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欽兒
柳娟整二十歲了。一個二十歲的女伢,身體已經(jīng)發(fā)育得有模有樣了,飽滿上翹的臀部和堅挺圓潤的乳房,都預(yù)示著她到了該想小伙的時候。這女伢子知道怕羞,硬是把個亭亭玉立的身子收斂得跟欲綻還休的花骨朵兒似的,走路的步子放慢了,雙腿緊緊收住臀部,胳膊緊緊夾在腋下,為的是不讓那日漸凸顯出來的身體過分張揚,這樣一來,更增添了幾分嬌羞動人的味道,讓人心生憐愛。
柳娟特別知道自珍自愛,幾乎不跟塆中后生來往,不跟女娃瞎瘋,她過早地把自己劃入了成人行列,一心一意幫著母親付桂英操持家務(wù)、照顧弟妹,從未讓付桂英操心過,而付桂英呢,也愿意把她當(dāng)塊“心頭肉”,放在心尖上。夜里付桂英一邊就著煤油燈的亮,靠在娟子前廂房的床頭納會鞋底,一邊還要和娟子說會兒話,要睡了才回自己的后廂房。說的無非是她小時候家族的一些陳年舊事,娟子聽得很用心,偶爾也向母親問這問那的,付桂英有這么個貼心的聽眾,很滿足。
付桂英心里盤算過了,她要把娟子在身邊多留幾年,不急著嫁出去,好歹幫她把下面的幾個拉扯大。尋不著合適的人家,她也不輕易將這塊肉吐出去,白白喂了人家。當(dāng)王二毛家的提出要把娟子說給方林時,付桂英一口回絕了。方林是個壯實的小伙子,這兩年條子抽得快,嘴上絨毛還沒長黑,條子抽成了一個像模像樣的莊稼漢,人倒是有幾分靦腆,話不多,干農(nóng)活是個好把式。方林也二十出頭,頭上兩個哥哥一個不務(wù)正業(yè),盡干些偷雞摸狗的勾當(dāng),一個天生是啞巴,這樣的條件,讓他很難把媒婆請進門,幫他把媳婦說進門。
付桂英瞧不上方林這樣的人家,但有個人卻正在心里想著方林。那就是柳娟。
柳娟想方林不是一天兩天了,究竟從哪天起開始的,她自己也說不清楚。反正方林這男伢就是招人喜歡,塞進人堆里也惹眼--個頭躥到了一米八開外,肩膀也長開闊了,背部的肌肉黑突突閃著油亮的光,到了腰那兒,陡一收,延伸出兩條堅實有力的腿來,隨便往哪里一站,都是一條筆挺有型、鐵骨錚錚的漢子。
上中學(xué)時,柳娟和方林同桌。那時男女同桌都興劃“三八線”,柳娟沒劃,不僅沒劃,柳娟還幫方林包過書。包書的紙是方林從家里帶來的舊宣傳畫,挺括,好看,上面印著放金光的太陽、精神抖擻的工農(nóng)兵、社會主義新農(nóng)村景象。方林不會包,笨手笨腳地裁紙,柳娟就將他裁好的紙拿過來,對折了,三下兩下幫他包好了,包好的書皮四角齊整,光滑鮮亮。方林繼續(xù)裁,柳娟繼續(xù)包,最后,兩個人的書皮就都鮮亮了。整個包書的過程沒有一句話,那是多余的。有時不說一句話,抵上說十句話。
除了包書默契,走路也默契。中學(xué)設(shè)在紅星大隊后面,隔了一個畈、一條河,要過一座橋。學(xué)校不算遠,沒有宿舍,學(xué)生伢都是走讀,白天上半天課,干半天農(nóng)活,晚上八點下夜自習(xí),回家。有月亮的晚上還好,沒有月亮,走夜路就全靠瞎摸。沒有哪家給孩子買手電筒,不是買不起,是犯不著花那個冤枉錢。白天到畈里體驗勞動生活,上上下下的把這條路都踏破了,沒聽說哪家的孩子摸不回去。除了柳娟和方林,還有幾個伢和他們同學(xué)。整個牛家塆就只有柳娟一個女伢在念初中。男伢野,一離開教室就瘋了似的往家跑,方林不跑,總是跟在柳娟后頭慢慢走,兩個人隔了一米開外,始終保持著這個距離,一路無話??煲^橋了,方林陡然加快了步子,趕到柳娟前頭去了。那橋是石條砌的,不足兩米寬,橫在小河上好多年了,橋兩側(cè)沒修護欄,倒也沒人從這橋上掉下去過。過了橋,方林又放慢了步子,落在柳娟后頭。過了畈,路就分岔了,一條往牛家塆去,一條往吳家塆去,柳娟家在塆頭,一過畈就望得見。柳娟就朝那亮著光的屋子喊,喊她娘。付桂英從屋子里出來,站在門口大聲應(yīng)著,一邊央她男人快去接伢一程。方林就是在聽到付桂英的應(yīng)聲后,走到另一條岔路上去的。
付桂英一邊在灶臺上忙活,一邊習(xí)慣性地問娟子:“跟哪些伢一路回的?”
“對面塆方林?!?/p>
“這塆子的伢呢?”
“都先跑了?!?/p>
柳娟就拿出書本來,趴在灶臺一角寫作業(yè)。人站著,鍋蓋每掀起一次,煤油燈就要跟著鍋里騰起的熱氣撲閃一陣。豆大的燈光并不影響柳娟用功,柳娟這女伢子知道用功,功課一直很好,小學(xué)到初中一直是班上的學(xué)習(xí)委員,考試成績從未逃出過前三名,這也是付桂英堅持讓她念到中學(xué)的原因。付桂英自己念過幾年書,知道念書的好處,塆里別人家的女伢都丟了課本,回家一心一意幫大人干活,付桂英卻一心一意讓娟子念書,小學(xué)念完念初中,初中念完念高中。
柳娟念到初二就出意外了,先是付桂英男人的小隊長被擼,接著是分干到戶,那是1980年,田地都承包到各家各戶了,公社也撤消了,改叫鄉(xiāng),小隊也不叫小隊,叫村。公社的學(xué)校與別鄉(xiāng)的合并,搬到了十里外的新華鄉(xiāng)中學(xué),離得遠了。
一分干到戶,方林的爹承包了二十幾畝田地,他家勞動力多,方林很自然地回家充當(dāng)主要勞動力了,初一一上完就退了學(xué)。柳娟勉強堅持到了初二,撐了一學(xué)期,實在撐不下去了,每天往返十多里地,一個女伢摸夜路付桂英很不放心,再說家里也實在缺人手,再不玩起命來干,荒了的是自家的田地。塆里人早就笑話了:一個女伢,念那多書頂個屁用?遲早還不是要嫁人!
柳娟就這樣從學(xué)?;貋砹耍掌鹆藭n本,死心塌地當(dāng)付桂英的幫手。
“雙搶”是莊稼人摔著汗水同土地作戰(zhàn)的日子。柳娟從學(xué)校回來,一下子就裹入了這場戰(zhàn)斗。
方林家有一塊田在柳娟家屋頭邊。平時柳娟是不大出門的,遇見方林的機會少,農(nóng)忙,就成了柳娟最牽腸掛肚的時候。當(dāng)方林那高高大大的身影出現(xiàn)在她家門口,她就能立于窗前、簾后,用目光悄悄尾隨他,對著溫習(xí)了無數(shù)遍的背影出神,直到那背影消失在小路盡頭,娟子還要對著窗外發(fā)一陣子呆,等到心跳完全恢復(fù)正常,她才意猶未盡地離開,該忙啥忙啥。也真是奇怪,心只是一塊肉,擱胸膛里邊長的一塊肉,只是見著個人,它就能不聽使喚地跳成那樣,娟子心想,這到底是怎樣的一塊肉喲?也難怪要跳,方林的身影的確吸引人,高大挺拔,上下成一條線,所有的莊稼人都是泥腿子,單單方林,不管割谷、插秧還是犁田,干完活總是到水塘邊把腳洗得干干凈凈,扯把枯草揩干,再穿上布鞋。他身上看不到一點明顯的泥點子,不像個種田人。在柳娟看來,方林有太多與人不同之處,她敢保證,這世上再也尋不著第二個方林了!
柳娟看不住自己的心,她的心早已插上翅膀,飛到半空,朝著對面吳家塆的方向,飛到了方林那里。
柳娟不知道,方林其實也想她。上床過一會兒,那時想得特別厲害,他白天要到畈里干活,夜深人靜時,心里面所有的念想都冒出來了,一個接一個,一個比一個邪乎,邪乎到恨不得將柳娟擁入懷中,把她緊緊貼在胸口,輕易不放她走。這些想啊念啊,都只是捂在心里面,天一亮,全消失得無影無蹤了,該干啥干啥。兩人碰了面,就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頂多紅著臉點個頭,然后低下頭,匆匆擦肩而過。
晚上睡覺時,娟子正想著她的心事,黑暗里,想得非常投入,她像導(dǎo)演一樣,編導(dǎo)著與方林約會、牽手、纏綿的劇情,不自覺嘴角還隱了一絲笑。付桂英似乎看透了她的心事,那天晚上納著鞋底,陡然就提到了方林,娟子的心猛然一驚,母親是怎么知道的?她不敢跟母親說到這事,她是母親的乖女兒,怎能背著母親私下里想男人呢?這是丑事,若讓母親知道了,不知要怎樣傷母親的心!付桂英說,王二毛家的給你說媒了,說的是方林。娟子一聽這話,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大氣也不敢出,她怕用力一呼氣,就能把心給呼出去。她極力保持著平靜,等待母親宣判。果然,母親對方林這男伢表示了肯定:踏實穩(wěn)重,勤快能干,是個種田的好手。娟子這才舒了一口氣。要不然怎么說母女連心呢?緊接著,母親就岔開了話題,他家田地多,苦日子沒個盡頭,有女兒送進庵里也不嫁這樣的人家。娟子落回肚里的心一點點涼了,她是知道母親的,認定的理,沒有再改的份。娟子想,完了,方林只能是一個影子,一個背影,她突然很想大哭一場,避開母親,避開所有的人,徹頭徹尾、掏心掏肺地哭個痛快,可她忍住了。母親掀起一角被子,吹了燈,就勢躺在了她身邊,她任何一個細微的舉動都能引起母親的警覺。她緊緊咬住下嘴唇,硬是把涌到眼瞼的淚堵了回去。她什么話都和母親說,單單這樁心事不能教母親知道,她愿意把它爛在肚里,把方林爛在心里。
方林不知道,他一點兒也不知道,他照樣白天干活,晚上想他的娟子,他照樣目不斜視、心兒怦怦地走到娟子門前,從娟子溫柔多情的目光下走過。
雷陣雨很快要來了。一家人都趕到稻場上收谷子、蓋草垛,留下娟子收拾屋前屋后晾曬的衣裳雜物。娟子搶收了晾曬的玉米和高粱,把雞呀、鴨呀都趕進了圈子。雷陣雨很快來了,閃電劃亮了半個天空,雷聲跟著轟隆隆地滾過,豆大的雨點篩下來,把干燥的地面濺得灰塵撲撲,空氣里滿是灰塵的氣味。娟子掩上門,門剛被掩上,就被推開了,一個人闖了進來,是方林,來躲雨的。
“雨好大??!”方林像是自言自語,見了娟子,他不知道說什么好。
“是好大哩?!?/p>
“雷好響啊!”
“是好響哩?!?/p>
一問一答,然后就是靜默,針掉地上都能聽見的靜默。
娟子掇過來一只凳子,方林也沒禮謙,坐下了,娟子也離得遠遠地坐下了,坐在房門口一把小竹椅上,兩人斜對著,中間隔了吃飯的桌子、屯稻谷的圍席和兩筐高粱。
“你家里人呢?”方林問。
“收谷子去了?!惫烙嬤@會兒也在附近人家躲雨——雨像是從天上傾倒下來的。
“就你一人在家?”
“嗯。”
又是沉默。半晌了,娟子記起什么,起身倒了一杯茶。娟子端著茶杯走過去,方林接茶杯的時候,碰到了娟子的手指尖,只是那么輕輕地挨了一下,娟子觸電似的抽了回去。方林說了句讓娟子面紅心跳的話:“你的辮子好長,真好看!”
娟子沒做聲,坐回房門口,紅著臉低頭捻衣角。
方林也漲得臉通紅,又像是鼓足了勇氣,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娟子,我……我倆……好……吧?”娟子驚得張大了嘴巴,有些驚慌失措,又是滿心歡喜的,她終于等來了他的這句話。陡地,娟子又想起了昨晚母親的話,眼睛里又暗淡了,溢出了淚珠子,緊接著滿眼眶都是淚了,淚像雨珠子斷了線一樣滾落下來,擦都擦不及,娟子泣成了一個淚人兒。方林見狀,不知所措,以為是剛才的話嚇著她了,想上前去解釋或者安慰一下,猶豫著還是沒敢輕舉妄動。
“不,我不嫁人!”娟子答非所問,卻是斬釘截鐵的。話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好”與“嫁人”有什么關(guān)系?人家方林說的是“好”,你怎么就想到了“嫁人”呢?真不要臉!娟子在心里狠狠罵了自己一句。
“為啥?”方林追問。
“就是不嫁人!我要出家!”
“出家?”
“是!”
“為什么?”
“嫁給種田的,還不如出家!”天啊,這話不是她柳娟說的,是付桂英說的。
方林聽了柳娟這話,明白了她的意思——人家是瞧不上自己,瞧不上咱種田的出身。還賴在這里自作多情做什么?方林拉開了門,扭頭就走,沖進了雨里。
外面雨越下越大,雷聲也越來越大,娟子好久沒見過這么大的雨了。她感覺就像經(jīng)歷了一場夢,一切都來得太突然,就像這雷雨,讓她毫無準備。她都記不起自己剛才說了什么,腦子里一片空白,只有轟隆隆的雷聲滾過。
她忽而懊悔極了,悔得腸子都青了。她要對方林說的,根本不是這些話,她有好多好多的話想要對他說,他怎么就不理解呢?怎么能就這樣跑了呢?她的淚像雨一樣傾瀉下來,潑在衣襟上,濕了一大片,又一大片,她撐不住這悲傷,整個上身伏在桌沿上抽泣,抖動的雙肩跟著顫抖的雷鳴一起一伏。此刻,沒人能體會她的心情,沒人能安慰她,她的心徹底空落了,除了懊悔與悲傷,什么都沒有。
雨很快停了。只是一場雷雨。夏天的雨就是這樣,來得快,去得也快。天晴了,夕陽柔和地照著大地,外面的空氣很清新,四處洋溢著青禾的氣味。
娟子很快收起了她的眼淚,母親她們快回了,她還得為他們做晚飯。她從水缸里舀了幾瓢冷水,把臉整個地埋進臉盆里,浸在水里,好一會兒才放出來。表面上,她的雷雨過去了,實際上,在她的心里,她的天空依然潮濕著,依然陰云密布,暴風(fēng)雨隨時都會來臨。
方林遭到娟子拒絕,變了個人,變懶了,不愿干農(nóng)活了。方鐵匠給他鐮刀叫他去割谷,方林把鐮刀扔進了塘里,給他鋤頭叫他去鋤地,他把鋤頭扔進了塘里,給他扁擔(dān)叫他去挑稻草,他把扁擔(dān)扔進了塘里。方鐵匠沒轍了,你個兔崽子你到底想干什么?方林撂一句:學(xué)開車。方林有個舅舅在省城的貨運車隊開車,他就真去了省城,跟他舅舅學(xué)開車。
方林學(xué)開車的消息傳得很快,傳到了娟子耳朵里。她心里終于安慰了一些——自己還真沒看錯人,是男人就該像方林這樣,將來才有出息!
方林走的那天,塆里很多人去送行,多半是看熱鬧。這上塆下塆,祖祖輩輩都以土地為生,靠種莊稼過活,如今方林要破這個規(guī)矩,他就成了個人物。是人物就有人追捧,方林的行李被褥被同塆的小伙子們搶著扛,送行的隊伍浩浩蕩蕩開出了吳家塆,開到岔路口,就是方林當(dāng)年下夜自習(xí)和娟子分頭的地方。娟子也擠在人堆里,她要最后看一眼方林,她甚至幻想著送行的人們都從眼前消失,只留下她和方林,她有一肚子的話要倒給他,她要讓他知道她的一顆心,知道得明明白白。她還想到送他一件禮物,送什么好呢?最好是有特殊紀念的東西,能表達她的心意。然而,她翻箱倒柜找了好久,啥中意的也沒找到,她又焦躁又不甘心,眼見著送行隊伍越來越近了,她只好空著手來到了路口。她要好好看看方林,把他牢固地刻在心里,刻在心底最柔軟最隱秘的一角,她希望他也能好好看看她,看看她的長辮子,他不是說它好看么?那就讓他多看兩眼吧。娟子的辮子編得緊湊順滑,辮梢系了一條素手絹,頭發(fā)上還抹了一些頭油,黑亮黑亮地拖到了膝蓋。然而,方林一眼都沒瞅她,他肯定看到她了。方林和前來送行的人一一道別,單單沒有理會娟子,甚至連眼都沒抬一下,目光躲開了,“嗖”地掃過了她,落在旁邊熱情的鄉(xiāng)親們身上。他今天看起來很精神,心情也不錯,他完全顧及不到一旁傷心的娟子,他的眼神那么毅然決然的,沒有絲毫的留戀與牽掛,這目光像利劍一樣,直接刺進了娟子的心臟,刺中了心底那最柔軟的部位。
娟子的目光直了,眼前什么人也沒有,都不存在了,說笑的、喧鬧的,全都離她遠去了,她的世界只剩下了悲傷和眼淚,還不能讓它溢出來。
娟子的心里苦極了。這苦無處訴說,卻又無時不在。
轉(zhuǎn)眼秧已在拔節(jié)了,快跟田埂上的綠豆禾一般高了。娟子在埋頭摘綠豆,兩只手飛快地左右交替著摘,手里塞得滿滿的,全是黑黑的豆莢子。
“娟子……”背后有人喊。
娟子一扭頭,怔住了,是方林?!澳慊亓耍俊本曜右魂圀@喜。
“嗯?!?/p>
“你……來這里做什么?”娟子心下是清楚的,是歡喜的,然而是克制的,是平靜的,語氣也是日常的平淡,完全是一副湖面無風(fēng)無浪的表情,外人看不出她的山山水水。把喜怒哀樂都寫在臉上的那不是娟子,是娟子的妹妹燕子,或者小賣部尖嗓門的紅玲。
“送你……一樣?xùn)|西……”方林邊說邊掏口袋,掏出來一只漂亮的琉璃發(fā)夾,粉紅色的,蝴蝶形狀。
“另外,我……”方林欲言又止。
“你怎么?”娟子故意催問,一絲不易覺察的喜悅悄悄飛上了她的眉梢,她輕輕抿著嘴唇,怕一不小心像上次一樣說錯話。陡一抬頭,娟子再次怔住了,她看到方林身后不遠處還立著個人,一個衣著鮮亮的城里姑娘,從方林停在路邊的大“東風(fēng)”卡車副駕駛室里跳出來,撐開洋傘站在田岸上等他。娟子的目光再一次暗淡了,手里的豆莢掉了一地,一掉地上,有些豆莢子就迫不及待地炸開了。
“給你,這個?!狈搅謹傞_手掌,伸過去。
“不,我不要?!本曜愚D(zhuǎn)過身去,低頭拼命地摘綠豆。
方林杵在那里,半天,見娟子不接,一揚手,發(fā)夾飛了出去,在半空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粉紅色的弧線。
娟子聽見了,琉璃墜地的聲音,她頭也不抬,只顧加快了速度,瘋了似的摘綠豆,豆莢子全在她眼皮底下晃,在跳舞,她手里面塞滿了,黑的、青的豆莢子。
娟子的背后沒長眼睛,她不用看,猜也能猜到,方林很快會和那個城里姑娘一道鉆進高大的“東風(fēng)”,然后一陣風(fēng)似的開走。然而她并沒有回頭。把腦袋撐在車身上半晌的方林,對那個城里姑娘揮揮手,“青妹你先回去吧,姑媽還在家等著,我有些要緊事和人家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