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潔癖患者(短篇小說)

2016-05-30 00:56青蓖
創(chuàng)作與評論 2016年11期
關(guān)鍵詞:婆婆

她經(jīng)過這里,經(jīng)過那里,再后來只能閃過一些片段,最后在今晨的25路公車上,尷尬地應(yīng)付著母親的牌友。右側(cè)少年的雨傘貼著褲子,濕漉漉的感覺令她想撥開人群。“You jump,I jump!”調(diào)皮的中學(xué)男生跳進水洼,濺濕女生的裙子。她擠下公車從積水邊緣跨過,細高跟鞋險些崴了腳。用“jump”造句,只能是“The horse jumped across the deep ditch”,腳底永遠是亟待跨過的深溝。

暴雨襲來,她在樹底下等待閃電。還能等待什么,她站了會兒向公司走去。

她懶散地坐在前臺高腳凳上,任由濕衣褲粘著皮膚,心里浮生蜘蛛爬過手背的厭惡感。公司的門半開,微弱的光亮里,觸手可及的只是電腦和宣傳冊。雨聲噼里啪啦主宰了城市。特別是兩只粘濕的袖子,緊貼著胳膊,曲現(xiàn)著多肉的本質(zhì)。也許乳房的脂肪隨著時間推移,從胸前松弛到腋下長到了胳膊,成為一堆不會燃燒的脂肪。她感到潔癖的癥狀減輕了。對一切無所謂。除了自家的椅子,別處的椅子都有無數(shù)屁股坐過,她不能像烏龜護殼一樣帶著椅子出門。

昨晚她在讀《恩主》,桑塔格寫到:“我討厭那些旨在說明愛的死亡、懷才不遇和社會的平庸的小說情節(jié)?!贝巴庖彩怯辍S晗褚环N困擾,盡自覆蓋著裸現(xiàn)的事物。她執(zhí)著地想象雨線在玻璃外穿過林昕的頭,從十六樓迅速墜落,擊扣在地面濺起水花。所有的墜落都加快了速度。而林昕背靠著臥室窗臺的墻,筆記本電腦擱在膝頭,坐在貴妃榻上玩《大天使之劍》,不時有撿到寶石的聲音,像迅雷下載成功的提示音。她從床上起身,站在拉開的衣柜前,看著整齊懸掛的春季衣物、孔雀藍收納盒分開裝著的內(nèi)衣和襪子、上層碼放的裝滿過季物什的麻布草編整理箱、底層堆疊的經(jīng)過壓縮干癟的被褥,一切井然有序。她木然發(fā)了會兒呆,回頭盯著林昕。他點燃了煙。她收回眼光時,余光瞟到矮書柜上的土耳其藍瓷瓶,插著一把粉色山茶花,幾近枯萎。她忘記拉開衣柜找什么,空手從臥室走入黑暗重重的客廳。

前段時間他們遇到兩個借錢的人。林昕從投資考慮,相信對方能兌現(xiàn)許諾的高額利息,并且從交情上拿到樓盤的后期廣告。她卻對民間借貸的誠信持懷疑態(tài)度。只因利息許得太高,有點像畫餅充饑中的那張餅。當然她除了表示懷疑什么都沒反對。另一個是她的朋友,借錢離婚。古人語“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有道理,但她不相信捆綁的婚姻。

林昕在一個散步的夜晚,告訴她李鋮卷款跑了,帶著借到的一千七百多萬,留下一棟爛尾樓。林昕摟著她的肩,他們不時低頭躲避柳枝,沿著職業(yè)技術(shù)學(xué)院的池塘,在發(fā)芽的新樹氣息以及冷風(fēng)里,林昕放緩了腳步,然后對著空氣說:“李鋮跑了?!彼ь^望著醫(yī)院附屬樓,外墻掛著的霓虹像水波紋,朝著一個方向推向前進。那棟樓里住著很多病人,房間透出的燈光卻稀少。

“你說病房里的人看得見霓虹的樣子嗎?那些燈明明滅滅,也許從窗口閃過?!?/p>

“桑芾,大家都沒想到他私下借了那么多錢,他早想好了,小刀子割肉,又有在建的樓,不怕人家不想,賣不出去也可以拿房子抵債?!?/p>

她想到經(jīng)過的那棟建到八層的樓,半年前就已接近停工,圍檔里都是垃圾,一些瓶瓶罐罐和塑料包裝露在地面,黃土凹處形成一個個垃圾坑。工地停著一座黃色塔吊,塔身和機臂銹跡斑斑,吊臂隨時都像松動砸下的樣子。塔吊旁邊堆著一些木料、鋼筋和鋼管,由一個禿發(fā)矮小的中年男人看守料場,吃飯時間經(jīng)常端個大碗,蹲在工棚門口,用可疑和捉摸不定的眼神望著路人。

“地不早抵押給銀行了。”

“他的地拿得早,只要房子建好賣出去都是錢,誰知道他賭博欠了那么多高利貸,算計好了怎么借錢,老婆孩子早送走了,整天輪流帶著三個情人看車看鋪,哪里料想他已然是個空架子?!?/p>

人心隔肚皮,當然不知道。她心里想。那三個情人少不得連梯己搭進去。何況他們的十萬塊錢,在眾多債主中他們微乎其微。

“怎么發(fā)現(xiàn)他卷款跑的?”

“他一哥們,李鋮說有張十萬的信用卡到期,讓他先給他十萬應(yīng)急還卡,他留了一張銀行卡,第二天有十萬塊錢入帳,他可以直接去銀行取。第二天卡沒錢到帳,電話不通,人也失蹤了。那人之前湊了四百萬借他,感覺情形不對報了警,警察一查什么都清楚了。李鋮把那哥們害慘了,現(xiàn)在四處躲債。”

她看著林昕的懊喪,想著十萬的代價,讓他陪著她在一個小池塘瞎逛。借錢給人離婚是什么結(jié)果?遠處傳來砼攪拌機連續(xù)作業(yè)的噪音。

錢財損失不過是種提醒,就當股票的跌停。她的問題是,在經(jīng)過多年的沉睡,婆婆對她生孩子愿望的蘇醒??伤幌胪讌f(xié)的就是生孩子。現(xiàn)在更多人愿意對她表示善意,故意偷偷摸摸地說話,腔調(diào)好像在傳授生彩蛋的經(jīng)驗,其實路人皆聽見呵。他們不就是想要那個效果。她總是對母親的牌友們口氣驕傲,一等她們神神秘秘地湊向前,她就主動說他們結(jié)婚前說好不要孩子。

她一直以為林昕能頂住壓力,但漸漸發(fā)覺被他賣了。結(jié)婚前他們說好各自搞定家里,她對母親的性格拿捏妥準,林昕對婆婆的糾纏卻難于應(yīng)付。本來他說不想要孩子,婆婆要一味執(zhí)著,只會先找他麻煩,但婆婆膠住她了,三天兩頭打電話,以前她還耐著性子,最近已經(jīng)不接電話了。小時候她就具備了認死理的品性。也許這是潔癖者的本質(zhì),她不止一次這樣想,所有的癖好都是一種執(zhí)著。她能如何解釋想脫離的心情,就如音樂盒里的跳舞娃娃,突然失去磁性的控制優(yōu)雅地飛越出去。

年前她開始感到右邊胳膊疼,從間歇性的陣痛變成連貫的劇痛,直到右手臂抬不起來。她覺得自己時刻處在行刑中,右手腕被鐵鏈鎖在一根鐵柱上,腳下有一個觸電裝置,只要她沒有伸直手臂,腳向前跨出一點,踩著的觸電裝置會讓電流通遍全身。她的胳膊一直處于伸展的疼,只能用左手不停撫摸,以期緩解疼痛。但沒有實質(zhì)效果。臘月二十四小年夜,她不得不在漫天的煙花中走向醫(yī)院,聞著空氣中濃烈的硫磺味,左手掌在右手臂上不停摩擦,想止住那如皮肉分離骨頭,又找不到具體痛點的疼。

她去的職業(yè)技術(shù)學(xué)院的附屬樓五樓,找神經(jīng)外科的住院部值班醫(yī)生。當她走進大樓前,絲毫沒有留意水波紋的霓虹燈,只有密集和一頭霧水的疼痛感。她期望迅速得到醫(yī)生治療。她走過依舊塞滿病患的走廊,走進忙亂的護士站,從里間門走到醫(yī)生值班室。頭發(fā)卷曲的青年男醫(yī)生低頭寫著一份病歷,偌大的值班室平行擺放著一溜辦公桌,幾張木椅散落各地。醫(yī)生抬頭示意她坐著等下??傆行r候不得不把自己拋出去給他人,她坐在椅子上克服手臂的疼痛,一邊懷著期望,一邊泯滅著醫(yī)生的可信度。

隱匿性抑郁癥,她不過是確診這個病名。醫(yī)生當然會告訴她要心情平和、多休息。許多新的病癥名字后,醫(yī)囑都是不要勞累保持好的心情。服用的無非是調(diào)節(jié)抑郁的藥物。兩個星期后疼痛并沒有減輕,她停止了藥物和治療的希望。一些天的忙碌后,她突然發(fā)現(xiàn)疼痛消失了。

此時她把電腦打開,沒關(guān)電源的音箱聲音巨大,開機聲響徹整間公司。雨聲像滯后的電影配樂。開機帶來廣告和訊息,越來越多匪夷所思的事件充斥網(wǎng)絡(luò),讓她感到不信任和隔離感,無法分辨真實性。聲音旋鈕是轉(zhuǎn)到最大的。她想讓聲音淹沒屋子。

猶他州的Jon Schmidt用鋼琴與大提琴家交織的《Rolling In the Deep》,是聽膩槍炮與玫瑰、Pink Floyd、涅盤、德國活死人、恐怖海峽、Club 8和萬曉利偶爾換的口味,大提琴直接領(lǐng)入演奏,沉悶強硬,她喜歡曲子的開篇,有著濃烈的悲傷氛圍。

她依然記得在酒吧,Beyond的《喜歡你》的過門響起,她專注地看著林昕演唱完整支歌。林昕說話的聲音有點古怪,沙啞和尖利同時存在聲線,但通過話筒唱歌,聲音呈現(xiàn)磁性部分。她靜靜坐在角落,聽他唱崔健、許巍、黑豹。當時她即將大學(xué)畢業(yè),成為小城的困獸,認識林昕讓迷惘期突然結(jié)束了。一畢業(yè)他們就結(jié)了婚,不管雙方家庭如何反對。他對父母攤牌直接,反正非桑芾不娶,態(tài)度堅決強硬(絕不是對母親滋擾她所持的態(tài)度)。她則一點不在意母親和繼父的忠告。母親暴跳地發(fā)作,隨后又傳染到繼父,她看著他們交疊著在屋子里穿插,企圖向她說明,林昕一點也不適合她。

現(xiàn)在她想起隨林昕走穴的時光,就像早期電影的默片,畫面上缺少語言的行為舉止,讓動作接近純粹,甚至可以看到一個想法的流動,人物角色經(jīng)過多次映演,已令觀眾默記于心。她記得林昕身上好聞的干凈味道,記得他清淡地笑時,眉峰過于獨特地彎拱,鼻梁抽動時微微地往右側(cè)。他以一個搖滾歌手的身份,保持了干凈的生活習(xí)慣?,F(xiàn)在他是個油瓶倒了不扶的主,臉帕和襪子一樣隨手亂放,衣服上混雜很多氣味,走在身后總令人感到焦慮,他是否在每件事情上都潦草地對付。

她不想生孩子的想法由來已久,只能追溯到童年時期?;蛟S是因為潔癖。而潔癖如何得來,又得回溯起源。也許是因為母親生活得太隨便,隨便地生下她,隨便地養(yǎng)育她,隨便地對待她的成長。母親干活手腳麻利,但洗過的碗還有殘漬,擦過的家具滿是水痕,煮的青菜里纏著頭發(fā)。她堅決地走向了母親的反面。

她討厭繼父碰她的日用品,如果他不小心碰過,剛好被她發(fā)現(xiàn),她會暴露出一個女孩的壞脾氣,生悶氣說什么都不搭理繼父,然后死命去洗他碰過的物件。她養(yǎng)成了回家就查看床單的習(xí)慣,如果床單有多余的皺痕,她就知道有人在床上坐過,立刻會怒氣沖沖地換下床單。餐具若是被人用過,那是必定不會再用的。初三男同桌因為動了她的書,她順手把圓規(guī)扎了他的手掌,當面把書撕碎。高年級男生總在樓上扔粉筆頭和碎石子,打中心儀的女孩引起哄笑,她帶著憎恨的眼光抬頭盯他們。有次傍晚回家被一個酒鬼從背后抱住,她心里恐懼,卻幾乎要不能自控地用石頭回敬他。

她過早敏感地防范繼父。她想親生父親都能做下茍且的事,沒有血緣的繼父,誰知道何時獸性發(fā)作。中學(xué)時她開始寄校,母親不在家就找理由出門,不管多困睡覺總先扣好門鎖。她討厭親昵,跟母親說話也隔著距離。母親嫌棄她的病態(tài),脾氣上來時抓起手里的東西扔她,有時是洗涮中粘著洗潔劑泡沫的碗,有時是纏繞著斷發(fā)的塑料梳子,有次是一只活雞,抽動著爪子飛向她。她洗了很久被抓傷的細痕,總感到雞爪中的細菌透過傷口,流經(jīng)她全部身體。

在成年后她身上總有很多碰痕,淤青黑紫,她卻突然地不再關(guān)心。時光消磨了她的怪癖,站在鏡子前,她看到的都是自己的外貌,內(nèi)心的孤僻成為夭折的麂鹿,被埋在荒野深處。

她以為和林昕的第一次會很困難。她過分相信女性的自我保護意識,一定害怕被侵犯的感覺,但實際她享受和林昕做愛。他們曾經(jīng)那么熾烈,等不及采取避孕措施,她在一次不小心中緊急避孕失敗,化驗單在手中抖動得像經(jīng)受臺風(fēng)。當母親懇求她留下孩子,她想著她的血如何供養(yǎng)一個孩子,那個細小的東西在子宮里血乎乎的。手術(shù)臺則是最冰冷屈辱的地方,任由戴著一次性手套的手和機械鼓搗身體。更難以接受的是微管人流失敗了,數(shù)天里她嘔吐了一生的痛苦,清宮術(shù)讓她的心再死了一遍。

也許因為年輕,孩子的確是服藥后懷上的,婆婆接受了事實。這也讓她產(chǎn)生了假象,以為只要堅定事實,婆婆也不能怎么著。她輕視了婆婆的堅韌,那個獨居在公公工作的城市,卻空等流連在外的丈夫回家的女人。無數(shù)次她在電話里,說到如何忍受公公的背叛,一個人如何含辛茹苦,林昕幼時如何體諒與依賴于她。她總是強調(diào)夫妻的和睦,卻一直沒有等來與公公的恩愛。她歸結(jié)為男人喜新厭舊的本性。她以各種方式勸解和脅迫,讓她有病就早點治病,生下一個孩子拴住林昕,讓她感到深深的羞辱。

春節(jié)接公公婆婆過年,婆婆翻箱倒柜找出避孕套,劈頭蓋臉扔在林昕頭上。新年在失控中到來。她大聲咒罵他們欺騙她,像雜技團滿腔怒火的火球。她收拾著衣物要離開,她覺得衣物會被她的光熱燙出窟窿,如果林昕去拉扯,他的手會被燙傷,衣物則順著窟窿撕開,發(fā)出裂帛的撕響。她深深地坐在沙發(fā)里,疼痛的右手臂時刻等待婆婆一把扯下它。公公和林昕歪斜地站在門邊,像兩棵歪脖子白楊樹。婆婆從房間躥出,用旅行包隔開公公,拉開門氣洶洶地下樓。

婆婆的離開不過是一個插曲,在婆媳難以調(diào)解的關(guān)系中,生孩子占據(jù)著大部分元素,而她和婆婆從未正面交鋒,她怎么還能要求什么。對他人的要求最后都會落空,這是少女期便得出的結(jié)論。

婆婆和繼父,成為她不想靠近的人。也許與繼父只因她自小的冷淡,心里都存著梗刺,讓彼此比客人更難以包容。而婆婆卻因是林昕的母親,無從挑揀。有時她也會反省自己的抵觸情緒,但成見已駐扎心里。就像少女時她認為別人碰過的東西是臟的,坐別人坐過的椅子會沾染氣味,對他人的憎恨是精神不潔,有眾多理由令成見沿襲,雖然潔癖癥狀早在成長中逐漸消磨。何況林昕已探到了她的身體深處,那些小孤僻早年也已掩埋。但終究有什么,使一個人心中的印記無以消散,經(jīng)年難安。

林昕曾是小城早期的酒吧歌手,只在晚間彈吉他唱幾支搖滾曲子,等到鋼琴表演他們就離開酒吧,在夜里的街道上追逐嬉鬧。他的收入較為穩(wěn)定但沒有連貫性。她畢業(yè)后考入殘聯(lián),負責(zé)為殘障人士聯(lián)系就業(yè)機會。他想要給她更為物質(zhì)的生活。他們都知道酒吧歌手不能長久,況且林昕沒有做音樂的野心。他輾轉(zhuǎn)在省里的幾個城市,轉(zhuǎn)行做了公司策劃。

那年元旦她沒買到坐票,站了一路去Z城看林昕。他在火車站接著她,幫她裝好新買的手機,舊手機復(fù)制過去的短信里,夾雜著他試用時未刪除的短信。她轉(zhuǎn)回頭向售票廳走去。他攔住解釋說只是玩笑。好的,只是玩笑。她擠出笑容快步走著,腦子里一片空白,身體禁不住抖動。他沒有追她。

十幾個小時,正午他還和她站在陽光里,幫她捂熱過手,深夜她從火車站走出,在水橋上只想一躍而下。寒冷的風(fēng)和呼嘯的車輛,淹沒了哭聲與絕望。她抱著冰冷的身體,蹲在橋墩邊,從欄桿花隔間看著黑暗中平靜的水面,也許水流洶洶,她不過是太過近視,看不清一切藏在暗處的洶涌。楊罕和從她的抖音中分辨出地方,把她從橋上接到賓館。

當她走進賓館大門時,心咯噔了一下。她知道他喜歡她。這么深的冬夜,也只有愛慕能讓人從床上爬起。她無助而迷糊,失去了往日的心智,或者此刻沒有任何東西需要被重視。她忘了潔癖和危險,似乎只剩糊涂的冒險能揮霍掉痛苦。她甚至假裝成經(jīng)驗老道的人,脫去外衣睡進被子,對他說抱歉,她正在月經(jīng)期。整晚她在睡意朦朧里,感受到他在她身上蹭,那么疏遠的異樣感,那陌生的氣息和環(huán)境,令她昏昏沉沉又驚跳。

清晨他們?nèi)コ宰灾绮?,坐在靠窗位置,陽光灑在楊罕和身上,杯碟的碰撞不斷發(fā)出清脆的聲響。既然林昕要翻過她,她不過是一筆舊帳。她含著食物望著街道上的流動。

她不愿接到林昕的電話。電話也沒有響起過。一段時間她迷上楊罕和郊區(qū)的果園。黃澄澄的臍橙掛滿枝頭,摘完果轉(zhuǎn)眼春天,桃花和梨花就該開了。楊罕和喜歡站在身后,吻她的耳垂。這勾起她想到林昕近期吻她的耳朵,她有難以抑制的沖動,但過去的幾年里他從沒有這樣做。

他和楊罕和開著電取暖器,坐在窗邊看累累果實,也看到天邊的蕭瑟。有時他在烤火桌下捉她的手,在她手心輕撓。有時擠進她的椅子空余的地方,環(huán)抱著她趴在背上呢喃。有時他突然狠狠地說林昕的壞話,然后又道歉。有時她接受他的親吻,有時撇過臉去。她知道自己不應(yīng)該??伤瑯硬粦?yīng)該。他假裝她不是別人的妻子。她不知道的是要從他身上得到什么。

偶爾周末他們在屋子里看電影。楊罕和拉過椅子,把頭枕在她肩上,或干脆坐在她椅子背后,她能感覺他的需要,然后他站起來走開去。一些時候他們在接吻,他情不自禁去揉搓她的乳房,她把他的手推開。一個下午電影里放到了性鏡頭,他們都屏著呼吸,她聽到他在身后的低吟,然后一把抱起她放到了床上。她被他忽然的沖動弄得很激動。他壓將下來吻著她的嘴唇,手在身上移動,試著解她的衣服,她猶豫著被脫光了。他拉過被子蓋在她身上,聞到陌生的被單氣息,她心里被陌生的愛欲鼓脹。“等一下”,她軟弱無力地喊停,“我還沒準備好?!贝丝趟麩o法停下來。她推他,開始扭動拒絕,他的臉馬上變得很難看,但沒有停下來。她索性不動了。然后他趴在她身上,慢慢泄氣,睡到旁邊仰面躺著,用胳膊遮著臉。

現(xiàn)在她知道這場進程中得到了什么,不過是一次污點。她想用自己的污點消解林昕所帶給她的背叛。她引誘并利用了楊罕和的感情。而楊罕和大概也抱著會得到她的信心,那樣殷勤地陪伴。她喊下停,他們之間的扭結(jié)變得松垮。她失敗了。她難堪地光著身子睡在楊罕和身邊。當她側(cè)過身看著他時,看見他眼眶的潮濕,她逃似地套上衣服離開。

她給林昕撥電話。他在那邊懶散地喂。她鼓了幾次嘴,終于說出我們離婚吧。他在那邊沉默著。她掛了電話。

楊罕和突然變得很瘋狂,不停地撥她電話,毫無顧忌地敲她的門,她也豁出去似的任憑他敲。下班他守在單位門口,她就熄了燈躲著不下樓,直到夜幕很深他離開。他在短信里懇求她,不要這樣對他,不要離開,她只想快速結(jié)束這段感情。一定是她把絕望嫁禍給了他。短信里他說殺了她好不好,然后自殺,讓小城去轟動吧。她讀出他假裝的輕松語氣。對他的愧疚令她更想快點結(jié)束。

他并不想讓她那么快從身邊溜走。他求她再見一次面。他需要安撫,需要時間離開。她也需要自己去面對他。他把她接到果園的房子,進門就抱著她,頭埋在她的身上。她的衣領(lǐng)濕了。她的心有崩堤的感覺,她覺得自己涌現(xiàn)了慈愛的一面,她同情他的遭遇,想要安撫他。然后她又一次被抱到了床上。她不是處女,不過是一次人類本能的性沖動,此時此景她應(yīng)該滿足他。也許他得到滿足就會真心放開她。他在吻她的脖子,她感受到了自己心底的欲望。硬物在進入她的身體。她噌地驚醒過來。“等一下,等一下”,她推他,“聽我說”,她把拳頭用力打在他背上。他抬起頭茫然地看著她的臉。他的硬度還在身體里。她被想要的欲望弄哭了。他看見她的淚水,頃刻爬起來,一巴掌扇在她臉上。

他們都消停了。

林昕在一個夜晚回到家里,她正在加班,桌子上堆的都是資料。他把包放進房間,在她旁邊靜靜站了一會,轉(zhuǎn)到廚房洗掉放在水池的面碗。夜里他睡在身邊,身體散發(fā)著洗過澡后的清淡味道。她沒有挨著他,也能感受到他的暖。她想像以前把臉貼著他的胳膊入睡,然后痛苦地知道,有些東西在他們之間斷層了。她背過身子彎曲著身體,聽著風(fēng)卷著城市的輕浮之物、車像驚悚片里疾行地呼嘯、心在荒涼的野地里跋涉,寂靜讓所有的聲音無限。

她等著他開口。他試探著撥她的肩膀。他的手心好燙,那種暖度迷糊了她想要假裝的強硬。他說那真的只是玩笑,然后停頓著。時間讓她復(fù)述不出短信的內(nèi)容。她有過太多相信,是因為林昕的溫暖,仿佛他為她搭建了與世隔絕的橋?,F(xiàn)實是沒人十足懂得對方的心。她也不能肯定自己的堅持。她聽到自己說算了。這一刻她不想再去辨別真假,如果謊言繼續(xù),總有一天嶙峋露骨。她想快點睡著了,醒來有些事情忘記了。

她跟楊罕和拖拖拉拉又見過幾次,只是都在咖啡廳。當服務(wù)員離開,總剩下他們面對空寂,伴著門外咖啡廳應(yīng)有的香味和聲音。她害怕沉默使他多想,甚至不經(jīng)挑揀,用說話隔絕尷尬的氣氛。有次她說本來想和林昕離婚,婚姻讓他們過去幾年只看見對方,現(xiàn)在林昕看到了外面更想要的生活,如果他確定,她以為自己該放開,但林昕似乎沒有準備好。

“那你呢?!睏詈焙投⒅龁?。

她絞著餐桌布后悔多嘴。

“那段時間和他幾乎沒有聯(lián)系,已經(jīng)想到最壞結(jié)果?!?/p>

“你為什么不考慮嫁給我?”

“如果林昕沒有放棄,我想陪著他再走一段,也許下一段會分開,也許一直走下去?!?/p>

“那你對我是怎么回事?”楊罕和熱烈地望著她。

“對不起?!彼莺莸亟g著桌布。

然后她看見楊罕和黯然失色的臉。因為想到他們脫光了相對過,臉上潮熱。她知道自己做錯了,甚至不想再去回憶,做過的事無論是否出于完全意愿,都像一座座石頭牌坊上的水跡,像那些碰觸過的物件留在手上的氣味。他有他手心的暖。但是她多想陪一個人走到盡頭,讓所有的浮華都如枯草栽倒。

“我有從一而終的想法,可也有隨時放棄的決心,也許還會不告而別,而且又不肯擔負孩子,你真的需要這樣的妻子嗎?”

楊罕和沉默著。

“既然你那么愛他,為什么不肯要孩子?”

“有了孩子,就想抓緊更多必定流失的東西,到頭來不過是白忙一場?!?/p>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是我自己的。就像小時候每日穿過芙蓉花,走在去教室的路上,一個人想象著某處隱秘的地方,那里將有我想要的流水和暢想?!?/p>

楊罕和拉了一下她的胳膊,想把她拉進懷里。

她掙脫了一下,沒有掙開,彼此僵持著。他嘆了口氣松開她。

“你還是生一個孩子吧,將來可以陪伴你?!?/p>

“我可以獨自生活,如果將來只能這樣?!?/p>

她站起來靠近他,把他的頭摟在自己懷里?!昂冒桑丝淌菧嘏?。”她心里對自己說,然后轉(zhuǎn)身走了出去。

林昕放棄了Z城的工作,回家開了一間小廣告公司。為了支持他,她決然放棄了殘聯(lián)的工作。她和林昕的過去消逝了,他們處在一個全新的階段,時間像風(fēng)掃平了過往的恩愛與悲傷。只有新的事物才能展現(xiàn)更多可能性。偶爾夜里做愛時,閃現(xiàn)她與楊罕和裸身的樣子,她知道如果做下,到現(xiàn)在全然記不起當初的快感,心里只會不適。她和林昕探索過身體的叢林,他們知道哪里有驚喜的鹿子,哪里暗藏洶涌,哪里的花香清新恬淡。如果她的身體向楊罕和敞開,無論他們將得到多少歡愉起伏,他身體的痕跡留在她生命里,而這事實令她像少女時,害怕去坐別人坐過的椅子。

田曉從半開的門走進來時,她脫疆的思緒被阻障,一時反應(yīng)不過來?!澳阍谧鍪裁矗俊碧飼匝谥鋵λf話,她沒有聽明白,看著她打手勢指著音箱。她已經(jīng)在循環(huán)的鋼琴和大提琴聲里呆坐太久。她伸手關(guān)掉音箱,耳朵有輕微的轟響,窗外的雨聲分辨不清。放雨傘的門口報架上,地上灘了一地水。田曉彎腰在擰打濕的褲腳。窗外依舊暴雨傾盆。

五年時間公司擴展了很多,但她身心疲憊。難纏的客戶和精力旺盛的婆婆,構(gòu)成生活中兩股交織的火焰,她就像個瓦罐,由他們把中藥倒入罐里煎著。等到婆婆專心回來收拾她,她得長多少層蛇皮,才不會被蛻成骨頭。

婆婆年初說既然他們忙沒時間生孩子,她就回來拆了公司。她啞口無言。

半月前她與田曉在跟客戶開會,婆婆一個電話過來,她正在講解設(shè)計圖的細節(jié),沒有避開客戶接通了電話。婆婆一開口就跟她要戶口,她問做什么,她說要拿去登記領(lǐng)養(yǎng)。她硬著頭皮說我們會自己考慮。婆婆說等到你們什么時間考慮,先去領(lǐng)養(yǎng)一個我?guī)е?,你們想生可以再生一個。她讓婆婆去跟林昕說。婆婆說不用跟他說了,你只管拿戶口本來,再去計生部門開個不孕證明。她掃了一眼等著的客戶和田曉,含混地說可我不是怎么開證明。婆婆說誰讓你不生的,要去領(lǐng)養(yǎng)只能這樣。她壓抑著口氣說,我在開會先不說了好嗎,婆婆沒反應(yīng)前掛斷了電話。

上星期婆婆又發(fā)來短信,告訴她新聞報道中,養(yǎng)老院的護工如何虐待老人,讓她不要以為養(yǎng)老院就是天堂。養(yǎng)老院怎么可能是天堂。好死不活賴活,母親總這樣說,帶著她另嫁人婦。婆婆追逼的進程已近到眼前。當初林昕也跟婆婆說了不要小孩的,婆婆笑著說要不要還不隨你們?,F(xiàn)在她的婚姻成了未曾說透的玩笑。

婆婆的要求沒有得到回應(yīng),這幾天電話滋擾不斷。她聽到電話鈴響條件反射地縮緊身體,揣揣地看著手機屏幕,電話調(diào)成盲音后,沒有掛斷前一直震動,她的心都在嗓子眼,惟恐婆婆從電話里就跳出來,指著她破口大罵。她想著那個場景,渾身都是雞皮,就像被小時候母親扔的那只雞傳染,在潛伏多年后生出了病毒,她會聾啞、癱瘓,渾身不能動彈,眼巴巴看著被蠶食腐爛的自己。

昨晚她空手走入客廳,坐在陽臺缺了左邊角花的圈椅上。當時她和林昕興致勃勃翻閱了很多式樣,最后定制了這把椅子。貨運到家簽收后,卸掉木架和紙箱,才發(fā)現(xiàn)一個角花折斷在紙箱里。他們把它棄在陽臺上,用一個手織花格布靠墊擋住大部分椅背。她常常坐在這把圈椅上,在黑暗中聽對面樓的夫妻爭吵,不同家庭的吼聲,傾盡所有分貝。有時還有動過手后鄰里的勸架聲,通常是火上澆油。某些日子也很安靜,除了汽車發(fā)動和林昕撿到寶石的聲音。

等她聽夠雨聲,感到口渴起身去燒水,每天在用的燒水壺竟然打不開蓋子。她拿著水壺去找林昕,在他面前按著按扭,壺蓋毫無反應(yīng)。林昕則用拇指扣緊蓋子邊緣,壺蓋掀了開來。她突然感到慌張和茫然,之前按著的按扭是電源開關(guān),她卻完全地忘記,把它錯認成壺蓋的開關(guān)。而林昕隨手打開蓋子,告訴她壺蓋沒壞,并且還教她打開了一次。然后繼續(xù)撿他的寶石。她在清脆的提示音中站了良久,直到走在一條鋪滿寶石的路上,寶石的硬度梗疼了穿著拖鞋的腳。

她突然不想再忍耐。

“林昕,我有些話想和你說?!?/p>

“有什么你說吧?!?/p>

他都沒有抬頭看一眼。她心里有種翻滾的沖動。

“我想把廣告公司關(guān)掉。”

他終于愕然抬起了頭。

“反正你媽也說要拆掉公司,不如我們主動吧。她說的自然是氣話,可是我累了?!?/p>

她頓了頓,還想接下來說到這些年,她看到他望向窗外的雨,也許他的眼神穿過雨,看到了他想看到的東西。他回過頭眼睛里有一種堅定。

他說:“好吧?!?/p>

她在大雨的春夜給員工打電話,許諾補償每人三個月工資,公司里都是年輕人,也沒有誰提出為難意見。只是被問到關(guān)閉公司的原因,她幾次電話里都發(fā)了會兒楞。最后她給田曉打電話,田曉那邊很吵,等安靜下來她開始說話。

“田曉,我和林昕想把公司關(guān)掉,我們會補償每個員工三個月工資,希望你能理解,也請你盡快聯(lián)系工作?!?/p>

她盡量保持著平和的聲音,站在林昕身邊,看著他假裝沒有在聽。

過了半分鐘,田曉說:“好的,我明天去收東西?!彼诘人f點別的。

“因為我有種古怪的癖好,需要時間去治療。這是關(guān)閉公司的原因,你不想知道嗎?”

林昕抬頭看著她。她沖他笑了一下。

田曉在收拾辦公桌的東西,抽屜都拉開了,她看到那個錦盒在深處。呵,她心里嘲笑了自己一遍。多么狗血的橋段??偸瞧拮忧娜话l(fā)現(xiàn)禮物,禮物卻在別的女人手上。

她默默地在遠處看著田曉收拾,突然想起那年跟楊罕和在咖啡廳的對話。楊罕和問她到底想要什么。她沒有后悔當時懷揣理想,直到現(xiàn)在。她知道事物的進程,有時不過是一個微不足道的點,卻暗合了阿基米德的杠桿原理,而生活有時也呈現(xiàn)了他的浮力原理,讓一切的好壞自有對等的事情去發(fā)生。

就如幼年時,她總希望母親完好,即使暴露的缺點也致使她楚楚可憐。但母親穿著難看的汗衫,圍著灶臺和繼父忙活的樣子,令她感到一種無辜。母親完全是朝著她希望的對立面走去。她渴望撥正。但母親的眼前遮擋著太多灰塵,直到眼睛模糊,只能朝著更暗淡的低處走去。于是她站在了母親的對立面。盡管生活不停給她警告?,F(xiàn)實是只養(yǎng)不熟的別人家的貓。而她連貓都害怕。但她終究有一種不可鉗制的自由:她沒有一個孩子長大令自己羞愧。

她想無須再去提醒再去求證,所有的東西已擺在眼前,每件事情怎樣掂量都有無法分割的自重。當然她可以繞道,她可以假裝春天雨水豐沛,所有墜落都保持著姿態(tài)優(yōu)雅。

田曉捧著未完成的客戶資料走過來,褲腳濕漉漉貼在腳踝處,讓她畢現(xiàn)的腿型有點可憐的瘦弱。她走到她身邊,似乎走過了一點,她們說話的角度像一種斜視。她幾乎沒有在聽她說話,又或者是思緒跑得太遠,風(fēng)吹草低,一切面目模糊。

“什么?”她看著田曉的發(fā)際線。她從來都沒辦法像田曉那樣,梳好一個精致的發(fā)型。

“這些沒做完的客戶怎么辦?”

“別擔心,林昕會處理的?!?/p>

“你不能這樣耍性子,拿公司如同兒戲?!?/p>

她把視線落平,看到田曉的情緒,心里生出一股惱怒。她問自己:那又怎樣?惱怒要怎樣?她看到另一個自己站在對面,譏笑著扯動左邊嘴角。

她走到臨街的玻璃幕邊,眼及處灰蒙蒙一片,雨水附在玻璃上迅速流下,是唯一她能近觀的事物。還能看到多遠?當然能更遠,那些溪流和河岸,在某處靜靜等待雨水匯集,河流往下游交匯。

“我需要治療自己的潔癖癥?!彼持碜诱f。

“潔癖只是習(xí)慣而已,怎么會影響到開公司?”田曉像是要和她賭氣一樣說。

“我不想對你解釋。這是我自己的問題?!?/p>

她聽見田曉走回辦公桌,中途絆倒了一張電腦椅。所有鞋子走路發(fā)出的聲音都那么不同。她想著林昕告訴她李鋮跑了的那晚,林昕摟著她圍著池塘散步,他們的腳步清晰,帶著同聲的叩擊。也許林昕愿意在他們的重要時刻,與她一起分享柳枝拂面。但他們沒有那么多十萬去組成生命的重要時刻。她心里的潔癖感像冬眠的小獸,渴望走出陰冷的洞穴。

田曉抱著幾本廣告雜志,右手腕挎著一個雜物袋,深藍錦盒從袋子豁口露出一角。她用左胳膊肘推動關(guān)緊抽屜,想提起辦公桌上的紅色箱型包,她走過去幫她拎起。她對田曉微笑了一下。田曉狐疑的眼光散落在她的肩膀。

前幾日林昕做了清蒸土雞,他們坐在餐廳默默吃飯,他習(xí)慣地把雞心夾給她。她還是如當初一樣,內(nèi)心裝著感激。改變的是什么,她無力去追尋,只是似乎就到這里了。

那只裝錢的信封擺在前臺桌上。她在里面多放了半年工資。她想到自己的多此一舉。為什么不呢,不過是個驕傲。隨后誰去替代她又如何。經(jīng)過前臺她把箱型包挎在手腕,拉開拉鏈把信封裝進包里。她回頭掃了一眼,房子里的靜物在原處等待,將會有新的租客清理掉它們。有些事情沒有必要揭破,該做的去做了,如果時間只能把她帶到這兒,她想干凈地帶走自己的心。

她和田曉走出公司,門轟然在背后關(guān)閉。

青蓖,2006年末開始詩歌寫作,在《詩刊》《詩選刊》《作家》等刊物發(fā)表作品,入選《中國新詩百年大典》等多種選本。2012年開始在《湖南文學(xué)》《收獲》《十月》發(fā)表小說,2014年入選《收獲》“青年作家專輯”。

責(zé)任編輯 張韻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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