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煥新
明末清初,清軍入關,攻城拔寨,一路打來,似如破竹。湖北漢陽府巡撫畢昌是個血性男兒,也是明朝為數(shù)不多的一個清官,決心將清軍擋在大別山之外,他率領十萬明軍,日夜嚴防死守,準備與清軍決一死戰(zhàn)。
常言道:兵馬未動,糧草先行。畢昌的心腹干將斯深帶兩百精兵,到大別山一帶籌得糧草,一路星夜兼程直奔漢口軍營而來。
車隊走到一個山口轉彎窄狹處,斯深看到前面山頭樹蔭下有四、五個漢子穿著破衣爛衫、戴著帽子,或坐或躺在那里,以為是當?shù)剞r民,也沒在意。不想車隊走過一大半,那四、五個漢子突然從草叢中拿出幾條鐵棒子,就向車隊后面的明軍狠狠地打下去。與此同時,茅草中又鉆出百多個平民打扮的清軍,個個手執(zhí)兵器,武功高強,殺得明軍落荒而逃。
逃出好幾里路之后,斯深喘了一口氣,清點殘兵,兩百人只剩下了一百五十人。斯深見狀,長嘆一聲,回去如何向畢大人交待?無奈只好與士兵們商量,統(tǒng)一口徑,到時上面追責起來,就說清軍有一千多人,我等寡不敵眾,這樣就可減輕罪過。正說著,突然身后傳來一陣哈哈大笑。眾人回頭看去,但見一個瘦小干癟老頭兒騎著一頭沒長尾巴的叫驢走了過來。常人騎驢,雙腿分跨,這老漢卻是側身斜坐,兩條腿搭在一邊,手握一條尺把長的皮鞭,身背一個鼓鼓囊囊的骯臟布袋,也不知裝些啥東西。到了近前老漢又說:“兩百人對付一百人,卻丟了糧草,看來兵不在多而在精。又謊報軍情,更是罪加一等!”斯深正想喝斥他多管閑事,不想這老頭兒又譏諷道,“你們見了清軍怎么就像清軍見了我一樣的害怕?”
斯深聽出這話中有話,不敢造次,便和善地說道:“老人家有何見教,末將愿聞其詳。”
干癟老頭兒笑道:“孺子可教也!你要聽我的指揮,我可以幫你奪回糧草。”
斯深半信半疑:“此話當真?”
老頭兒說:“軍中無戲言!”隨之又對眾兵士說,“老夫林中藏有兩千精兵,招之即來,可助你們一臂之力。”
明軍見說有援軍,士氣大增。老漢提高聲音吩咐道:“清軍還沒走多遠,你們趕緊尾隨其后,相距里把路,不要暴露自己。老夫和你們的將軍在一起,有事好隨時商量。千萬記住,一旦聽到你們將軍發(fā)號施令,大家務必奮力沖殺,奪回軍糧!”
待眾士兵追趕清軍離去,老頭兒又笑嘻嘻地對斯深說,“你得委屈一下,幫我牽驢?!彼股盥犃T不快,但到了這一步,也只好聽老頭兒的吩咐,牽著驢,鉆進了樹林子。
斯深平時騎慣了馬,現(xiàn)在卻為個乞丐似的老頭兒牽驢,一路上枝條劃臉,荊刺劃衣,累出一身臭汗,不覺心里有些懊惱。二人不覺翻過兩道山梁,老漢說:“我們走到清軍的前面去了,我騎在驢上看得見?!闭f著,吩咐斯深牽驢往山下走,去攔截清軍。
下得山來,斯深見到了糧草車隊,大喜道:“老人家,快叫你的精兵出來殺敵,打他個措手不及!”
老漢笑道:“你身為將軍,怎么不懂用兵之道?這時殺出,豈不壞了大事?”
斯深疑惑地問老漢道:“沒有比這更好的時機了,怎么會壞大事呢?”
老漢說:“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真正會用兵打仗的,要大獲全勝而不失一卒?!敝蟀参克f,“將軍不用操心,你先藏在附近,且看我如何對付他們。”
斯深不知他葫蘆里賣什么藥,只好聽他吩咐躲藏起來。
老漢騎著驢攔在一條岔路口,直接迎上敵軍說:“你等聽著,這條路是我的,你等須繞行,不聽勸阻,休怪我不客氣!”
說著,老漢從那臟布袋里掏出一張很小的弓,抓出一把很短的箭,悠閑地坐在毛驢上,朝怒氣沖沖的清兵說:“哪個敢闖,我就射瞎他的左眼,若是射了右眼,我跪在地上向你們求饒!”
話音剛落,他已射出三支箭。箭箭都中清兵左眼,在清兵慘叫聲中,那手中剩下的箭也連續(xù)射了出去,一下讓十個清兵瞎了左眼。老漢笑著問:“你們是繞行,還是硬闖?”清軍想這老兒如此猖獗,附近說不準有埋伏,怕硬闖吃虧,匆忙把受傷的同伙抬到草車上,順著另一條道逃去了。
如此神箭,如此神速,斯深看得驚呆了。老漢忙對草叢中的斯深說:“糧草還沒奪回來,你還得給我牽驢。”
斯深連忙按照老漢的吩咐,牽著毛驢又翻上了另一座山嶺。斯深忍不住問道:“老人家如此神箭,為什么只射眼睛?難道射喉嚨會不中嗎?”
老漢說:“如果射喉嚨,清兵死掉十個,尸體往車上一扔,他們還剩九十人??杉齻筒煌?,這十個人至少需要二十個人照顧,他們就等于剩下七十人了,再加上傷了眼睛的疼痛難忍,慘叫不絕,必定動搖他們的軍心,他們就等于只剩下五十人的兵力了。我傷他十人抵得上殺敵五十,你明白嗎?”
斯深一下對老漢刮目相看了。
又翻了兩道嶺,老漢說:“前面又有岔路了,不能讓他向東,得逼他向北?!?/p>
斯深又問道:“既然敵軍只剩五十人了,老人家的精兵為何還不出現(xiàn)?”
老漢說:“清兵銳氣還在,現(xiàn)在殺出精兵,糧草必然不保,你趕緊去藏好吧?!?/p>
斯深再次藏進草叢。但見老漢再次騎驢到岔路口,一支箭已搭在弓上,對清軍喝道:“這條路也是我的,你們若是識相,那就另走一條,我會箭下留情。”
清兵已領教過老漢的厲害,不想節(jié)外生枝,乖乖地拐向了向北的一條路。斯深從草叢中鉆出來,問老漢:“這次為什么不放箭?再射他十個,清軍不就不戰(zhàn)自退了嗎?”
老漢說:“還沒到時候,下一個路口,我會出手的?!?/p>
斯深認為老頭故弄玄虛。老漢似乎已猜出斯深的心思,就說:“狗逼急了跳墻,假如我的精兵殺出去太早,他們會把糧草車點燃。真這樣的話,就算把清兵殺光了,又有什么意義呢?到時你還是交不了差?,F(xiàn)在清軍傷兵躺在車上都已昏厥,他們再兇,也不忍燒死自己的同伙。這樣看來,糧草算是保住了!”
斯深恍然大悟,老漢真是個將才??!又聽老漢說:“我箭本不多,他們都穿一樣的便服,我分不清哪個是首領,就是再射他十個,也未必傷到賊頭兒。他絕望中把糧草燒了怎么辦?我一而再、再而三地騷擾他們,幾個時辰下來,已把他們拖得疲憊不堪了。這樣一定會把賊頭逼急,他會致我于死地,我就會認出賊頭來?,F(xiàn)在驢也不要你牽了,你去號令你的士兵,在前面路口,我一箭射死對方首領,你帶人一擁而上,那時我的精兵也會殺出來,糧草就是你的了!”
斯深大喜,飛奔下山······
老漢在弓上搭了一支箭,騎著驢第三次攔在了路口。天已近傍晚清軍首領忍無可忍,暗下命令亂箭齊發(fā)射死老漢!
清兵假裝改道行走,幾個弓箭手搭箭齊射。只見老漢左手握弓箭,右手把皮鞭一甩,鞭子飛快旋轉,就像為他的無尾驢驅趕蚊子一樣的輕松,人和驢毫發(fā)無損。清兵首領見狀急忙下令轉道。老漢笑道:“遲了,我知道你是賊首!”箭隨聲到,那賊頭咽喉中箭,倒地斃命。沒了頭兒,清兵陣勢大亂,一時不知所措。
老漢大喊道:“斯將軍還不快趁亂殺敵!”斯深聽到老漢號令,揮軍沖殺過去。清軍落荒而逃。
軍用糧草在老漢的幫助下,終于奪回來了。斯深對老漢佩服的五體投地。老漢提醒道:“斯將軍注意到了沒有,我每次讓他們繞行,其實是借他們的力,幫你們運糧草。他們開始只想擺脫我的糾纏,不知不覺中繞到你們本營方向了,現(xiàn)在離漢口只有一天的時間了?!?/p>
斯深一觀察,果然如此。笑著問:“老人家,您的精兵呢?”
老漢哈哈笑,舉著雙拳說:“這就是我的兩拳精兵!我總共只有二十支箭,怎么射得死百多號敵軍?所以先傷一部分人嚇破敵膽,然后慢慢將他們拖垮。殺人不如嚇人強啊!哈哈,我一個連飯都吃不飽的人,用什么去養(yǎng)精兵?再說私自養(yǎng)兵,那可是謀反的滅門之罪??!”
眾將士這才明白,樂觀的老人用的是心理戰(zhàn),既給明軍打氣,又挫清軍銳氣,這才取得了奪糧勝利。
在一片歡聲笑語中,老漢下驢小便,大家才看清他是一個跛子。眾將士齊聲惋惜,好端端的一個世外高人,若不是殘疾,說不定成為經天緯地的人物。斯深想想自己熟讀兵書,戰(zhàn)場摸爬滾打數(shù)十年,自以為經驗豐富,沒想到遠遠不及這位殘疾老人的智慧,句句話都能讓他茅塞頓開。斯深率眾拜謝老人,并邀請他同去漢口幫主帥畢大人出謀劃策。老漢搖搖頭說:“明朝江山已搖搖欲墜,還能撐得幾日?”老漢說完,騎著他的毛驢,揚長而去。只留下斯深和他的兵士,望著夕陽發(fā)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