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樹霞
月色下的孔子崖,因我的出現(xiàn),靜穆中平添了一份神秘。我知道,我會在這里與孔子相遇。周游列國后,極度疲憊的他,需要一個心靈的棲息地,而泰山則是他的不二選擇。
果不出所料,我看到了那個在山風(fēng)吹拂下,孤獨寂寞到好似要乘風(fēng)歸去的孔子。
聽到我的腳步聲,他緩緩轉(zhuǎn)身,竟溫和地問出這樣一句,你來了。好似我們熟識已久,宛然忘年交。
驚詫不已的我,在距他幾步之遠的地方頓住,不由自主地回道,我來了。
孔子身著一襲寬袖灰色長袍。長眉低垂,額間溝壑縱橫,雙目雖溫和卻又帶有一絲寂寥。這絲寂寥讓我的雙眼充滿水汽,幾欲滴落。
他仿佛洞察了我的情緒,問,你為何要落淚?
我告訴他,見到讓我仰慕的人,我就會不管不顧地落淚。
這位老者,幼年喪父,中年喪妻,老年喪子。周游列國,屢被驅(qū)逐,仍對推行“仁政”矢志不渝,可謂雖九死其猶未悔。幾千年來,他的《論語》溫暖激勵了多少俗世凡塵中苦苦掙扎之人。
我這樣一個為列國所不容,累累然如喪家之犬的人,哪里有讓你感動之處?孔子追問。
您執(zhí)著推行“仁政”的行為,讓我想到了精衛(wèi)填海和夸父追日。
我怎可與他們相提并論?他們是英雄,是神。他的眼中光芒乍現(xiàn)。
您的確不是英雄,也不是神。但您是人,是仁者。我雙目炯炯地望著他,語氣肯定地說。
他大笑,帶了孩童般的天真。在這樣一位老者長者仁者面前,我也無所顧忌地笑了,一如我也會不管不顧地落淚。
月影西斜,巍巍泰山,更顯雄偉絕奇。
心的距離近了,我的膽子也大了。我緊走幾步,在距孔子三步開外,執(zhí)學(xué)生禮。
我不是你的老師,你不必行弟子之禮。況且我已決定從今往后,專心教育學(xué)生,做些有實際意義的事情。我們不過是同行罷了??鬃诱f。
同為教育者,您是長者,是前輩,我更應(yīng)該尊您為師,我堅持。
可我從來不收女學(xué)生,他的聲音中帶了一絲笑意。
您的“仁政”思想一如您今天身上穿的長袍,是灰色的。因為灰色最具普適性,只有和其他色彩搭配時,它才顯出高貴與純粹?;疑矢胁?,可視為不是色彩的色彩。所以在我心里,您只有溫度,沒有色彩。既然沒有色彩,又何來男女學(xué)生之別,我辯解。
好個伶牙俐齒的女學(xué)生。你既執(zhí)意見我,又所為何事?孔子問。
學(xué)生有疑惑。
您一直推行“仁政”,可您登泰山曾言,登東山而小魯,登泰山而小天下。這句話哪體現(xiàn)了“仁”?
孔子贊許地看了我一眼,說,我站在泰山之頂,增加了泰山的高度,而泰山在提升我的高度的同時,也增加了自身的高度。我與泰山形成了一種融合和相互提升。
頃刻間,煙云彌漫,霧起四處??鬃右扬h然而去,口有歌詞,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fēng)乎舞雩,詠而歸。
我一驚而起,枕畔《論語》猶在,方才只是一夢耳。
選自《百花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