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銘心
夜很深了,世界好像都睡著了,只有遠處射陽河上偶爾傳來的輪船的汽笛聲才會打破這寂靜。
窗前的我,仍在奮筆疾書,卻難掩疲倦。就在這時,一縷溫暖的黑魚湯香味幽幽地飄過來,一抬頭,媽媽早已端著碗站在我身后。
香濃的魚湯好提神??!享受之余我不禁疑惑:“我們家燒的黑魚湯為什么只有中間一段呢?莫非是你們只吃魚頭、魚尾,給我留下最好的中間段?那就大可不必了。我聽人家說,黑魚頭燒湯可是一道名菜呢,叫‘大燒將軍盔,魚眼四周的肉是最好吃的……”
媽媽有些窘迫地說:“沒有??!外婆也是這么燒的,我也不太清楚是什么原因?!?/p>
次日,我和媽媽去老家看望外婆,外婆高興壞了,老遠就迎了上來。時值中午,外婆正準備燒黑魚湯,她說:“野生的黑魚現(xiàn)在還不容易買到呢,幾十塊錢一斤,很貴的?!?/p>
我想起媽媽的話,跟著外婆進了廚房。只見外婆麻利地提起已經(jīng)殺好洗凈的魚,熟練地剁去頭尾,再放入油鍋中。我不解地問:“黑魚這么貴,為什么要扔掉頭尾呀?”外婆用圍裙擦了擦手說:“我也不清楚,反正是老規(guī)矩,我們家的黑魚湯一直就是這么燒的。我媽媽也是這么做的,你可以去問問她?!?/p>
我轉身出了廚房,去問正在曬太陽的太姥姥。老人家咧開沒牙的嘴,臉上盛開了幾朵快樂的花:“什么原因啦?我們家原來窮,買不起豬肉,只能用咸菜下飯。你太爺爺會撒網(wǎng),農(nóng)活重時,就去捕魚回家打牙祭。那時家里只有一口小鍋,黑魚體型大,裝不下,就只好切頭又切尾了?!?/p>
我聽了哈哈大笑,進而又思緒萬千。媽媽和外婆也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啊,我們竟吃了這么多年不完整的黑魚。”可如此簡單的緣由,為什么媽媽沒有質(zhì)疑呢?姥姥沒有質(zhì)疑呢?
遇到一位朋友,我告訴了她這個笑話。她說,這很正常啊!你就看看重男輕女這一陋習,原來是因為農(nóng)耕文明的需要,但現(xiàn)在社會上不還有人這樣嗎?其實在母系氏族社會,還是女人說了算呢!
你再看看咱們學校大門西側的那棵“神樹”,沒有人去追問它是怎么成為“神樹”的,也沒有人去調(diào)查是否真的靈驗,大家只是以訛傳訛,就這么奉若神明了。
你體會最深的應該是轟轟烈烈的集體補課,大家只是認為別人都這么做了,我不這么做或許會吃虧,他們就不知道每個學生都有自己的不同情況,更需要一生一策,自主學習。
……
她發(fā)牢騷似的,列舉了很多事實,我也真的是服了。
是啊,時代發(fā)展了,社會進步了,但人們觀念的轉變卻是十分艱難的,因為有些人已習慣于墨守成規(guī),循規(guī)蹈矩;對象變化了,情況不同了,但有些人應對的措施卻還是老一套,因為這些人已不會質(zhì)疑,只會隨大流。
好在,我們家現(xiàn)在終于可以吃上完整的黑魚了。
[評析] 本文的特色是以小見大,在日常小事中折射出人生的大智慧。“打破常規(guī),敢于質(zhì)疑”這樣的大道理,以家庭瑣事出之,既有煙火氣,又令人信服。作者的機智在于,寓理于事,寓莊于諧,用主客問答的方式,將自家的生活經(jīng)驗普適化,舉重若輕,妙化無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