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彬
我在中國教書已經(jīng)五年了。我都用中文上課,當(dāng)然很勉強(qiáng),很費力氣。大部分學(xué)生是女孩子,很聰明的女孩子。來上課的男生很少,他們經(jīng)常比不上女同學(xué)。在教室里,男生坐在后面,女生坐在前面。女生認(rèn)真,微笑,很可惜男生總是麻木。
因為這樣,我的問題就來了。什么問題呢?了解、理解的問題。我的中國學(xué)生大部分學(xué)外語和翻譯。翻譯算服務(wù),因此無論國內(nèi)還是國外,學(xué)外語的學(xué)生大部分是女生。我學(xué)了好多外語,也教外語和翻譯學(xué),那么,我是女的嗎?好像是。什么意思呢?
我當(dāng)然是男的。我的名字和性別都證明我是典型的男性,典型的德國人。但同時我是女性的。跟歌德寫中國銀杏的一首詩說得一樣:我不是一個,我是兩性的(Ginkgo Biloba中詩行直譯)。因此歌德和我都會主張:兩種靈魂睡在我心上。
我的心呢?一個是男性的,一個是女性的。一個是中國的,一個是歐洲的。
大部分男人不太重視女人。不過,不理解女人的男人可能也會難以了解自己。因此我總從女性的角度來看我自己。我就倒霉了。男人會問我為什么想去做女子。我不想做女人,我想體會女性,理解她們。所以我老考慮到她們:她們是誰,她們要什么,她們希望什么。我總試試看能不能滿足她們的要求。我就倒霉了。
原來男人多反思一個女人的心理應(yīng)該是好的。但是,我這么看好像是錯的,不符合時代。我原來每個星期給某一個中國報紙寫專欄。過了一年多后編輯來電話告訴我不再需要我的小品,因為我寫關(guān)于女性的話題太多了。
本來我希望女讀者發(fā)現(xiàn)我不再寫我的散文會表示反抗,但她們沒有。為什么沒有呢?大概不好說。也可能她們覺得不應(yīng)該是男人解釋她們,應(yīng)該是她們解釋自己。反正從德國來看是這樣的,那里的口號是:只有女人才了解女人。
一般來說,男人是單行路。女人大部分是矛盾的。因此我不再多談男人,太無聊。不如談女人、談翻譯吧!
愛和愛情是翻譯。我們愛,我們就把我們的感情翻譯成語言或手勢。我們的眼睛會說很多。我們的眼睛有時包含了我們所有的渴望。但如果我們是低著頭的呢?
我喜歡在北京的飯館看人吃飯。場面都一個樣——飯來以前,女的看手機(jī),男的看手機(jī)。菜來了后還是這樣。男人胖,女人瘦。男人穿得亂七八糟,女人穿得很美。
穿衣服也是一種翻譯。如果我是女孩子,我不可能跟一個不文明的男人結(jié)婚。飯館里的中國男人經(jīng)常不夠文明?,F(xiàn)在天氣熱了,他們會給我看看他們的肚子,還拍一拍自己胖胖的肚子。怎么辦呢?
魯迅說過“救救孩子”。我們今天只能說救救男人。要不然他們還是在香山“禁止抽煙”的牌子旁拼命地抽煙。救救香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