xiàn)在呢,我是徹底地相信了。依我看,你不如討個寡婦吧。

常古生說得十分激動,說著說著,粗粗地喘起氣來,喉嚨里像安了一只破風箱。左手在空中一掄一掄的,似乎還想繼續(xù)說下去,用真誠來打動固執(zhí)的劉小院。

劉田地的嘴巴卻早已憋不住了,不讓常古生繼續(xù)往下說。他趕緊拍拍常古生的肩膀,說,常老倌,你有完沒完呢?讓我來講講吧。

劉田地喝口茶,說,小院嘞,我們曾經都是丟了臉面的人,三個人的婆娘都出走了,你說丟不丟人?那么,老子就要爭口惡氣,再討她一個。你也曉得,我那個桂英雖然是帶著兩個拖油瓶來的,對我卻是太好了,又會生崽。大屁股一拱,一個崽。再一拱,又是一個,一連給我生了三個崽。還有嘞,家里有了什么好菜,她總要先夾在我的碗里。崽女太多,生怕我沒得吃的。呃,還有嘞,尤其在床上,這個婆娘硬是讓老子味死了,嘿嘿。你如果不再討一個,這一世豈不是虧大了嗎?

劉小院不時地摸著光腦殼,默默地聽著,眼珠子望著兩只打架的麻雞婆,不吱聲,也不反駁,好像心里隱隱地有了某種觸動。

半天,劉小院才說,常老倌、地掰子,你們講完了沒有?

常古生和劉田地說,講完了。

這時,劉小院的手往門外一揚,說,那請你們走吧。

無奈,常古生跟劉田地只好走出來。兩人卻對村人吹牛說,劉小院肯定想通了,哼,我們兩個都說了親身體會,哪有說服不了他的呢?難道劉小院是一坨生鐵嗎?

村人也以為劉小院會有所觸動的。這時,又有媒婆聞訊來給劉小院牽紅線,卻還是被劉小院趕了出來。

后來,村人終于發(fā)現(xiàn)有點不對頭,劉小院根本沒有觸動過,他把村人的話當屁話聽了。當然,也包括常古生跟劉田地的屁話。所以,村人嘲笑劉田地跟常古生,說你們的牛皮吹破了,劉小院哪里聽了你們的話呢?

弄得劉田地和常古生很尷尬,大罵劉小院是蠢豬腦殼。

所以,劉小院一直還是獨身。

后來,有人偶然走進劉小院的屋里,發(fā)現(xiàn)他在吃飯時,桌子上居然擺著兩副碗筷。不用說,自己一副,婆娘一副。竟然還給她添上飯菜,嘴里甚至輕輕地說,玉娥,吃飯了。自己一邊吃,一邊看著身邊空出的半邊凳子,好像玉娥坐在他的旁邊。

這件事是常古生發(fā)現(xiàn)的。發(fā)現(xiàn)了,當然要馬上說出來,憋不住。所以,劉小院的舉動真正讓村人吃驚,哎呀,這個家伙怎么來這一套呢?

也不是說,地方上沒有這個風俗,只是這個風俗是專門對待死者的。家里如果有親人去世了,也只是在過年過節(jié)來這一套,給死者擺上碗筷,以示懷念。而在平時,是絕對不會搞的。那個玉娥只是出走了,也不曉得死活,劉小院怎么就這樣搞法呢?竟然還餐餐搞。

村人趁著吃飯時,跑到劉小院屋里想看個究竟,果真如此。桌子上的確擺著兩副碗筷,另一只碗里,還有冒著熱氣的飯菜。劉小院并不回避,也不趕人走,一邊吃,一邊嘿嘿地笑著,好像跟玉娥在有滋有味地吃飯,以便讓村人也分享這種幸福。

村人的臉色陡地變了,怯怯地退出來,站在禾坪上,驚訝地議論起來。哎呀,這個劉小院怕不是有神經病了吧?腦殼如果正常,哪里會這樣搞法呢?

有人卻說,神經病可能還是沒有,大概是想玉娥想癡了吧?

不幾天,劉田地也有一個重大的發(fā)現(xiàn)。他到劉小院的睡屋去拿耙頭,意外地看到劉小院的床鋪上,居然擺著兩個枕頭,其中有個枕頭分明是玉娥的。他把這個發(fā)現(xiàn)也發(fā)布出來,村人自然又是一番議論,斷定說,如果照這樣下去,劉小院必癲無疑。所以,大家覺得他十分可憐,只是可憐歸可憐,村人又不能老是催促他成親,總不能捆著他跟某個女人上床吧?

想當年,婆娘出走之后,常古生跟劉田地的精神極其萎靡,甚至還嗚嗚地哭泣,無心做事。即便拿起鋤頭,也是挖一下,歇一下,像兩條萎縮的秋黃瓜。這種精神狀態(tài),一直到成親之后才徹底結束。劉小院卻不是這樣的,婆娘出走,他內心雖然痛苦,外表卻根本看不出來。每天做事的力氣也沒有減小,好像玉娥回了娘家,只是沒有給他打招呼而已,過兩天就會回來的。所以,他的目光還不時地朝那條小路上望,怔怔的,充滿著希望,好像玉娥馬上要遠遠地出現(xiàn)了。

劉小院覺得,自己的這種感覺沒有錯,玉娥的確沒有道理出走。自己身體結實,在鄉(xiāng)下算得上一個好勞力,又特別勤勞。待她也很好,從來沒有打罵過她。有什么好吃的,總是讓她先吃。玉娥也經常感激地說,小院,我嫁給你,是我家的祖墳冒了煙嘞。劉小院聽罷,也高興地說,哪里哪里,我討到你,是我劉小院的福氣嘞。玉娥眼珠子大大的,又黑又亮,一笑,臉上就起紅暈,像長了兩個熟透的桃子。劉小院還經?;貞?,跟玉娥唱被窩戲的快樂情景。玉娥的話雖然不多,也不是那種一看很風騷的女人。而一旦滾到床上,崽呀崽,她竟然像一條蛟龍在水中不斷地翻滾,像一條美女蛇在樹上死死地纏繞。

你說,我玉娥又有什么理由出走呢?劉小院總是這樣想。

要說常古生跟劉田地的婆娘憤然出走,或許還有點道理。這兩個男人的嘴巴和拳頭骨,都是對付婆娘的精良武器,好像婆娘是他們練功的對象,兩個女人間常被他們罵得抬不起頭來,臉上被打得一片青腫,像兩個青面獠牙的女鬼,鬼哭狼嚎。你說,他們哪里還像夫妻呢?簡直像一對世代仇人。再說,常古生那個人有哮喘,稍稍用力,喉嚨居然像個破風箱一扯一扯的,讓人都替他感到難受。尤其到冬天,更加像個老倌子,嘴里一邊扯著風箱,一邊佝僂著腰背。雖然年紀輕輕的,村人已經叫他常老倌。所以,他的力氣不大,對付田土功夫,是很吃不消的。那個劉田地呢,也強不到哪里去。他小時候在山上摔了一跤,把右腳摔壞了,留下終身殘疾,走起路來一掰一掰的,村人都叫他地掰子。只要看到他出門,細把戲就跟在他屁股后面放肆大叫,掰子掰,掰上街,掰兩下,像麻蟈,掰三下,像妖怪。

當然,劉小院也很冷靜,細細地分析過玉娥出走的原因。分析來,分析去,唯一覺得有點理由的是,玉娥是否認為屋子過于破爛了呢?這間茅草屋,多年沒有修整過,的確有點漏雨。如果不下雨,陽光的確也堅持從縫隙中射進來。他看到過玉娥間常呆呆地望著茅草屋,兩條眉毛微微地皺起來。劉小院卻很有信心地對玉娥說過,玉娥嘞,你放心,不出幾年,我會砌一間新屋子的。到時候,什么雨水啊太陽啊就漏不進來了。玉娥聽罷,又微微地笑起來,那是對自己男人的一種信任。

或許是,等到他把新屋子砌好,她就會裊裊地回來?;蛟S是,她故意用出走的計策來激他,倒要看看他的能力,看他是否能夠把新屋子砌起來吧。唯有把新屋子砌起來,劉小院認定玉娥最終會回來的,她沒有理由不回來。

所以,玉娥出走之后,劉小院一點也不敢懈怠。除了發(fā)狠出工,還照常喂豬,喂一大群雞鴨,又節(jié)衣縮食,十分地不舍,從牙縫里一點點地積攢。每到年尾,把喂養(yǎng)大的豬送到場上賣掉。雞鴨喂養(yǎng)大了,也盡數(shù)地賣掉。還有那些雞蛋鴨蛋,也一筐筐地拿去賣了。

然后,把錢藏在瓦罐里,瓦罐又藏在柜子里。

村人看著劉小院孤苦一人,又拼死拼命,畢竟不忍,說,小院,你這是何苦呢?

劉小院憨憨地回答說,不何苦。

劉小院真是太發(fā)狠了,看到瓦罐里有點錢了,幾年之后,開始搬土磚,買瓦買木料,一點點地做起砌屋的準備,像麻雀筑窩似的。后來,一切都準備得差不多了,他請木匠跟砌匠,一聲喊,竟然把屋子砌了起來。這間屋子在村里算是最好的,土磚青瓦,一間堂屋,兩間廂屋。新屋上梁的那天,劉小院放了許多鞭炮,還擺了三桌酒。他不斷地輪流敬酒,一口一個地說,大家喝呀,喝呀。很豪氣。村里許多人還是茅草屋子,每逢刮風下雨搖晃不堪,嚇死人,劉小院的新屋當然顯得鶴立雞群。

那天,劉小院紅光滿面,雖然泛出疲憊,卻不停地招呼客人。

有人逗他,小院,又要討婆娘了吧?

劉小院已經喝得有點醉,嘴巴也管不到了,說,討你娘的婆娘。

有人驚詫地說,小院,你怎么罵人呢?

劉小院紅著眼睛,死死地盯著對方,說,我怎么不罵人呢?我要討什么婆娘呢?我是有婆娘的,你又不是不曉得。我婆娘是玉娥,你難道忘記了嗎?

有人插嘴說,她已經出走多年了,怕是跟別人生了一大堆崽女嘞。

劉小院聽罷,突然把酒杯咣地一摔,生氣地說,生你娘,她要生,只會跟我生的。

新屋子砌成之后,劉小院的麻煩也跟著來了。一到夜晚,間常有人悄悄地拿石頭打他屋子的墻壁。一開始,劉小院還以為別人是逗著他耍的,也沒有很在意。再說吧,墻壁是土磚所砌,石頭打上去也沒有什么損壞。后來,那些人越來越放肆,竟然打起屋門來了。咣,一聲。咣,又是一聲。然后,破壞行動又迅速地升級,他們開始打窗子了,窗玻璃脆弱,哪里經得起這樣猛打呢?嘩啦一聲,嘩啦又一聲。還有更惱火的,石頭居然還打到瓦上去了,屋頂上不時地傳來瓦片破碎的聲音。

劉小院真正心痛了,飛腳奔出來,一聲聲惡罵。罵哪個?鬼影子也沒有見到一條。

第二天,劉小院又重新安玻璃,還上屋頂把破爛的瓦也換掉。心想,如果我玉娥突然回來了,一間新屋被人搞得破破爛爛的,像什么卵話呢?

劉小院擔心村人繼續(xù)搞破壞,所以,夜里覺也不睡,搬一把竹椅子通宵守在外面。這樣一來,立即收到了明顯的效果,沒有人敢來搞破壞了。

那正是夏天,外面也很歇涼。只是蚊子太多,嗡嗡嗡,咬得他滿身是坨,很討厭。劉小院點燃艾葉驅趕蚊子。即使到秋天,他也是這樣整夜地守護著。劉小院的目光還是比較長遠的,心想,如果到冬天還守在外面,大概會被凍死的。

所以,還沒有到冬天的時候,劉小院到外村抱了一條狗崽崽來喂養(yǎng)。那是一條白毛公狗,讓狗來守衛(wèi)自己的家園。

他還給白毛狗取了一個名字,叫白毛男。

冬天到了,白毛男也長大了。它的性情十分兇猛,看到生人,汪汪大叫。劉小院很高興,他娘巴爺?shù)?,看你們還敢來搞破壞不?他還對村人鄭重聲明,如果誰要來打他的屋子,被白毛男咬傷,得了狂犬病,我劉小院一律不負責任。

對于有人屢屢搞破壞,劉小院以為他們是眼紅,是嫉妒。而常古生和劉田地對他講出了真心話,說劉小院嘞,你的腦殼怎么這樣不開竅呢?其實,人家是一片好心,是叫你馬上討婆娘。不然,我們龍井村說出去也不好聽,說你們龍井村還不是有單身公嗎?

劉小院反駁說,我哪里是單身公?那是他們瞎了狗眼,我玉娥是要回來的。

自從養(yǎng)了狗之后,劉小院能夠安心地睡覺了。他間或聽見白毛男的狂叫聲,心里十分得意,想象著那些被狗嚇退的人,禁不住在夜色中笑起來。只是這種得意并不長久,有天晚上,他沒有聽見白毛男汪汪叫。石頭呢,又噼里啪啦地飛到門窗和屋頂上,像落鐵粒子雨樣的。

劉小院方知大事不好,趕緊奔出門來一看,原來白毛男已倒在地上,氣絕身亡,身上卻無傷無血。劉小院明白,一定是讓人用毒藥鬧死的。劉小院很傷心,很憤怒,深更半夜跳起來罵娘。

劉小院把白毛男埋在屋后面的山坡上,悲傷地說,白毛男嘞白毛男,你嘴巴太貪了嘞。如果不貪,怎么會吃別人的東西呢?

劉小院又去外村抱一條全身黑毛的狗崽崽,也是一條公狗,取名為狐貍。意思是叫它狡猾一點,不要隨便吃人家的東西。剛抱回來,他就開始訓練狐貍,只能讓它吃主人喂的東西。如果看見狐貍隨便吃人家丟的東西,他就要兇狠地追打,打得狐貍汪汪大叫。

經過一段極其苛刻的訓練,狐貍已經訓練有素,絕對不吃人家丟的東西,夜里守護也十分忠心。它蹲伏在屋門口,只要聽見有腳步聲朝這邊響來,它馬上敏銳而兇惡地狂叫。如果有人丟食物,它竟然叫得更加厲害,猛地一跳,瘋狂地沖過去。

自此,再沒有人敢來搞破杯了。

有一天,劉小院在土里挖紅薯。他還是多年如一日,勞動片刻,眼珠子就要習慣地往那條小路上望一眼。小路像一條彎曲的黃色蚯蚓,空蕩蕩的。那天,他眼睛射向小路時,忽然看見一個女人挽著包袱慢慢地走過來。雖然女人的身影還有點模糊,劉小院卻認定是玉娥。她走路的姿勢,他再熟悉不過了,不急不慢的,身子還微微地左右搖擺。另外,她還喜歡把包袱挽在左手上。

這不是她,又是誰呢?

劉小院突然驚喜地大叫,玉娥——丟下鋤頭,打起雙腳,飛快地朝女人奔跑過去。

當時,還有許多人也在挖紅薯,聽到劉小院驚呼,又看見他發(fā)瘋般地奔跑,以為玉娥真的回來了,不由懵懂地張望。

劉小院跑得箭快。一邊發(fā)瘋地奔跑,一邊大喊“玉娥”。等到他氣吁吁地跑到那個女人跟前時,一看,呃,原來不是的。那個女人也很驚訝,意識到是怎么回事之后,滿臉通紅,憤懣地叱他,哎呀,你是一條蠢豬嗎?

劉小院十分失望,渾身像沒有了力氣,尷尬地抓抓光腦殼,說,哦,認錯了,認錯了。

劉小院滿臉通紅地往回走,村人哄然大笑,說小院,你是想玉娥想癲了吧?

我癲了嗎?劉小院很不服氣,鼓著眼珠子盯著眾人,說,你叫常古生,你叫劉田地,你叫張玉明,你是谷妹子,你們說我哪里癲了呢?他頭腦清醒地叫著村人的名字,然后,又嘲諷地說,我看是你們癲了。

平時,村人閑得無聊,很喜歡逗逗他,劉小院,你新屋子也砌了,卻沒有個女人,實在是沒有卵味嘞。

劉小院反駁說,我玉娥不是女人?難道還是男人嗎?

村人說,她走了這么多年,恐怕早已是別人的女人了。

你打狗屁,劉小院兇狠地罵道,忽然,又溫和地說,其實,只有我才曉得她去做什么了。

村人好奇地說,那你說說看。

劉小院頓時來了興趣,臉上充滿從容和自信,把煙絲摸出來,慢慢地卷著,高興地說,我說出來,你們也許不相信,而我是絕對相信的。我的玉娥呀,為什么走了呢?只有我明白她的心思。她肯定是想去看看世界,所以,趁我們還沒有崽女時,屋里也沒有什么拖累,就到外面看世界去了。你們說說,這有什么過錯呢?你們說說,我們村有哪個人到過縣城呢?有哪個人到過省城呢?有哪個人到過北京呢?真是可憐得很嘞。所以,她這個女人只有我了解,她的心氣很高,不是一般的婦人之見。甚至,比我們男人還要想得長遠,她就是要去看看世界。這個,你們連想也不敢想吧?她呢,既敢想,又敢做。當然,她原來是準備叫我陪著她去的,她一想,如果夫妻都去了,那就沒有守屋的了,這也不是個事。第二個,豬呀雞呀鴨呀,誰來喂養(yǎng)呢?田土誰來打招呼呢?所以,只能她一個人去。她的確沒有跟我打招呼,這不要緊么,我蠻理解她的,夫妻之間不理解行嗎?我還可以告訴你們,她如果回來,肯定會給我買許多稀奇古怪的高級東西的。那些東西,你們從來也沒有見過的,信不信?哦,她還會給我買高級紙煙,你們抽過嗎?沒有吧?到時候,男人們我要開一根給你們,只能開一根,嘗一嘗就可以了,嘿嘿。

村人雖然不把劉小院的話當真,問題是,萬一玉娥回來了呢?萬一帶回許多高級東西呢?聽說男人們有高級紙煙抽,女人們的心理很不平衡,說,小院,那你會送什么東西給我們呢?

劉小院看女人們一眼,似乎很愧疚,拍拍光腦殼,說,哦哦,剛才把你們忘記了,對不起。如果我玉娥回來,女人們每人送一個頭發(fā)夾子。那種夾子,你們肯定從來也沒有見過的。

女人們說,那是什么樣子的呢?

劉小院含糊地說,反正是很高級的。

關于玉娥去看世界的話題,這是劉小院最樂意說的,簡直是說不厭。他覺得,這個話題最富有刺激性,容易讓人產生無限的想象力。當然,這也是玉娥出走的最合理的解釋。他甚至還想過,玉娥帶回來的那些東西,除了答應給男人紙煙和女人頭發(fā)夾子,其余的東西,他是堅決不會用的,準備把它們醒目地擺在桌子上,以供村人們前來參觀。到時候,屋里肯定人來人往,不時地會響起驚奇的嘖嘖聲。

所以,他覺得還要辦一些凳子讓人家坐,還要買一些茶杯給人家喝茶。

劉小院一旦有了什么計劃,就很迫切地去做。茶杯當然只有去買,至于凳子,他到山上砍來許多竹子,開始做竹凳子。他沒有請篾匠師傅,都是靠自己動手。熬了許多個夜晚,二十多把青黃色的竹凳子竟然做成了。他把它們圍著堂屋的墻腳擺一大圈,簡直像個會場。

別人驚奇地問,喂,你做這么多的竹凳子做什么呢?

他故意賣關子說,嘿嘿,到時候你就曉得了。

劉小院諸多的言行,很讓村人不解。你說他癲了吧,他似乎沒有癲,腦殼很清白。像砌屋這樣的大事,像田土里的農事,像喂豬喂雞鴨的雜事,他做得都很有章法,一絲不亂。

村人準備給他取個外號,叫劉半癲。當然,他們還是有點顧慮,劉小院肯定不愿意大家這樣叫他。

劉田地和常古生卻大大咧咧地說,哪有不愿意的?我們叫他,他難道不會應嗎?當年,我們也不愿意你們叫我們的外號,現(xiàn)在,還不是這樣叫了嗎?

村人說,我們不敢叫,怕打。

劉田地說,那看我們的吧,常老倌,你說呢?

常古說,沒問題,地掰子。

那天,劉小院提著竹籃子走出屋門,準備去扯豬草。劉田地和常古生站在禾坪,齊聲大叫,劉半癲,劉半癲。

劉小院不曉得他們在叫誰,左右看了看,身邊沒有人,疑惑地說,哎,你們叫哪個?

劉田地嘿嘿地笑著說,叫哪個?叫你這條蠢卵。

劉小院一聽,臉色大變,忘記了他們曾是患難與共的人。他兇兇地罵句娘,丟下竹籃子,追著他們打。

他先追常古生,常古生哪里經得起這樣的猛追?常古生有哮喘病,還沒有跑一陣子,臉色蒼白,像個死人,再也跑不動了。他蹲下來,腦殼栽在地上,像一條掉在地上的魚。劉小院卻沒有放手,猛跑過去,朝著常古生的腰背,就是狠狠幾腳,把常老倌踢翻在地。常古生大叫,哎喲哎喲,快莫踢我了,我的爺嘞。

劉小院又去追打劉田地。

劉田地當然不想挨打,拼命地一掰一掰逃跑,雙手在空中一舞一舞,慌里慌張歪歪斜斜地跑著,嘴里居然大叫,我投降,我投降。劉小院也沒有放過他,一個厲害的掃堂腿,劉田地立即像一包麻袋倒地,還流了一嘴鼻血。劉小院惡聲地罵道,你這個死掰子,看你還叫不?

喊他劉半癲硬是沒有喊成,這在地方上算是一個特例。

如今,劉小院已是五十多歲了。他仍然像年輕時留著光腦殼,目光渾濁,臉上布滿皺紋,皮膚油黑。雙手像兩根筋筋絆絆的枯枝,腿上的青筋,似有一堆粗大的蚯蚓卷曲。他的腰背顯然駝了,力氣也小了很多,卻還是十分的勤勞。他似乎并沒有像村人所說的那樣,沒有女人會憋壞的,性格也沒有變得陰陽怪氣。他仍然沒有放棄對玉娥的信念,相信她一定會回來的。許多年過去,吃飯時,他還是給玉娥擺上碗筷,床鋪上還是給玉娥放一個枕頭。在田土里勞動時,他還是習慣性地朝那條小路張望,目光中泛出許多的期盼。平時,跟村人閑談時,還是高興地說我玉娥是看世界去了。

劉小院還是那樣的從容和自信。

一條黑色的狗,仍然堅守在屋門前,這已是第六只狗了。

村人呢,還是堅持勸說,劉小院嘞,人家玉娥心里肯定沒有你了。如果有你的話,她出走碰鬼嗎?既然如此,你還念著她碰鬼?

劉小院總是充滿信心地說,我玉娥一定會回來的。

村人說,嘿嘿,即使回來,也是一把老柴兜了。

劉小院說,嘿嘿,是老柴兜,又關你什么卵事呢?

渾濁的眼珠子盯著對方,一副嘲笑的樣子。

姜貽斌,作家,現(xiàn)居長沙。主要著作有小說集《窯祭》、長篇小說《大鯉魚》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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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您健康(2008年3期)2008-08-03 08:5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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