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革
巫術文學似乎向來不缺讀者。這種與傳說、與巫術、與各種神秘因果密切關聯的文學與一般文學,不論是現實主義文學還是浪漫主義文學,都有著迥然不同的風格。巫術文學近年來最為成功的作品,無疑是J.K.羅琳的哈利·波特系列。1997年6月,J.K.羅琳出版哈利·波特系列第一本《哈利·波特與魔法石》,2007年出版哈利·波特終結篇《哈利·波特與死亡圣器》,共出版了7部系列作品,被譯成多國文字在全球暢銷不衰,成為少兒甚至成人喜愛的作品。哈利·波特系列作品的成功,是巫術文學的成功。該作品的成功,固然有商業(yè)運作的因素,但文本的“抓人”顯然才是其成功的根本,也再次說明了“內容為王”的真諦。不管是無意還是有意,哈利·波特系列作品一個最為突出的方面,就是對讀者愿望的滿足。這種愿望不同于一般的閱讀期待,這種愿望的滿足因而就顯然不同于一般文本的閱讀快感。追求這種愿望滿足的閱讀效果,是哈利·波特能夠強烈吸引全球少兒讀者乃至成人讀者的一個關鍵要素。下面以《哈利·波特與魔法石》為例試做一點分析。
滿足了少兒乃至成人心中冒險的愿望
冒險是與平庸的日常生活相對的活動。人們特別是青少年往往希望有一番不平凡的經歷。我們總是覺得現實生活太沒勁,太沒意思。所謂平安是福,所謂平平淡淡才是真,這是老人說的,而且指的是現實生活。就青少年來說,他們可不會安分于日常的生活,他們要冒險;就人的精神生活來說,人可不會僅僅滿足于平安、平淡,他們要新奇。冒險,不僅僅是經歷一番別人不曾經歷的、富有刺激的生活,還在于冒險意味著機會,意味著成功,意味著成為受人敬仰的英雄,或者成就一番事業(yè)。像馬克·吐溫的《湯姆·索亞歷險記》中所描述的小男孩湯姆,他為了吸引他的女朋友,就經常制造出一些不平常的事來,希望以此引起她的注目。他意識到,做一個規(guī)規(guī)矩矩的好學生是不會引起她的好奇的。冒險的故事其實是經久不衰的一個文學母題。比如阿拉伯故事《阿拉丁和神燈》,游手好閑的窮孩子阿拉丁在魔法師阿巴那扎爾的指引下進到地宮,既獲得了魔法師的魔戒 ,又獲得了神燈,還娶了美麗的公主,幾乎沒有不能滿足的愿望。這個故事有兩個曲折,一是阿拉丁被魔法師關在地宮里面出不來,二是魔法師騙走神燈以至將公主、宮殿都搬到了遙遠的摩洛哥。但由于有神燈與魔戒的幫助,阿拉丁逃出了地宮,還殺了魔法師,迎回了公主。這類奇妙的冒險故事在《一千零一夜》中,在《格林童話》中還有很多?!稖贰に鱽啔v險記》中,湯姆想當海盜,跑到一個小島上生活了幾天。這種生活由于無險可冒,他們三個小孩又只得跑回家里。湯姆和他的女朋友在山洞里迷了路,眼看要死在洞里,卻又發(fā)現了出口,然后又找到了殺人犯埋藏在洞里的金幣,一下子成了最富的孩子。這些冒險(包括笛福的《魯賓遜漂流記》)不管是被迫的,還是主動的,都是和個人的功名欲望聯系在一起的,這一點與當年哥倫布遠航新大陸的動機是完全一致的。冒險總是離不開勇氣和智慧,除此之外,現實主義作品中冒險的轉折、化險為夷,主要靠的是機緣、運氣,巫術文學中冒險的突轉、出奇制勝,主要靠的是巫術或魔法,因而巫術文學中的冒險會顯得更加曲折,因為巫術、魔法既可以用來消除危險,當然也是可以用來制造危險的。哈利·波特的冒險就比湯姆顯得更為神奇、更為曲折。他的冒險經歷是一系列的,一個接著一個的,有一種幾乎讓人應接不暇的感覺。他的冒險有大有小,小的如來到古靈閣這個幽靈的銀行,在魔法學校里與怪物的相遇,偷走圖書館看的禁書,在森林里遭遇伏地魔,等等,大的如來到保藏魔法石的房間與奇洛-伏地魔斗智斗勇。進到保藏魔法石房間的路程本身也充滿奇妙的歷險:用笛音制伏怪狗路威,用魔杖放出火光驅散糾纏在身上的藤蔓,捕捉漫天飛的鑰匙,扮作棋子穿過房間,解開謎語、喝下能穿過黑藍火焰的蕁麻酒,等等。能見到提起名字就讓人發(fā)抖的伏地魔,更是這場冒險的高潮,也是哈利·波特冒險的“幸運”。
這里有一個問題,就是冒險的意義問題,也就是說,他這一系列的冒險有沒有“意義”呢?如果說此前的冒險要么是為了探尋一種未知的東西,要么是不期而遇的,要么是被人引領的(主要是海格——哈利·波特的朋友),看不出冒險者波特有什么特別的動機、本領,冒險經歷也沒有什么特別的意義,不過是增加了一些奇異的、刺激性的經歷和情節(jié)而已,那么,保護魔法石的經歷則有了一個崇高的、正義的意義。哈利·波特不顧一切保護魔法石,就是不讓它落入壞人手中,不讓伏地魔危害巫師世界。這里就有了正義與邪惡、愛與恨的斗爭。這樣,冒險就和人物的生活、人生的意義聯系起來了,而且,巫師的世界就成了另一個人間世界。哈利·波特成了正義與愛的化身,成了受人敬仰的英雄。這個英雄和他在魁地奇比賽中迅速讓格蘭芬多隊獲勝而受到擁戴的性質是不一樣的。后者只涉及技能,無關正義(這種神奇的能力也是我們所夢想的,有了這種能力,我們也可以成為英雄)。自然,戰(zhàn)勝邪惡的英雄更偉大。在這里,雖然按常理,打球也不是什么冒險,但書中也把它寫得曲折生動,幾乎成了一種正與邪、生與死的較量。也就是說,除了純粹的歷險,還有所謂出于伸張正義的歷險。這樣,歷險就被賦予了高貴的意義,歷險者哈利·波特也被塑造成了一個高大的英雄。
滿足了少兒乃至成人作為弱者的愿望
在日常生活中青少年乃至成人往往有弱者、受害者的心理,于是就可能幻想自己的強大。這種心態(tài)可能投射到個人的言行上,可能投射到穿著打扮上,可能投射到睡眠的夢中。美國電影《超人》中的超人、《蜘蛛俠》中的蜘蛛俠,他們有超凡的本領,能夠扶危濟困、除暴安良。“替天行道”的愿望是常人也有的,只是常人苦于沒有這樣的超凡本領,做不了英雄。但如果有那么一件神奇的衣服,一旦穿在身上,便擁有了超凡本領,常人便轉眼成了英雄。英雄情結對于常人來說屬于那種雖不能至心向往之的愿望。
在《哈利·波特與魔法石》中,哈利·波特不過是一個11歲的小男孩,他瘦小的個子,黑色亂蓬蓬的頭發(fā),明亮的綠色眼睛,戴著圓形眼鏡,前額上有一道細長、閃電狀的傷疤。但就是這樣的一個弱小的少年,通過被動或主動冒險成了英雄,這是令人羨慕的。但如果哈利·波特從一開始就是個英雄,那他豈不令人望塵莫及!其實,哈利·波特從一開始就是一個弱者,沒有爹媽,由姨父姨母收養(yǎng),寄人籬下,除受到姨父姨母的虐待之外,還經常受到其表哥達力和同學的追打。應該說,哈利·波特十歲前的生活是痛苦的,是弱者的生活,是沒有愛的生活。而且,哈利·波特生得弱小,這也是他受人欺負的原因。(弱者在一個社會總是多數,就是強者,也有虛弱的時候,也有不能實現愿望的時候。)在魔法學校,他起初也受到同學馬爾福等人的擠對。這種生存方式雖然與眾不同,但其弱者的地位、弱者的心態(tài)卻是與大多數孩子相似相近的——受人欺負,卻無力改變,我們不也是如此嗎?哈利·波特來到魔法學校,首先與“麻瓜”們區(qū)別開了,“麻瓜”們不可能再欺負他了。然后,哈利·波特忽然天才般駕駛飛天掃帚,在這一點上超越了馬爾福們,為格蘭芬多隊奪得魁地奇比賽的勝利作出了關鍵的貢獻。其后他與羅恩、赫敏等同學結成了牢固的友誼,互幫互助,無往不勝。再后來是與邪惡展開斗爭,成了英雄。雖然弱小,卻擁有不同尋常的稟賦,又有同學、朋友乃至校長鄧布利多的幫助,這些也是弱者常有的幻想。另外,哈利·波特在尚無任何作為的情況下,即進魔法學校之前和之初,就受到人們的追捧,以至連他本人都莫名其妙。這其實是借了他父母的光,但能在沒有任何作為的情況下就受到人們的追捧,不也是常人的愿望嗎?就像王子一般,一出生就成了人們追捧的對象,常人也是希望青蛙變王子的,只不過這種愿望與前面弱者變英雄的愿望相比更加虛幻一些而已。
巫術的使用也與弱者心態(tài)有關。巫術的觀念由來已久,但從本質上講,巫術不過是人的能力的虛妄放大。人感到自己能力的有限,于是幻想通過某種神秘的方式——巫術使自己獲得超常的能力,從而達到某種目的,實現某種愿望。在古代,巫術從大的方面可以作用于天地自然,從小的方面可以作用于人事生活,似乎只要掌握了巫術,人就可以無所不能。由于巫術與欲望相關聯,又由于巫術觀念歷史久遠,所以巫術似乎可以看作是一種文化的遺留,一種潛藏在心底的本能。大凡欲望不得滿足、在現實生活中無能為力的時候,人們就可能喚醒這種本能,寄希望于巫術乃至神秘的力量了?!栋⒗『蜕駸簟分?,魔戒與神燈只要一擦或一摸,戒指神與燈神就立即現身,完成主人交代的任何事情。在《湯姆·索亞歷險記》中,哈克貝利也試圖用豆或死貓來除掉手上的瘊子。在《哈利·波特與魔法石》中,念動咒語,魔杖便能放出火光;騎上飛天掃帚,人就可以上天飛行;穿上隱形衣,人就看不見;擁有魔法石,人就可以長生不老;等等。這些東西具有某種魔力,能實現平常不能實現的愿望。
滿足了少兒乃至成人好奇的愿望
這里描述了一個奇異的世界。在這里,巫術與萬物有靈觀是常常結合在一起的。如穿墻而過的幽靈,人像是活動的生命,送信的貓頭鷹,門上的夫人像既照門又串門,鑰匙像小鳥滿天飛,巫師棋子對下棋的哈利指手畫腳,半人半馬的馬人,喜歡打小報告的“洛麗絲夫人”(管理員費爾奇養(yǎng)的貓),等等,這些東西往往具有人性或靈性,能像正常的人一樣活動,如幽靈在一起爭論問題,貓頭鷹也要索取報酬,馬人也有人的情感品性,等等。只要有可能,什么東西都可以開口說話,比如書也能低語、慘叫。
巫術、萬物有靈觀的表現往往顯得很怪誕。這里的怪誕性主要是由于事物違背了常理(“麻瓜”世界的道理),作品也似乎在時時強化巫師世界與“麻瓜”世界的不同。如,在墻上某個特定地方敲三下,便呈現出巫師世界的對角巷,進九又四分之三站臺得照直往里沖,不要顧及欄桿;納威丟了他的蟾蜍就哭,而羅恩則說:“我要是買了一只蟾蜍我會想辦法盡快把它弄丟,越快越好?!痹谛律_學典禮上唱的校歌就有這么幾句詞:“死蒼蠅和雞毛蒜皮/教給我們一些有價值的知識/把被我們遺忘的,還給我們/你們只要盡全力,其他的交給我們自己/我們將努力學習,直到化為糞土。”這樣的描述都大不同于日常生活中的情景,讓人感到十分新奇。
善于制造懸念是該書的一大特點。懸念所激發(fā)的是人的好奇。滿足人的好奇之心,也是這本書的一大功能和伎倆。它幾乎處處都不忘設置懸念。如,一開頭就有什么貓頭鷹、流星雨的傳言,有奇怪的貓,有神奇的鄧布利多,然后有德思禮家不斷收到的寄給哈利的信,有奇怪的海格,有古靈閣,有魁地奇,有人們對哈利的追捧,后來又有禁林,不讓去的走廊、不讓看的書、不準說的事、怪獸、怪狗,不明來歷的隱形衣,對哈利不友好的斯內普,斯內普的“陰謀”,等等。這些懸念逗著讀者往下看,想看個究竟,找出真相,知道結局,而真相又往往出人意料。如,吸獨角獸血、陰謀盜取魔法石的不是斯內普,而是看起來猥瑣不堪的奇洛。在魁地奇比賽中,羅恩、赫敏首先發(fā)現斯內普念惡咒導致哈利的飛天掃帚(光輪2000)翻騰打滾,赫敏在奔向斯內普的途中撞倒奇洛,然后赫敏用魔杖點著斯內普的長袍下擺——哈利恢復了正常飛行。但后來奇洛卻抖落出事情的真相:赫敏無意中撞倒了他,“她破壞了我對你的凝視,其實只要再堅持幾秒鐘,我就把你從飛天掃帚上摔下去了。如果不是斯內普一直在旁邊念一個反咒,想保住你的性命,我早就把你摔死了。”如果不是奇洛的自我揭露,誰會注意到赫敏撞倒奇洛這個細節(jié)還有這么重要的結果呢?因為這個細節(jié)也是真實的:匆匆忙忙中撞到人是再正常不過的了,也正說明她的匆忙。在哈利判定斯內普是壞人、在制造陰謀的時候,我們也只能跟著他的眼睛和思路走了,于是就有了結果的出人意料。在這里,巫術與懸念是相互結合的,巫術世界充滿未知,也常出人意料,未知與意外也渲染了巫術世界的神奇。
冒險的愿望、弱者的愿望、好奇的愿望等的滿足,固然需要巫術發(fā)揮其神奇的作用,但也要看到,在這里,除了巫術、萬物有靈、怪誕之外,這個巫師的世界仍是人的世界,人的感情、欲望、友誼、正義、好奇、愛、嫉妒、貪婪、憤怒、爭強好勝、集體歸屬感等,都是“麻瓜”的精神世界,即使是學習,課堂、考試、復習,也如同“麻瓜”的學校經歷。就是神奇的厄里斯魔鏡(哈利·波特從里面看到了自己的父母、祖先,鏡中哈利拿出魔法石放進自己的口袋里,鏡外的哈利·波特竟然也就得到了魔法石),鄧布利多也拿它來說理:“它使我們看到的只是我們內心深處最迫切、最強烈的愿望。”“只有那個希望找到魔法石——找到它,但不利用它——的人,才能夠得到它;其他的人呢,就只能在鏡子里看到他們在撈金子發(fā)財,或者喝長生不老藥延長生命?!边@不就是常見的“寓言”——托物言志嗎!只不過這里比較巧妙,將“理”與情節(jié)結合起來,“理”成了情節(jié)得以呈現的原因。這就與一般的寓言、童話等文本的敘述方式相一致了。
還需要指出的是,如果說愿望的滿足只是將情節(jié)與人的深層心理世界關聯起來的話,那么,巫術、萬物有靈觀還將情節(jié)與古代的文化傳統關聯了起來,使文化傳統得以復活。魔杖、飛天掃帚、咒語、魔藥、神鳥等都是古代傳說中常見的事物。摩西用神杖敲一敲石巖,石巖就流出甘泉。伏地魔附在奇洛身上,使奇洛成了雙面人。“雙面人”(神)具有原型的特點,如古代羅馬的門神雅努斯,就是雙面的神。我國《鏡花緣》中就有雙面人,一面是君子,一面是小人,更早的《山海經》中也有類似的形象。那么,把伏地魔描寫成雙面人,就與文化傳統聯結起來了。伏地魔是邪惡的化身,“總有一些人愿意讓我進入他們的心靈和頭腦”,這是一個象征,就如撒旦一樣,撒旦也不會從世上消失,總有一些人身上有個撒旦,有個魔鬼,這就涉及人內心善與惡的斗爭問題。這么說來,伏地魔這個形象,還具有形而上的意味。
哈利·波特敘述了一個少年的冒險故事,一個弱者的成長歷程,一個巫術世界的神秘傳奇——這三者實際是一體的,從而以其對讀者愿望的滿足來激發(fā)強烈的閱讀快感。而這個三位一體,又是作者大膽想象、自由描述的結果。文學創(chuàng)作需要大膽的想象、自由的描述,但就成功的作品來說,其想象的大膽、描述的自由是“隨心所欲”的,但也一定是“不逾矩”的,體現了偶然與必然的辯證關系。表面看來,《哈利·波特與魔法石》講述的是一個虛構的故事,描述的是一些虛擬的人物,具有超凡的傳奇色彩和神秘色彩。雖然“虛”,但又“虛而不妄”,這里描寫的事情,都合乎日常的事理人情,都是和我們一樣的活生生的人物,他們有血有肉,有歡樂有痛苦,有親情有沖突,最主要的是,它與讀者的閱讀期待—生存愿望密切關聯。這恐怕是巫術文學最“抓人”的地方吧。
(文中引文參見《哈利·波特與魔法石》,人民文學出版社2000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