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以為紅軍是“洪水猛獸”的藏族騎兵并沒有把槍口對準紅軍,而是守護著這支部隊的安全,其中迭部地區(qū)的首領卓尼土司楊積慶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南方周末記者 羅歡歡
發(fā)自甘肅迭部
九十歲的阿它已完全忘記了鄉(xiāng)音。他不知自己來自何地,父母是誰。腦海唯一關于父親的記憶,就是那把佩戴在腰間的盒子槍。
家鄉(xiāng)殘留在腦海里的唯一畫面,就是家門前的那片竹林,那兒有一塊奇石,對著它吹一口氣,就能聽到呼呼呼的回聲。
對于長征,不知從何時開始,阿它記得自己一直跟著炊事班師傅們,撿樹枝做飯。
在一個叫做迭部的地方,他被紅軍父親送給了當地一位膝下無子的人,養(yǎng)父母為他取名阿它。彼時,他七歲。
剛到村里之時,阿它只會說漢語,經常自言自語,村里人給了他個“嘰里咕嚕”的外號。對于阿它而言,迭部是一個陌生的地方。藏語中,迭部意為山神“摁”開的地方,山大溝深,連接著岷山和黃土高原,是從四川前往陜西的必經之路。
對于大多數人而言,迭部更是個陌生的地方,但在紅軍長征的歷史敘事中,紅軍在此地走過了黎明前最后一程黑暗。
1935年9月,抵達迭部的中央紅軍外憂內患,這一段,也被毛澤東視為人生中最黑暗的時刻。
剛剛走出草地的中央紅軍衣衫襤褸,饑寒交迫。后有川軍窮追不舍,前有甘肅軍閥守株待兔。
外敵呈合圍之勢,內部正經歷空前分裂——張國燾意圖南下,中央紅軍堅持北上,千辛萬苦會師的紅一方面軍和紅四方面軍,不得不重新分開。
眼看山重水復疑無路,所有出路都寄于天險臘子口,利刃般的白龍江劈開了兩岸高山,趟過便是柳暗花明。
80年后,臘子口河谷兩側的懸崖峭壁上的彈孔仍清晰可見,撫壁傾聽,當年的炮火連天似乎仍在耳畔。
藏區(qū)不速之客
1935年9月11日,中秋節(jié)前夜,迭部達拉鄉(xiāng)的高吉村來了一群陌生的客人。
得知張國燾企圖以軍隊威逼中央,毛澤東不得不于9月10日凌晨兩點率中央機關,以“打糧”為掩護,撤離巴西,趕往一、三軍團駐扎的高吉村。
高吉村四面環(huán)山,被八座神山包圍,“八頭”在藏語中便念作“高吉”,音譯時翻譯錯念成“俄界”,如今這里的人們早已習慣了這個帶有蘇聯氣質的名字。
80年前,當地卻有另一番傳言:“紅軍來了要普燒普殺,共產共妻”,“紅軍頭上長有八只角、紅頭發(fā),紅胡子,紅軍是俄國人”……
淳樸的鄉(xiāng)民對紅軍充滿了恐懼,紛紛躲進高山中。9月5日,當紅一軍團抵達了迭部時,村里25戶人家早已人去樓空,唯有丹草的父親和行動不便的老人留了下來。
迭部縣黨史辦副主任給曼也曾聽外婆說,紅軍來迭部時,他們也是舉村搬遷到山上的牧場,但外婆因為身孕被迫留了下來。
結果很意外,外公下山后,外婆說,紅軍“你看著我笑笑,我看著你笑笑”,語言雖然不通,但微笑是最方便的語言。
為破除虛假宣傳,紅軍用藏漢兩種文字沿途書寫標語,告訴藏民“紅軍不拉夫”、“公買公賣”、“紅軍是保護回番民族不當亡國奴的軍隊”、“保護喇嘛,信教自由”。至今,臘子口戰(zhàn)役紀念館內還保留了幾塊當年紅軍宣傳民族政策的木板條。
如今的高吉村依舊是傳統(tǒng)的藏式木樓,只是人口從當年的25戶,擴大到一百多戶。和80年前相比,唯有一戶還保留原樣,那就是丹草家。
丹草父親在村里頗有聲望,是村里的上師(懂藏文,懂佛法的人)。開始,他對紅軍充滿了恐懼,但翻譯告訴他,紅軍是窮人的隊伍,要北上抗日,不會謀害他們,希望借宿一段時間。丹草父親動了惻隱之心,將自家房子騰空了給紅軍。
9月11日晚,村里又來了一批人,二層臥房住進了一位高個子首長,多年后,丹草一家才知道,住在這里的正是毛澤東。
時值初秋,白楊、白樺、紅樺的葉子紅的紅、黃的黃,五彩繽紛,搭配著隨風飄蕩的五彩經幡,環(huán)繞著高吉村的八座神山。站在丹草家的二層木樓上,山色盡收眼底。
達拉河的河水嘩啦啦地流了一夜,毛澤東輾轉難眠,第二天他將在這棟藏族木屋,召開一次載入史冊的會議——俄界會議。
如今,這棟藏家小樓已成國家重點保護文物,原本供奉著唐卡的經堂,掛上了毛澤東的畫像,往來的藏族百姓都會向畫像敬獻一根哈達。
院子右邊的毛澤東故居,曾遭過一場火災,現在是按原樣重修的,唯一從火災中搶救下來的,就只有一根上樓的木梯,“毛主席曾爬過的梯子”。
相比毛澤東故居,俄界會議的舊址得以完整保留。經堂仍是80年前的模樣,四面都是熏得黝黑的墻面,在另一側擺放著當年紅軍遺留在此的瓶瓶罐罐,甚至還有一張破損的擔架。
對于俄界會議,如今的管理員冷草聽婆婆丹草講過,當時二十幾號人圍著經堂里火塘席地而坐,開了一個很重要的會議。
為了給游客們講解當年的故事,冷草特別學了一口流利的普通話,日復一日地在這座百年小屋里講述著祖輩們的故事。
冷草清楚記得,奶奶說過自己曾“給毛主席做過青稞面”,當時他們相對而坐,爺爺邀請毛主席坐在佛堂一側,視為上座。
生死一戰(zhàn)
9月12日一早,近二十來人召開了著名的俄界會議。會議上,毛澤東作了關于與紅四方面軍領導人張國燾的爭論與目前的行動方針的報告。
報告指出,張國燾阻擾北上,從紅一、四方面軍會合時就開始了,他一直按兵不動,拒絕北上,直到中央政治局決定他任紅軍總政委,才調動紅四方面軍北上。但未到毛兒蓋又動搖了,到了阿壩后,便不愿北上了,命令右路軍南下。最后,公然抗拒中央政治局的命令,揮兵南下。
毛澤東認為,張國燾堅持南下是沒有出路的,因為南面地形不好,又是少數民族地區(qū),給養(yǎng)無法解決,紅軍作戰(zhàn)只有減員,沒有補充來源,戰(zhàn)略退路也沒有,如果不迅速北上,部隊會大部被消滅。
與此同時,紅軍被迫變更建立川陜甘蘇區(qū)的計劃。毛澤東重新制定了基本方針,希望經過游擊戰(zhàn)爭,打通同國際的聯系,整頓和休養(yǎng)兵力,擴大紅軍隊伍,在與蘇聯接近的陜甘廣大地區(qū)創(chuàng)建蘇區(qū)。
對于張國燾錯誤的性質和處理辦法問題,毛澤東建議“最后做組織結論是必要的,但現在還不要做。我們要盡可能地做工作,爭取他們北上”。
會上還通過了《關于張國燾同志的錯誤的決定》,為了盡力爭取張國燾,這個決定只在中央委員中公布,并沒有向下傳達。早上會議結束后,營以上級別的指戰(zhàn)員又在達拉河邊的兩棵白楊樹下集合,傳達了新的作戰(zhàn)計劃。
百里之外,張國燾也以個人名義給林彪、聶榮臻、彭德懷、李富春發(fā)來了一封電報,以總政委的身份訓斥道:“一、三軍單獨東出,將成無止境地逃跑,將來真會悔之不及,望速歸來受徐、陳指揮,南下首先赤化四川,該省終是我們的根據地。”
收到電報時,已是晚上10點左右,當晚正是中秋月圓夜,而一、四兩支兄弟部隊注定無法團圓了。
借口噶曲河漲水而折返阿壩后,張國燾召開了中共川康省委及紅軍中黨的積極分子會議。會場上掛著的橫幅,寫著“反對毛周張博北上逃跑”的字樣,公開攻擊中央率一三軍團北上是“逃跑主義”。
擔心紅四方面軍可能會危害中央,9月12日會議一結束,中共中央便連夜開始趕路,沿著達拉河北上,在9月14日抵達了旺藏鄉(xiāng)。為了避免目標過大,大部隊住在旺藏寺,而毛澤東和中央機關一起駐扎在離旺藏十幾公里之外的次日那村。
阿尼家是旺藏地區(qū)首屈一指的富人。孫子桑杰說,卓尼土司曾點過名,自己的爺爺阿尼在迭部至少排名第三。作為家中財富的象征,阿尼家蓋著村里唯一的二層木樓,毛澤東到達次日那后,就借宿在阿尼家二層小樓內。
這天黃昏時分,紅一方面軍二師四團團長王開湘、政委楊成武接到政委肖華的信件,上面寫道“軍團首長命令即速繼續(xù)北上,以第二師第四團為先頭團,具體向甘肅之南的岷州前進,三日之內奪取天險臘子口,并掃除前進途中阻攔之敵人”。
當時,四團距離臘子口仍有兩百里,三天內不但要趕路還要奪取敵人重兵把守的天險臘子口,這幾乎是一次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楊成武在回憶文章中寫道,“當時的四團的指戰(zhàn)員們心里都明白,臘子口可能是北上途中最后的、最險要的一道關口,突破了臘子口,國民黨反動派企圖擋住我們紅軍北上抗日的陰謀就徹底破產了。如果拿不下臘子口,你們紅軍就要被迫掉頭南下,重回草地。”這是關乎生死存亡的一戰(zhàn)。
在迭部生活了幾十年的臘子口紀念館副館長朱勝利發(fā)現,類似臘子口這樣的地形,在整個迭部都找不到第二個。
它位于兩座懸崖的交界處,白龍江像一把刺刀在兩座懸崖的底部沖出了一條隘口。據當時的史料記載,當時這段隘口只有8米寬,底下就是湍急的白龍江,水深超過了3米。要想出山,只能經過隘口的獨木橋,兩邊的高山都是90°以上的懸崖。
在這個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隘口處,敵人鑄造了一座大碉堡,四挺機關槍正對著獨木橋。四次強攻下來,依舊無法靠近。
9月16日,團長王開湘、政委楊成武召開會議研究戰(zhàn)術,最終抓住敵人兩個弱點,一是碉堡沒有頂,二是后側山頂無人把守。他們決定,派出小分隊爬上右側的懸崖,從山頂扔手榴彈破壞敵人碉堡,接著大部隊再從正面進攻。
其中一名叫云貴川的苗族戰(zhàn)士,成了取勝的關鍵,正是他第一個爬上了懸崖,讓小分隊的突擊成為了可能。17日凌晨三點,小分隊爬上了山頂,從上至下突破了敵人的堡壘,正面部隊也對碉堡發(fā)起了總攻。兩支隊伍相互配合,最終拿下了天險臘子口。
“臘子口一戰(zhàn),北上的通道打開了。如果臘子口打不開,我軍往南不好回,往北又出不去,無論軍事上、政治上,都會處于進退失據的境地。臘子口一打開,全盤棋都走活了?!甭櫂s臻元帥事后評價道。
意想不到的幫助
紅軍能夠突破重圍,一方面是紅軍驍勇善戰(zhàn),另一方面也與當地藏族同胞的挺身而出密切相關。
原本以為紅軍是“洪水猛獸”的藏族騎兵并沒有把槍口對準紅軍,而是守護著這支部隊的安全,其中迭部地區(qū)的首領卓尼土司楊積慶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早在1935年9月上旬,國民黨駐甘綏靖公署主任朱紹良,就電令國民黨陸軍新編第十四師師長魯大昌火速調集兵力,進駐臘子口,構筑工事固守。
同時,要求迭部地區(qū)的首領卓尼土司楊積慶動用兩萬藏兵,在草地邊緣、岷山腳下全殲紅軍。實際上,路上并沒有藏族騎兵來襲,即使正面相遇也只是空放幾槍便躲進森林。同時,受土司暗示,倉官楊景華將曹日倉的麥糧暗中開放,接濟過境紅軍。
當年的曹日倉已經在一場火災中被燒毀,據當地的百姓表示,沒燒毀前,門板上曾記錄了當時紅軍分糧的具體情況。當年紅軍在此地共收糧30萬斤,在倉內留下了江西蘇維埃紙幣兩捆。
1988年,迭部發(fā)現一件“鎮(zhèn)縣之寶”——“中華蘇維埃共和國中央執(zhí)行委員會人民委員會財政人民委員”的印章。據說,當時紅軍在藏區(qū)公買公賣,收糧時都會付錢或立下借條,這枚大印給這些借據蓋章所用。
楊積慶一家的善行,成了魯大昌手中的把柄,他向朱紹良指控楊積慶“陽奉陰違,不但不遵命堵擊,反開倉供糧,私通紅軍”。1937年農歷八月二十六日,魯大昌買通楊積慶下屬姬從周、方秉義等,制造了“博峪事變”,殺害了楊積慶和他的家人。
正因卓尼土司楊積慶的善行,1951年,周恩來專門就此事給楊的后人們送來了一封感謝信。楊積慶本人也被追認為“革命烈士”。
楊土司的善舉,改變了紅軍在迭部的處境。作為政教合一的領袖,楊積慶號召藏民們收治流散紅軍。
次哇村村支書巴杰從小就聽村里的老人提起過,當時紅軍過境時,留下了大量的傷員。
7歲的小男孩阿它就是當時紅軍留下的遺孤。魯大昌的部隊曾返回掃蕩過幾次,阿它被養(yǎng)父母保護了起來。
據悉,當時迭部類似阿它這樣的流落紅軍大約有兩百多人,都是在卓尼土司楊積慶的號召下,被藏族百姓領回了家里。
其中部分紅軍傷愈后繼續(xù)追趕大部隊,仍有部分選擇留下,他們改了藏族名字,與藏族家庭通婚。唐明九15歲在四川閬中參加紅軍,17歲跟著部隊到迭部。由于在藏民家養(yǎng)傷而掉隊,后來便在迭部生活了一輩子。
最開始,唐明九多少感覺自己是個外人。年頭久了,唐明九卻再也回不去了——吃慣了糌粑,喝慣了酥油茶,再回去“卻發(fā)現家鄉(xiāng)的生活有些適應不了”。
1974年,迭部曾對流散在當地的紅軍進行統(tǒng)計,總共有28人流落在當地,他們都與當地的藏族家庭通婚,并在他們的保護下活了下來。
在官方制作的畫冊中,這些老人幾乎已經看不到任何紅軍留下的痕跡,和阿它一樣,他們穿著藏袍,戴著禮帽,手里捻著一串串佛珠,儼然是藏族老人。
唐明九的女兒唐玉玲說,父親偶爾也會想家,這時,母親就會想辦法弄來一些白米,給父親熬上一碗白粥。特別是到了晚年,父親總愛走上二十多里山路,去臘子口戰(zhàn)役舊址,在那里發(fā)上半天呆。
臘子口紀念館副館長朱勝利說,如今的臘子口,因為修路已被炸開十幾米,當年的懸崖峭壁已被削去了一邊,再也不見當年的險峻,白龍江的河水也淺了不少。
唯一不變的是,當年戰(zhàn)斗之時,路邊兩棵“紅軍樹”(楓樹)被保留下來,低頭一看,漫山遍野地長著俗稱“幸運草”的三葉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