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今日英國脫歐派急欲逃離的失敗主義主張截然不同,撒切爾夫人并非與歐洲一體化唱反調(diào),而是試圖闡述一種不同于歐洲大陸領導人主張的一體化路徑,并以此主導一體化進程。這種積極的參與姿態(tài)將英國的全球影響力提升到了后帝國時代的新高度,也讓她自己在全世界光芒四射。
這或許就是特雷莎·梅在面對未來時能夠從歷史中汲取的最大智慧。
南方周末特約撰稿 陳季冰
瑪格麗特·撒切爾在1973年3月的一次電視采訪中說:“我的有生之年,沒有(第二位)女性會成為首相。”
就像這位一代政治巨人說過的其他許多話一樣,這句預言得到了歷史的證明。直到撒切爾夫人離世三年多以后,英國才誕生了史上第二位女性首相。2016年7月13日,特雷莎·梅將成為瑪格麗特·撒切爾26年前含淚離開以后英國歷史上第二位唐寧街10號女主人。
一項“不可能完成的使命”
在無數(shù)黨內(nèi)大佬的虎視眈眈之下,這位卡梅倫內(nèi)閣內(nèi)政大臣梅的當選看起來有些戲劇性。不過,在長期以來一直被視為卡梅倫最得力的臂膀及繼任者的英國財政大臣喬治·奧斯本早早地宣布無意參加接替卡梅倫出任首相的保守黨新領導人選舉之后,特雷莎·梅其實幾乎已鎖定了下一任首相的位子。
她的當選充分顯示了比她年輕許多的戴維·卡梅倫在保守黨內(nèi)依然擁有的強大影響力。
輿論一度普遍認為,保守黨內(nèi)部的脫歐派在贏得6月23日的公投之后將會順理成章地入主唐寧街10號。他們中的一些人支持英國脫歐的根本目的,說到底也正是指向這個寶座。但脫歐陣營領導人(包括充滿人氣魅力的倫敦前市長鮑里斯·約翰遜,卡梅倫曾經(jīng)的好友、司法大臣邁克爾·戈夫,以及最后與特雷莎·梅競爭黨魁之位的能源部次官安德里亞·利德索)的雄心先后都遭到了挫敗。
將成為英國新首相的特雷莎·梅是保守黨內(nèi)的留歐派,也是卡梅倫的另一位重要盟友。現(xiàn)在,她必須小心翼翼地收拾前任留給自己的爛攤子。
盡管梅贏得了一半以上黨內(nèi)同僚的支持,承諾將以“強有力的領導”彌合退歐公投引發(fā)的政治分歧和市場動蕩,并帶領英國成功完成脫離歐盟的法律程序,但她面對的注定是一項“不可能完成的使命”。
脫歐公投解決的只是一個意愿問題,并不能解決任何實際問題。因此,未來幾年里英國無疑將陷入如何脫歐的持久爭論之中。
根據(jù)英國憲法,此次公投并不具有法律上的約束力,所以英國議會必須通過法案,讓脫歐變成現(xiàn)實。然而,在目前的英國國會中,如果連同工黨和其他在野黨在內(nèi),有三分之二的議員是反對脫歐的,這實際上就使特雷莎·梅今后每一次前往布魯塞爾之前都會遭遇一大堆理智與情感上的詰難。
撇開歐洲法院管轄權和共同防務等政治軍事關系,僅就經(jīng)濟層面來看,比較現(xiàn)實的一種方案是,英國同歐洲共同市場的新關系可以采取挪威模式。但挪威模式的實質(zhì)可以用一句話來概括:事實上置身于歐盟內(nèi)部、不得不被動接受歐盟的指令但又沒有投票權。例如,挪威對歐盟財政預算的貢獻平攤到每個國民身上并不低于英國,它還要接受無限制的歐盟移民以及受到歐盟法規(guī)的約束……這顯然是英國人絕對不能接受的,他們之所以要逃離,不正是為了追求這個目標的反面嗎?
第二個選項是切斷所有與歐盟相關的糾纏,只依靠世界貿(mào)易組織(WTO)規(guī)定,然后再爭取磋商一項新協(xié)議。
挪威模式也許會得到一邊倒支持留歐的英國本屆國會的贊同,但必然招致脫歐派的強烈反彈;而WTO模式則預計很難在這一屆議會中獲得通過。這個僵局只能通過提前大選來解決,但只要大選的結(jié)果不是產(chǎn)生一個一邊倒支持脫歐或一邊倒支持留歐的新國會下議院,政治上的癱瘓狀態(tài)就仍將延續(xù)下去。
狂熱的脫歐派人士很快就會認識到,撕毀一份持續(xù)了四十多年的合同并不會像他們想象的那么簡單。
除此之外,特雷莎·梅還將必須處理好聯(lián)合王國內(nèi)部因脫歐公投而激起的強大離心力。
眾所周知,蘇格蘭、北愛爾蘭和大倫敦地區(qū)的大多數(shù)選民強烈反對脫歐。蘇格蘭民族黨領袖已經(jīng)呼吁就蘇格蘭獨立問題再次舉行公投,一旦退出英國,將以獨立國家的身份重新加入歐盟;在倫敦,6月23日公投結(jié)果出爐的第二天,一個呼吁英國議會推翻脫離歐盟決定的請愿活動便在倫敦發(fā)起,很快就征得近400萬個簽名,而且簽名人數(shù)還在增加。
尖銳的政治分歧不僅體現(xiàn)在倫敦、蘇格蘭和北愛爾蘭三個地方,大城市與農(nóng)村、英格蘭各郡與凱爾特地區(qū)之間都存在分歧。這些都不可避免地對英國未來的完整性構成了潛在的壓力。
“留學生畢業(yè)后 就該離開英國”
出生于1956年10月1日的特雷莎·梅是一位老資格的政客,早在30年前就投身政治,并于1997年首次當選英國國會議員。2002年7月,特雷莎·梅成為保守黨首位女主席。
在保守黨為反對黨期間,她歷任“影子內(nèi)閣”的教育和就業(yè)大臣、運輸大臣、家庭事務大臣以及文化、新聞與體育大臣等職。戴維·卡梅倫出任保守黨領袖后,2005年12月任命特雷莎·梅為“影子”下院領袖,2009年又任命她為“影子”就業(yè)與養(yǎng)老金大臣。2010年5月,保守黨贏得大選、卡梅倫出任首相后,梅被任命為內(nèi)政大臣和婦女與平等事務大臣。她2012年辭去婦女與平等事務大臣一職。2014年7月,卡梅倫重組內(nèi)閣,特雷莎·梅繼續(xù)留任內(nèi)政大臣。按照英國媒體的評述,特雷莎·梅是半個世紀以來英國任職最長的一位內(nèi)政大臣。
特雷莎·梅被認為是一個經(jīng)濟上的自由派,主張英國留在歐洲單一市場內(nèi);但同時又是移民問題上的強硬派,似乎還說過“留學生畢業(yè)后就該立即離開英國”之類的狠話。這可能也是她在脫歐公投結(jié)果不利于本方陣營但卻依然能夠獲得一致支持的原因,卡梅倫的政治盟友相信她的當選有助于延續(xù)目前保守黨主流的政策意圖。
梅曾表示,今年內(nèi)不會主動觸發(fā)《里斯本條約》第50條(即歐盟退出條款)。但這很可能由不得她。
從英國這一方面來看,只要不啟動第50條,英國就依然是歐盟成員國,公投結(jié)果實際上就被凍結(jié)。但這種凍結(jié)不可能維持太長時間,因為民粹主義政客永遠都不會消失,當他們想要伺機牟求政治利益時,脫歐是最好的炒作話題。另外,盡管鮑里斯·約翰遜和邁克爾·戈夫的首相夢暫時告吹,但預計他們的支持者會努力為他們在梅的內(nèi)閣中贏得一個職位,這將使得梅面臨巨大的內(nèi)部反對壓力,他們會要求她盡快正式啟動英國退歐程序。
從歐盟這一方面來看,情況也不樂觀。包括德國總理默克爾在內(nèi)的歐洲領導人已經(jīng)以再明確不過的口吻向英國喊話:單一市場與無條件接受移民是捆綁在一起的,不可能任由英國在其中二選一。這還未將歐盟其余國家在惱羞成怒之余故意制造麻煩的可能性計算在內(nèi),要知道,任何一份英國與歐盟的新協(xié)議都需要27個國家全體批準。
英國政壇的又一位“鐵娘子”
眼下有不少人將特雷莎·梅比作英國政壇的又一位“鐵娘子”,我們從她身上似乎能夠看到一絲撒切爾夫人的影子。在當下這樣的歷史性時刻,無論是特雷莎·梅還是整個英國社會的確都應該重溫撒切爾夫人的教誨。
今日英國的脫歐派都將撒切爾夫人視為自己的精神領袖和旗手,在他們眼里,強硬的撒切爾夫人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反歐人士。他們最喜歡引用的就是1990年10月30日她在英國下議院所做的針對歐洲議會峰會的那個史上最簡短有力的聲明:NO!NO!NO!
這位英國小店主的女兒可能的確打心眼里反感歐洲,她比誰都更加頑固地拒絕強化歐洲政治聯(lián)盟,反對建立一個中央集權的歐羅巴共和國,并對歐洲單一貨幣深懷敵意。在1988年發(fā)表的著名的布魯日演說中,她猛烈抨擊了一體化創(chuàng)始人德洛爾試圖建立一個社會黨超級大國的計劃。這位“鐵娘子”經(jīng)常阻撓歐洲其他領導人認為必須的改變,拖慢他們的步子。在1984年歐洲預算重新談判中,她還從布魯塞爾爭取到高額的“特殊返款”,成功地“要回我的錢”……
但這些自詡為撒切爾主義繼承人的脫歐派沒有看到她的另一面——實際上,她還是歐盟最重要的設計者之一,今日的歐盟很大程度上是撒切爾的政策塑造的。人們不應該忘記,1975年,英國第一次(今年的是第二次)就是否留在當時的歐洲經(jīng)濟共同體進行公投時,她是堅定的留歐派。
作為歐洲重要的領導人,她是締造單一市場的中堅。單一歐洲市場從1980年代中期開始逐漸落實。負責完成內(nèi)部市場項目的歐盟專員科克菲爾德勛爵正是撒切爾任命的。而單一市場正是歐洲最偉大的一項成就,歐盟國家之間商品、資金和人員的自由流動成就了歐洲的經(jīng)濟增長并推動了一體化進程。對單一市場的堅定支持,并將它作為歐洲一體化的基石,是撒切爾最重要和持久的政治遺產(chǎn)之一。
更具諷刺意義的是,沒有任何一位英國領導人比撒切爾夫人向布魯塞爾“交出”了更多主權。她于1986年簽署了“單一歐洲法案”,取消了國家在數(shù)十個政策領域中加快無障礙歐洲自由貿(mào)易區(qū)的否決權。
撒切爾夫人還是歐盟東擴戰(zhàn)略最早的擁護者之一,甚至在柏林墻倒塌前,她就已經(jīng)極具有遠見地談到那些有著歐洲根源卻被“鐵幕”隔離的國家。今日歐盟邊界的不斷東擴,在很大程度上也是撒切爾政府的“冷戰(zhàn)”策略的結(jié)果,這就是為什么2013年春撒切爾夫人去世時,來自東歐國家的誠摯的悼詞甚至比英國本土更響亮的根源。
即便是在那篇被脫歐派頻繁引用的布魯日演說中,撒切爾也反復強調(diào)歐洲“試圖統(tǒng)一聲音”的重要性,并認為當歐洲國家在貿(mào)易和防御方面通力協(xié)作時,“歐洲更為強大”。布魯日演說關鍵的一句話不是別的,而是:“我們的命運是留在歐洲,作為共同體的一個部分。”
與今日英國脫歐派急欲逃離的失敗主義主張截然不同,撒切爾夫人并非與歐洲一體化唱反調(diào),而是試圖闡述一種不同于歐洲大陸領導人主張的一體化路徑,并以此主導一體化進程。這種積極的參與姿態(tài)將英國的全球影響力提升到了后帝國時代的新高度,也讓她自己在全世界光芒四射。
這或許就是特雷莎·梅在面對未來時能夠從歷史中汲取的最大智慧。
但不管怎樣,作為卡梅倫的堅定盟友,特雷莎·梅的當選是一個最好的結(jié)果。它確保了英國政治在最短的時間內(nèi)結(jié)束不確定性,暫時恢復穩(wěn)定,這一點從英國概念股集中的倫敦富時250(FTSE 250)指數(shù)7月12日上漲2.5%中可以窺見一斑。獲得黨內(nèi)高度支持的梅似乎也汲取了卡梅倫的教訓,她在當選后稱,不會提前舉行大選以尋求新的民意授權,而將擔任首相至2020年下一次正常大選。
然而,這種穩(wěn)定的局面是短暫和脆弱的。除非特雷莎·梅能夠在未來歲月里證明自己是一個超級能干的政治家,否則她所接手的——無論是將要與布魯塞爾展開的脫歐談判,還是聯(lián)合王國內(nèi)部的重新凝聚——就將是一項不可能完成的使命。
這是當年撒切爾夫人都沒有能夠做到的,正是在處理歐洲事務上的不慎直接導致她在1990年11月的一場黨內(nèi)“政變”中黯然失去首相寶座。而今天的歐洲局勢要比撒切爾時代險惡叵測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