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餅二魚
家庭,對于一個完成自我有著使命感的女人來說,可以是怎樣的一種精神壓制?
又一年的8月31日快到了。本來并沒有特別記住這日子,但前兩天晚上去看了一部叫《猛于炮火》(Louder Than Bombs)的電影,它的開場很平靜,第一個畫面是初生嬰兒的一根指頭被一個男人握在手里,新的生命帶來的恩典,馬上就打動了銀幕下的我。但明顯的,當(dāng)鏡頭拉開,父親亮相,已能感受安慰妻子的他其實有著重重心事。
然后,另一場戲展開,一個中年知識分子型女性進(jìn)入觀眾視線,她是個戰(zhàn)地攝影家,一幀幀有關(guān)死亡、遺棄、殘缺、蒼茫的黑白相片皆是她的杰作。正當(dāng)我們想再認(rèn)識她多一些,黑夜在公路上開著車的她,轟隆一聲,就與迎面而來的大貨車撞個正著。慢鏡頭下,玻璃碎片四散飛舞,她也被震蕩得恍如失去地心吸力,身體懸浮半空。
一個死,一個生,上述兩件事件被放在一部電影的開篇的意義,是什么?
也許就是要教我想起,十九年前在巴黎發(fā)生的一宗悲劇,黛安娜王妃,也是身故于電光火石的無情車禍。車禍的原因眾說紛紜,至今仍是無解。但電影和真人真事,竟又不謀而合,因為《猛于炮火》里攝影師的工作牽涉太多與政治有關(guān)的內(nèi)幕,她的死因,看上去是交通意外,但后來通過不同角色的暗示,一切都有前因后果。
黛安娜死的那年,才三十四歲。但從二十歲嫁入王室,她的人生比戲劇還要戲劇化。由灰姑娘到太子妃,她的白璧無瑕,一度教英國子民全都置身童話,無奈現(xiàn)實就是現(xiàn)實,之后一出比一出丑惡的戲碼上演,儲君搞地下婚外情,王妃患上厭食癥,女王與王妃婆媳不和,媳婦利用媒體示威,再到王妃艷聞頻傳,最終鬧至與儲君離婚收場,一切夢幻已被肥皂劇的泡泡取代,并且由當(dāng)事人的黛安娜親手戳破。她在整件事上所占的上風(fēng),也造就了她不幸橫死之后的蜚短流長 ── 想要“自由”,卻換來“自殺”。
自由,真的會教一個女人付出如此巨大的代價嗎?只是,黛安娜的死,以至《猛于炮火》中的攝影師的死,如果被放在既定身份的背景來看,便有它的特殊意義——家庭,對于一個完成自我有著使命感的女人來說,可以是怎樣的一種精神壓制?
請別忘記,上述問號,從來不會對男性構(gòu)成束縛。男人在任何年代,都會被鼓勵“找到自己”,雖然,大部分時候所謂的自己,就是成為別人仰視的對象,換個說法,叫奮斗,叫出頭。真要達(dá)到目標(biāo),第一件事,就是不管哪一種的情感牽絆,都要讓路。自由,對于男人追求自我,沒有一刻不是助力。一樣有著壯志的女人,除了羨慕,恐怕只有做好寧為玉碎的心理準(zhǔn)備,才能爭取更多與男人看齊的自由空間。
有趣的是,《猛于炮火》中的主要戲份,是在攝影師死后,家中三個男人怎樣面對喪妻、喪母的不止哀傷,還有,當(dāng)她還在身邊時對她的依賴。是的,她才是那個經(jīng)常離開家庭的人,如果用傳統(tǒng)角度界定,留下來履行母職的父親,其實更像是個“女人”。
父親比母親柔軟,兩個兒子反而不懂得跟他溝通,尤其在剛強與使命感特別重的母親死后,大兒子抓住了回家整理亡母作品的借口,離開了那刻最需要他的妻子與初生兒。但在母親的黑房里很多天,他只是發(fā)呆。小兒子則終日沉迷在電動游戲與無盡的沉默里,唯一令他愿意做回自己的時刻,是對班上他所暗戀的女生,生出讓她認(rèn)識自己是誰的欲望。
真要說小兒子當(dāng)下受到的情感沖擊,是當(dāng)他看見從女同學(xué)身體排泄出來的水分緩緩流著流著到了他腳下,他哭了 。電影沒有解釋那是什么原因,我卻相信是女同學(xué)在生理上的釋放,忽然觸動了他,使他內(nèi)心的結(jié)也隨而打開。這一幕于我,是現(xiàn)代女性想要活得自在、自由,有多困難的比喻。
上海書展期間,我出席了主題為“女性的幸福感從哪里來”的論壇。這個題目欠了“現(xiàn)代”兩字,便少了對當(dāng)今女性的矛盾的了解:在婚姻和個人理想之間,實現(xiàn)哪一個才是真的做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