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麗敏
“瘦鵑”這個名字,念起來有一種清遠深美的感覺,不過,也容易讓人聯(lián)想到某種孤意傷感的花草。
名字雖說是個便于區(qū)分你我他的代號,但往往也有一定的由來和意義?!笆甍N”兩個字,正隱隱流露出了一種獨有的個性和情趣。擁有這個名字的人,是二三十年代有名的編輯人周先生,原名國賢,“瘦鵑”是他青年時投稿一篇小說時的筆名,后來一直被沿用到老。
周先生一生癡愛花草,自稱有“花木之癖”,深入骨髓,百“戒”不掉。早年居上海時,就在自家狹小的院落里,養(yǎng)著一二十盆花木,戲謔“作眼皮供養(yǎng)”。后來感慨國事日非,文筆不濟于世,遂干脆投筆棄硯,用半生賣文所得的積蓄,在蘇州王長河頭買了一個廢園,修建了“紫蘭小筑”,人稱“周家花園”。
他脫下文人的長袍,穿上農(nóng)人的布衣,拿起鋤頭,踩著泥巴,像專職的花匠一樣,在園子里“疊石為山,掘地為池”,造“梅屋”,搭“荷軒”,興致勃勃地陶醉其中。他養(yǎng)的各種花卉盆景達五六百多種,春有桃李芳菲,夏有蓮花照水,秋來菊花傲霜,冬有梅影暗香,一年四季可謂綠枝蔥籠,萬花繁茂。流連其中,仿佛步入一處幽謐的桃源,沒有紛爭喧擾,只有陽光的氣息和花草的清香,給人無窮的寧靜和美感。
在周先生蒔養(yǎng)的眾多花木里,他尤為偏愛紫羅蘭,不僅園中種滿了紫羅蘭,還將花園取名“紫蘭小筑”,書房叫“紫羅蘭庵”,所著的文集叫“紫蘭小譜”。這其中隱藏著這樣一個故事:周瘦鵑中學(xué)畢業(yè)時,與一位叫周吟萍的女子相戀,卻遭遇女方父母棒打鴛鴦,將吟萍許配給了一個富家子弟,致使美好的戀情告終。恰好吟萍的英文名字就叫紫羅蘭,從此周瘦鵑就把對伊人的思念,寄情于紫羅蘭這種花。都說花草有靈性,想必當(dāng)周先生月夜獨坐時,那亭亭的紫羅蘭也在竭力綻放,用它的芳香和美麗,悄悄撫慰著一顆破碎的癡戀之心吧。
養(yǎng)過花草的人都知道,蒔花弄草看似風(fēng)雅,卻從來都不是個簡單的活計。單是翻盆換土、澆水施肥、修枝剪葉且不算,還得了解不同花木的習(xí)性,有的喜歡陰蔽涼爽,有的則愛追逐陽光,有的怕澇,有的怕旱,若非掏心掏肺的喜歡,是斷然投入不了一份耐心和細致,去包攬這一堆麻煩與瑣碎的。周先生愛花是眾所周知,他為養(yǎng)護花木所付出的心血卻不為人知。有次夜雨滂沱,為了把院中的花草一一搬到廊下,免受暴雨侵虐,他居然往返不停地在雨中奔波,以至全身淋了個透濕。類似的情景很多,可是像他這樣以花木為良友的人,再多的勞累也不覺得辛苦,反而是“沉迷其中,樂而忘倦”。
周先生一生為花木顛倒,日常侍花弄草之余,還傾情落墨寫他的花,著成了《花花草草》、《花前瑣記》等集子。那些花草在他的筆下仿佛還了魂魄,在紙張上活了過來,每一株都是那么妍麗動人,散發(fā)著雋美的氣質(zhì)和風(fēng)韻。讓人捧書夜讀,仿佛月下置身萬花叢中,聞得到縷縷暗香襲來。
與花草廝守久了的人,多少會沾染些草木性情,比世人更多一份樸素幽致。周先生正是這樣的一個人,雖然滿腹才學(xué),卻從不以文章謀仕途經(jīng)濟,只樂于一腔才情化為清泉,澆灌他認為最美好的花草。他在《一年無事為花忙》的文章里,記錄了自己一年四季的生活:“春季忙于翻盆,夏季忙于澆水,秋季忙于修剪,冬季忙于埋藏,這是指其犖犖大者;至于施肥和其他零星工作,可沒有一定,像我這樣的花迷花癡,沒有事也得找些事出來。”而這樣看似“無事找事”的生活,在紛繁擾攘的塵世,又何嘗不是一種與世無爭、甘于淡泊的大智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