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妙
因為托爾斯泰的偉大光輝形象、因為他的臨終離家出走,多少年來,世人對托爾斯泰夫人往往都是……看著照片上她威風(fēng)凜凜、像一艘小型航母的尊容,真的,你很難想象她當(dāng)年的俏模樣,你會簡單地認(rèn)為就是這個沙俄老太婆害死了我們偉大的托爾斯泰!
且慢指責(zé),想一想,讓我們靜靜地想一想。
索菲婭為什么要執(zhí)著地偷窺?很簡單,多半是因為那個男人不和她敞開心來交流。
作家大都是些內(nèi)傾性格的人?!霸诓慌c人交接的場合,我充滿了生命的歡愉?!睆垚哿崾畮讱q時寫下的句子,可作為這群人的概述。托爾斯泰那樣世界級的大文豪,你就更加不要指望他能像本山大叔那樣和你絮絮叨叨說說笑笑了吧。那,不多說話和人溝通也罷,你就靜悄悄地在書房里寫你的去也行啊,他還要用自己獨特的眼光看待事物并且一意孤行地打算這么去干!
比方說,托爾斯泰從年輕時候起,就開始尋思著土地革命、解放農(nóng)民;后來他越來越意識到地主階級的不合理性,他老人家就準(zhǔn)備把自家世代相傳的土地和農(nóng)民都來個“裸捐”,他自己穿布衣、吃粗糧、下地干活、親自做靴子……如果,你是他的妻子,家里有著十三個孩子,上上下下一大堆指著這份田產(chǎn)吃飯的人……你能拍手歡迎嗎?不!我不能!我不要做走在時代前面的先驅(qū),我不想成為一無所有的勞動者,我不愿我的十三個孩子從好端端的貴族階層淪為泥腿子,我沒辦法讓我自己突然間自動成為一個窮光蛋……我愛這個家,我愛我的孩子,我愛賦予我優(yōu)雅身份的貴族生活方式,難道說我就錯了?
是的,托爾斯泰就認(rèn)為和我一樣想問題的索菲婭錯了!他覺得她像個愚頑不化的老母雞,目光如豆,就知道圍著一窩雞咕咕咕地叫!——他們生活的那個時代,其實舊俄國的一切都在土崩瓦解之中,正如漢樂府上說“來日大難,口燥唇干”,如果夫妻家人能夠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至少可以營造出“今日相樂,皆當(dāng)喜歡”的美好時光啊,可惜,都在蹉跎歲月中蹉跎過去了……
不是索菲婭不想,而是她一個女流之輩真的達不到這個偉大的大男人的那個境界;就算她的思想能跌跌撞撞地追隨著到了那個地步,情感上她也不愿意?!粋€當(dāng)娘的,怎么下得了手?
而那個男人,可能就因此感到了更多的憂傷,甚至是憤慨。她攔著他!她什么事都攔著他!她曾經(jīng)以服毒的方式阻撓他做自己想做的一切!美麗的雅斯納亞·波良納,內(nèi)里充滿了這對男女的吵鬧爭斗。那十三個孩子,睜著一雙雙困惑的眼睛,不能夠明白到底父親母親之間出了什么事?
爭斗過后,自然就是冷落。
托爾斯泰比索菲婭大了整整16歲,差不多是隔代人。當(dāng)他走向思想越來越成熟的老年時,她還正當(dāng)年。不要說他們生了十三個孩子就能夠證明他們一直在相愛——不,為男人生孩子和被男人所愛,那完全是兩碼事。特別是當(dāng)女人感覺到自己僅僅是個生孩子的機器時,那種愛,不要也罷!
1890年12月14日,索菲婭在日記中又這樣寫:“今天抄他的日記抄到這么一段話:‘并沒有什么愛情,只有生理上交媾的要求和精神上對生活伴侶的要求?!薄棠?,刺心,暮色蒼茫中抬起淚眼,竟然,已經(jīng)過了一生……
可是啊,再精明強干的女子,面對自己的愛人,永遠(yuǎn)有著愛的本能。她希望他還像求婚時那樣愛她,這是女人一生的癡想。天真得可恥,又天真得可愛可嘆。
所以她一輩子不離不棄地守著他、孜孜不倦地想要了解他、跟上他!——所謂的偷窺,其實是索菲婭一直愛他的另一種方式。
她一生想要弄清楚的無非只是兩件事:我親愛的丈夫呀,你究竟在想什么?你到底還愛不愛我?
不是托爾斯泰存心慪氣不對她說,乃是因為愛情本來就是一種緘默、羞澀、笨拙又神秘古怪的東西,在漫長的婚姻廝守中早已經(jīng)逃之夭夭……
其實,在這廣大的人世間,對自己配偶感到無能為力的,難道僅僅是托爾斯泰和索菲婭兩個嗎?
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