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鵬
藝術批評在當代知識界并沒有什么好名聲。一方面,批評界的狀況混亂,但凡略有常識者,便可以對藝術品頭論足,而真正有思想含量的批評并不多見;另一方面,當代中國的現(xiàn)實復雜,多數(shù)批評家對于藝術之外的社會生活,缺乏深度理解,批評文字成了西方大詞的試驗場。不過,這種不理想的狀況也并非一成不變。近些年,不少藝術家和批評家逐漸擺脫審美自律的迷思,開始強調藝術介入日常生活,參與社會進程。但是,這些訴求往往急于提升對象世界的理論品質,相應的表達充滿大而無當?shù)母拍钆袛?。換言之,這種調整和反思的方式,仍然受制于西方話語的內在形塑,并不能推進知識生產(chǎn)層面的實質進展。因此,如何真正激活藝術批評的思想能量,成為當前極具挑戰(zhàn)的知識工作。
《藝術手冊》的出現(xiàn),讓人看到可喜的端倪。批評是一種比喻性語言,藝術批評以間離化的方式,整理并重建藝術與現(xiàn)實的關系。這意味著,藝術批評能否以飽滿有力的現(xiàn)實感面對藝術實踐,決定其思想含量的高下。然而,現(xiàn)實感不能止于日常經(jīng)驗的觀感,而是與批評家的歷史意識密不可分。在《藝術手冊》的發(fā)刊詞中,主編黃紀蘇、祝東力將這項批評工作置于二十世紀中國藝術(包括文學、戲劇、音樂、美術等等)與現(xiàn)實互動方式的演進脈絡之中。他們特別強調,九十年代以來,藝術越來越墮入小圈子的黑話囈語,喪失對公共問題發(fā)言的興趣和能力,從而淪為空洞的形式表達。因此,《藝術手冊》的旨趣,乃是“試圖從思想探討藝術,以思想介入藝術,把藝術重新放回公共討論的空間”。
從表面上看,這種訴求并無特出之處。如上所言,不少自覺轉向的藝術實踐與批評,都已意識到以(西方)思想介入藝術的必要性。至關重要的是,哪種思想?如何介入?在我看來,這里所謂的“思想”不是與感覺對立的概念論述,而是充分滲透在活生生的生活感覺之中,是一種關于現(xiàn)實感的特殊知識。事實上,這些未曾盡言的意旨,以不同的批評方式落實在各輯各篇的研究案例。尤為特別的是每輯特設的“研討會”欄目。這一欄目圍繞當前藝術批評中的關鍵性議題,通過邀請相關學者隨談互動的方式,透視這些議題的歷史脈絡、構成邏輯及其現(xiàn)實境遇。
在已出版的五輯中,這個欄目關注的議題包括:現(xiàn)代主義思潮的再反思、文人畫的現(xiàn)代命運、油畫與當代社會、勞動美學等。細查這些議題展開的理路,不難發(fā)現(xiàn),討論者在整理已有論述的過程中,有意識將那些過度依賴西方理論的眼光相對化,尋繹其源流脈絡,辨明其分寸得失。不僅于此,這些整理還特別注重分析各個議題所處身的政治、經(jīng)濟和文化語境,尤其是它所對應的不同歷史時期的社會實踐與經(jīng)驗實感?;谶@些包含著現(xiàn)實敏感性的整理方式,“研討會”議題的反思便區(qū)別以往流行的空泛批判,為以后的深入研究提供了頗有啟發(fā)的認知路向和經(jīng)驗入口。
可以說,尋求現(xiàn)實感成為《藝術手冊》重塑批評意識的起點。不過,如果不對此加以辨析,很多人會傾向于將之理解為時下流行的文化研究模式,即癥候式解讀和政治經(jīng)濟學批判。顯然,《藝術手冊》對現(xiàn)實感的追求并不同于這些流行的學術潮流。這種訴求首要的認知任務是,一方面,充分意識到那些決定著當代社會基本面貌的觀念要素的構成方式;另一方面,又敏感察覺其背后不能被這些要素完全制約的生活世界的經(jīng)驗動向。就此而言,任何置身事外的批評者,都無法獲得這樣兼顧的批評眼光。
然而,更為重要的問題是,現(xiàn)實感的尋求,不是某種有限的、自足的認知工作。那些結構性的認知要素并非不證自明,它之所以成為當代社會的決定性觀念,乃是在長時段的歷史實踐中生成、競爭并凸現(xiàn),關聯(lián)著相應的歷史理解、價值訴求和關系脈絡。因此,必須將這些要素回置到特定的歷史過程中,準確認識其歷史內涵,才能獲得把握現(xiàn)實感的路徑。不過,重建觀念脈絡的歷史場景,并不足以通向現(xiàn)實感。這種主體品格的獲得,不僅依賴于觀念史的線性演進,而且指向觀念背后的感覺邏輯。事實上,歷史實踐不能被簡化為觀念層面的因應或辯難。這些觀念的生滅消長,同樣與歷史主體特定的生活經(jīng)驗、情感結構和性格氣質密切相關。如果批評者不能體察這些無法通過觀念概括的層面,那么,所謂的現(xiàn)實感便容易墮為純粹的結構性現(xiàn)實關系,缺乏回應人心人情的倫理力量。
目前來看,《藝術手冊》的許多文章,都顯示出這種漸趨自覺的批評意識。譬如《戲劇和劇場的歷史碎片—李暢訪談》(第三輯)一文,從中不僅可以看到李暢對戲劇和劇場的歷史理解,而且能夠體會到老一代藝術家建立這些理解的經(jīng)驗條件和情感氛圍,以及他們由此推動歷史實踐的工作方式和過程。劉巖對說書人與當代史之間關系的鉤沉,同樣具有這種批評品格,在《說書人與當代史—〈田連元自傳〉與〈言歸正傳—單田芳說單田芳〉對讀》(第五輯)一文中,他對兩位說書藝人歷史命運的梳理,既關照其與不同時代社會體制的互動方式,又深入他們對特定時代氛圍的感知、理解和回應。以此來看,他們的人生選擇,不止是社會、政治、文化因素形塑的結果,同樣也包含著性格氣質、個人遭際與成長氛圍的引導和左右。
《藝術手冊》以現(xiàn)實感重塑的批評意識,通過具體的研究案例,為當代藝術批評的變革帶來了新鮮的空氣。即便這些努力尚不足以充分激活當代藝術批評的思想能量,但由此形塑的批評話語的朝氣與活力,為我們深入二十世紀中國藝術交錯復雜的動態(tài)結構,探究其中充盈的人情脈動與歷史勢能,提供了充滿可能性的反思空間。
(《藝術手冊》第五輯,中國書店二○一五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