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學海
時隔20個月,同一個單位,先后有兩個大活人蒸發(fā)生死不知。
濟南刑警抽絲剝繭,拉開一臺父子同作惡、同事互買兇的人間丑劇。在復旦學子投毒案后,網上有言:謝舍友不殺之恩。在這起同事相殘的案件背后,是怎樣的人性與利益的博弈?
同事之間的仇與怨
上班兒子送,下班自己回,這是濟南市歷城區(qū)某單位職工郝江(化名)每天往返上班回家的習慣程序。
2007年11月16 日早上7點,郝江照例走出家門,鉆進現(xiàn)代伊蘭特轎車內,由他兒子郝大國(化名)開車送他去單位上班。臨走前,他說今晚回家吃飯。當夜幕降臨時,妻子孟平(化名)和母親已經做好晚飯,等著郝江下班回家。等到晚上七點多鐘了,郝江還沒回來。孟平撥打丈夫手機,卻無法接通。
晚上十點,郝江還未回家。孟平打聽了丈夫的同事們,他們都說從當天下午就沒見到過老郝本人。一家老小在煎熬中度過了當晚。第二天、第三天,郝江還是沒有消息。孟平在市區(qū)東西南北四個方向找到七位街頭算命先生測字掐算。 “放心吧,大妹子,你的男人命硬勢旺,朱雀玄龍,運數(shù)好得很呀。”收了錢的算命先生說孟平的丈夫郝江眼下正在濟南東邊掙一筆大財,數(shù)日后必歸,絕無大礙。
11月19 日,孟平報警。一般來講,依照有關法律規(guī)定,對于公民的突然失蹤,公安機關無法立案,只是采取相應措施,協(xié)助失蹤人員家屬尋問查找即可。但是,這次郝江的失蹤,卻讓公安機關另眼相看。因為,2006年3月中旬,與郝江同一個單位的李海(化名)也失蹤了,一直下落不明。
2006年3月17日早7時左右,李海步行上班。其妻趙芳(化名)駕車路過加油站時還看見李海正與加油站老板說話。從這個加油站向西到李海單位最多二里來地,可就是這短短二里來地路程,李海就沒有走到。
現(xiàn)職工作人員僅30多個人的事業(yè)單位,連續(xù)兩年發(fā)生兩起失蹤事件,不免引起單位職工恐慌。
時任濟南市公安局刑警支隊黨委書記、副支隊長孫連和得知兩起失蹤案后,敏銳地感覺到同一單位的兩個失蹤案件或許有所關聯(lián),他決定將兩起失蹤事件當做案件來辦。濟南刑警就此成立了專案組。
同事們反映,郝江是個“粗人”,基本上不認字,每天單位發(fā)的報紙都帶回家去讓兒子讀給他聽。平日里,郝江不拘小節(jié)或會令人反感,但與他人沒有突出的矛盾。其社會交往關系也非常簡單,經常聯(lián)系走動的人員除親戚、老街坊外,就是少數(shù)能談得來的同事。平時按時上班,準時回家,失蹤前沒有任何異常表現(xiàn)。
隨著偵查的深入,警方了解到其同事安某勇在工作中與郝江接觸較多。此人心胸狹窄,極好面子,曾因瑣事和郝江發(fā)生過矛盾,也是11月16日郝失蹤前與郝接觸最多的人。安某勇在接受調查時稱,當天上午安到郝的辦公室與郝聊天,因郝不會在銀行取款,便讓安去銀行幫其取出剛發(fā)的獎金。9時許,安拿著郝的存折在附近銀行幫郝取錢并送到郝的辦公室。二人繼續(xù)聊天到10點半左右,安就離開郝的辦公室回家做飯去了。
根據(jù)單位附近報攤提供的線索:11月16 日11時左右,曾看見郝江獨自出單位向北走了。專案組調取監(jiān)控錄像資料后判斷,郝江應該在宿舍區(qū)失蹤。于是,一場針對宿舍樓不漏戶、戶不漏人的大面積偵查迅速拉開。
安某勇、安妻、安子安某飛一家三口在接受偵查員詢問談話時,對11月16日中午的活動細節(jié)吞吞吐吐,互有出入。安某勇說16日中午他回家做飯下面條去了,可安妻在接受詢問時卻脫口而出: 他哪會做飯?家里就我會做飯。安某飛說他11月16日中午沒回家,可偵查手段卻證明他應該在家。
在與偵查人員的接觸中,安某勇說起同事和單位,口若懸河、滔滔不絕。一涉及到郝江,安某勇就仰面朝天,翹著下巴,推說都一個多星期了,想不起來了。安某飛在再次詢問中,痛快承認那天中午回家了,是為了找父親讓其幫助他找工作。沒說實話,只是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與此同時,對李海的調查工作也全面展開。李海在家里說一不二,家人對其比較畏懼。八十年代中期,他曾因索賄被判緩刑,九零年代經過單位職工舉手通過才恢復了公職。在單位,其群眾威信、同事關系均屬一般。在社會上,他與家人多年來從事競爭激烈、易起事端的建筑土方業(yè)務,包攬了歷城區(qū)過半的建筑土方工程。社會關系以及在社會上引發(fā)的矛盾極其復雜。
譬如,該單位原來的違章罰款收繳困難,李海負責后,不僅罰款罰得多,自己還攬工程掙了不少錢。這讓單位同事任某不舒服。于是,李海承攬工地的渣土運輸車輛被故意查堵處罰。李海就花了一萬元雇用社會閑雜人士打傷任某,就此二人結下梁子。曾有傳言說任某要花十萬擺平此事。另外,警方了解到,李海在工作中,先后與安某勇等同事為了工作原因產生過摩擦。到底是哪一段恩怨導致了慘案的發(fā)生呢,因為李家的不配合,偵查困難重重。
父子相隱的人性考驗
2007年 12月1日,專案組通過匯總前期走訪調查掌握的大量信息,越來越感覺到兩起失蹤有著諸多聯(lián)系:
兩名失蹤人員在單位都是令人反感的人;兩人失蹤時間雖然相差20個月,卻都發(fā)生在星期五;兩人失蹤地點都在單位附近;兩人失蹤后均未留下絲毫痕跡,都是死不見尸,活不見人。
再聯(lián)系到11月19 日,在該單位辦公樓二層走廊南側發(fā)現(xiàn)涂寫在墻壁上一高一矮的兩個“殺”字,專案組初步認定郝李二人的失蹤應當屬于因矛盾引發(fā)的仇殺。
很快,一條來自公交系統(tǒng)的信息線索讓整個專案組振奮起來。12月2 日,郝江失蹤前所攜帶使用的月票卡,在30路公交車上被使用了兩次。專案組立即派員對公交司機和有關乘客進行走訪調查。時任刑警支隊一大隊大隊長徐克敬提出,應實地乘車計算持卡人的乘車地點、時間,從而確定使用月票人員的活動范圍。結果由于那輛公交車輛是臨時調用的幫忙車輛,司售人員根本不熟悉線路終點情況。公交月票卡線索中斷,偵查工作再度陷入迷茫僵持困境。
12月19日,郝江失蹤時所攜手機突然開機。手機持有人高某表示,手機是其同學謝某贈送,而謝某的男友正是安某飛。安某飛還用此手機與高某相互通話多次。
當晚,安氏父子被抓獲。
接受審訊時,安氏父子依然牙尖齒利。專案民警充分利用掌握的直接和間接證據(jù),迫使安某飛繳械,供述了與其父親安某勇合謀殺害郝江的犯罪事實。他把主要責任和拋尸情況全部推到父親安某勇身上。
對安某勇的審訊則異常艱難。安某勇猶如一只狡猾的老狐貍與民警周旋。他時而瞇著眼暗暗窺視算計、時而長久沉默、時而答非所問、時而慷慨陳詞、時而刁鉆無賴, 負隅頑抗長達6個多小時。
在濟南刑警的各種攻勢下,安某勇有所松動,他提出與其兒子見一下面。在得知兒子已經供述后,安某勇終于交代了犯罪事實。
在單位,郝江和安某勇年紀相當,辦公室相對。倆人都被同事稱之為 “老熏”“老臭”。同事們都不愿理睬他們,所以只有他倆人之間能拉上呱,接觸較多。平日里郝江總是叫安某勇小安子,說話時隨口就帶臟字,久而久之,安某勇感覺郝江歧視他,積怨成恨,遂起殺人惡念。
經與兒子安某飛合謀,11月16 日中午,安某勇以邀請郝江吃飯為名,先將自家車開出單位,在遠離單位的地方等郝。為了不被熟人看見,他有意識地讓郝坐在車的后排座上,將郝騙至自己家中。平時中午從不回家的安某飛,也“特意” 趕回家來招待郝叔叔。安氏父子陪著郝江喝完一箱青島優(yōu)質啤酒后,支走到點上班的妻子,這才開始了真正的大宴。平日里從不做飯的安某勇親自下廚做湯,當一碗放有事先碾磨成粉狀安眠藥的菠菜雞蛋湯端給郝江后,安氏父子就安然悠哉地等待 “火候”的到來。未承想,略顯醉態(tài)的郝江并未歪倒。急不可耐的安某勇暗示其子到廁所去拿預先備好的鎬把。安某飛心領意會,取出鎬把后悄悄走到郝江的身后,猛擊郝江頭部致其昏迷,然后用事先準備的繩索將其勒死,裝入編織袋。安某勇駕駛私家車將郝江尸體運至其老家歷城區(qū)某村一水井旁,拋尸井中。作案后,父子二人多次商量,統(tǒng)一口徑,狡詐應對了公安機關的走訪調查和多次測謊。
12月20日早上,天邊剛剛泛起魚肚白,一夜都未合眼的時任濟南刑警支隊副支隊長張健親自率領刑警支隊法醫(yī)、技術人員和專案民警裹著濃濃大霧,組織打撈尸體。當受害人妻子見到郝江尸體時,含淚跪在了濟南刑警面前。
仇人的仇人就是同伙
郝江被殺案的告破極大激勵了偵查人員的斗志。徐克敬介紹,在審訊安某勇時,曾點敲他一句話“你還沒說透,你是怕拔出蘿卜帶出泥”, 當時,安某勇就神色有異。李海是不是安氏父子殺害的呢?警方分析,安某勇與李海之前多次發(fā)生摩擦,相對于郝江而言,安氏父子對李海的仇恨會更大。
據(jù)此,專案組斷定失蹤20個月的李海已被安某勇父子所殺的可能性極大。技術部門提供的證據(jù)顯示,李海失蹤前的最后痕跡也在安氏老家附近。
12月21日上午,面對強大的審訊攻勢,安某勇的心理防線開始崩潰。他說:你們一點出怕拔出蘿卜帶出泥這句話,我這心里就開始犯嘀咕,知道全毀了。于是, 安某勇供述了他和其子合謀殺害李海的犯罪事實。
2001年以來 安某勇一直在李海承包的科室開車。工作中,安某勇感覺李??傇谝恍┬∈律瞎室獾箅y自己,在領導面前告自己的歪狀,遂產生一定要讓李海消失的念頭。
經過長期謀劃,安某勇說服剛從部隊復員的兒子安某飛和他一起作案,并到老家選擇了一口水井作為拋尸地點。另外,還專門選擇在周五這一天實施犯罪,目的就是給本單位的人騰出兩天的空當過渡時間。
2006年3月17日早晨,安某勇駕駛自己的吉利轎車,在李海上班必經之路上假意接李海一起去單位。不知就里的李海原想從右前門上車,但此門已被安某勇提前鎖死,安謊稱:前門壞了。你從左后門上車吧。這樣,李海坐在了后排座左側,安某飛則早已坐在后排座右側。當李海看到安某勇駕車從單位門口駛過并沒有停下來的意思時,感覺不對頭,急著想下車,卻被健壯的安某飛強行控制住他的右臂使其無法反抗。安氏父子知道李海的左臂受過傷,根本使不出勁兒來。就這樣安某勇一路疾馳。 將車直接開到老家水井邊停下。取出事先準備好的尼龍繩套在李海脖子上,父子二人合力將其活活勒死。然后,將李海捆綁在事先預備好的樓板塊上,拋入井內,尸沉井底。
12月21日下午,警方從水井內打撈出了李海的尸骨。由于井內水深十幾米,被害人尸體又被捆綁在樓板塊上沉入井底,打撈難度極大。張健組織現(xiàn)場人員找來潛水泵,將井水徹底抽干。一名法醫(yī)用繩子捆住腰部下沉到十幾米的井底,將經過20個月長期浸泡、已成尸蠟狀骨架的李海尸體整體撈出。就這樣,兩起殺人隱案終于水落石出。
兩起神秘的失蹤事件,經過專案民警30天夜以繼日、艱苦細致的工作,終于破繭而出、塵埃落定。此時,完全有理由給專案偵辦畫上一個圓滿句號。但是,濟南刑警們卻沒忘記偵查和審訊時的一些蛛絲馬跡。安某勇在審訊時曾問:假如張三和王五有矛盾,王五就找李四去殺張三。 李四就殺了張三。 那么,現(xiàn)在李四檢舉王五叫他去殺了人,王五算不算殺人?李四算不算檢舉?
安某勇所在單位雖說人員不多但卻利益紛爭不斷,有的雇兇傷人,有的揚言報復,人際關系復雜。在兩起殺人隱案背后,是否還有其他隱情?
12月22 日,專案民警再次審訊安氏父子,安某勇供認他所說的“王五”就是同事任某。安某勇是伙同任某殺害了李海。
原來,2006年春節(jié)過后,安某勇曾多次找到與李海有矛盾的任某,使得任某對李海的憤恨復燃,同意了安某勇提出的他倆每人各出4萬5由安某勇去雇人辦掉李海的想法。其實,安某勇早已打定主意由他父子二人去辦掉李海。這樣一來,他就可以把任某出的4萬5獨吞。
2006年3月17日,安氏父子將李海殺害后,安某勇遂以已經雇請到東北人殺死了李海為由找任某要錢。為把任某該出的4萬5盡快弄到手,安某勇還把自己特意帶來的4萬5亮給任某看,謊稱他雇的東北人現(xiàn)在急等著拿錢回東北,火車票都買好了。于是,任某非常痛快地把該由自己承擔的4萬5交給了安某勇。把錢誆到手的安某勇回到家后,父子二人屁顛屁顛地偷著樂了一番。
12月22日下午,涉嫌共同犯罪的任某被專案組抓獲歸案。經審訊,任某對其與安某勇共謀殺害李海的犯罪事實供認不諱。至此,“2006·3·17” “2007·11·16” 兩起由失蹤事件引發(fā)的殺人隱案勝利告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