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早
最近有兩樁新聞,一樁是達州某中學生在高考后自殺,遺書中表示“感受不到父母的愛”,只有父親粗暴野蠻的咒罵與毆打;一樁是艾奧瓦大學多達百名中國留學生,涉及請人代上課及請槍手代考試,嚴重違反該校規(guī)章,涉案留學生收到校方警告信,甚至已有學生因此被開除。
對于前者,有媒體解讀為“父母的自私”,“把孩子當成理所當然的索取對象,對孩子要求嚴格,批評孩子不爭氣,看起來是為孩子前途憂慮,實質是為那點可憐的面子操心,或為孩子將來沒能力給自己養(yǎng)老送終而擔憂……根本原因就是缺了‘為孩子著想這個基礎”。我總覺得這個結論,多少有臆測之嫌。以中國教育之殘酷,中國父權之強大,即使父母愛孩子,為孩子著想,也未必不會走到兩敗俱傷這一步。孩子“感受不到父母的愛”,說不定父母的感受是“你怎么就體會不到我們的愛”,兩代人怎么各自定義“愛”的內容,倒成了問題的焦點。
還記得今年高考全國卷作文題1嗎?四格漫畫;100分,親吻;98分,巴掌;55分,巴掌;61分,親吻。
這則漫畫歧義叢生,并不適合要求急、準、穩(wěn)的高考作文,但可以用來隱喻各種各樣的社會現象。比如,不要先在地將畫中人物視為兒童或學生,他們也可以是兩位父親。
那天在群里討論“城市生育意愿的降低”,各路專家旁征博引,雄辯地指出:城市化的現代進程與生育意愿的降低之間的關系呈正相關。這個不難理解:教育時間的延長(一口氣讀完博士,也過了晚育年齡),國家控制的松弛(某些時代,適齡不婚不育是要受處罰的),個人價值體現的多元化(不說成為行業(yè)精英空中飛人,當個游戲高手也需要沒日沒夜的練習,旅游達人更是漂泊無定)……更關鍵的是,很多現代人從觀念上已經不認可“傳宗接代”或“光宗耀祖”的合法性,“養(yǎng)兒防老”在城市生活中更是隨風而逝的笑談。尤其于男性而言,現在還有不少人大談“生個孩子女人才圓滿”,卻沒聽過同樣標準用在男性身上。
吊詭的是,另一方面,教育和輿論,對于為人父母的要求日益提高。我知道“男主外,女主內”仍然是大部分中國家庭的分工模式,但至少,這種形態(tài)不再被認為是天經地義的了。人們評價父親,不再只關注他作為家庭經濟主要來源的賺錢能力,還會討論他是否參與喂養(yǎng),陪孩子游戲,教育孩子的方式如何,等等?!度纸洝分小梆B(yǎng)不教,父之過”指的是父親有義務讓孩子接受教育,下一句“教不嚴,師之惰”才指向教育的內容與責任人。而在今天,公眾輿論普遍認同“家庭教育與學校教育同樣重要甚至更重要”,父母都需要重新成為學生,學習如何與下一代相處并給他們適當教育。
上述兩方面,都可以看作社會的進步。個人追尋自由與價值,無可厚非,父母成為子女教育的重要角色,更是值得鼓勵的變化。只是,兩者相加的結果是:很大一部分人的生育意愿會進一步降低,生育孩子成為吃力不討好的行為。
這里我又要提到魯迅了。實在他老先生那篇《我們現在怎樣做父親》太過重要,為現代社會劃出“100分父親”的上限,下面這句話也就成了“現代父親”的座右銘金句:
“自己背著因襲的重擔,肩住了黑暗的閘門,放他們到寬闊光明的地方去;此后幸福的度日,合理的做人?!?/p>
這句話中的奉獻精神無可懷疑,因為它是從所謂自然界的“愛”推導出來的:“動物界中除了生子數目太多一一愛不周到的如魚類之外,總是摯愛他的幼子,不但絕無利益心情,甚或至于犧牲了自己,讓他的將來的生命,去上那發(fā)展的長途?!蔽覀児们也蝗ビ懻搫游镄袨閷W的研究是否支持上述結論,只來分析金句的邏輯:
在一個轉型時代,父輩應當“背著因襲的重擔,肩住黑暗的閘門”殆無疑義,前者如不再大談“父母養(yǎng)育之恩”,不堅持“天下無不是的父母”這種用于壓迫子女的讕言,后者,比如自己吸著數十年的霧霾,而盡力放子女到沒有霧霾的地方去,這些都是可知、可得、可以努力的方向。然而這后半句,怎樣才算是“幸福的度日,合理的做人”?可是一樁大麻煩!
魯迅1919年寫《我們現在怎樣做父親》時,還只是一位“將來之父”,以他內心的虛無,與“還了四千年的舊債”的掛名婚姻,或許根本沒有指望自己有成為父親的一日。然而十年之后,“我不要兒子,兒子自己來了”。我想,那種切膚的愉悅與焦慮,怕不是十年前與“老小昏蟲”作戰(zhàn)時的痛快淋漓的心情可比。1931年4月,自家兒子一歲半時,魯迅致信友人李秉中,慨嘆生子后的責任:“生今之世,而多孩子,誠為累墜之事,然生產之費,問題尚輕,大者乃在將來之教育,國無常經,個人更無所措手,我本以絕后顧之憂為目的,而偶失注意,遂有嬰兒,念其將來,亦常惆悵,然而事已如此,亦無奈何,長吉詩云:己生須己養(yǎng),荷擔出門去,只得加倍服勞,為孺子牛耳,尚何言哉?!?/p>
“加倍服勞”尚屬容易,“將來之教育”倒是最易“惆悵”的問題。試想,你背著重擔,肩著閘門,放他們到寬闊光明的地方去了,然而他們整天買名牌、玩游戲、聚眾吃喝、考試作弊、校園暴力……你的犧牲,你的悲情,還有意義嗎?
美國大學算不算是“寬闊光明的地方”,人言人殊,在那些經濟并不寬裕又盡力送孩子出國留學的父母心中,肯定是。而“代上課”和“代考試”,當然算不得“幸福的度日,合理的做人”。播下了龍種,收獲的是跳蚤,該怪誰呢?媒體不妨大談國內社會環(huán)境的影響,校園風氣的窳敗,但這些賠了夫人又折兵的父母心中之痛,又靠什么來寬解?
香港電影里痛斥懺逆子很喜歡用這句“生舊(塊)叉燒好過生你”,沒錯,當今之世,生育孩子風險之大,投入之多,心血之劇,生什么都好過生孩子。不過,既已為人父母,“尚何言哉”,只能奮勇前行。只不過,我們需要時時考量:哪些是必要的投入,哪些則是自找的苦頭?
必要的投入,有如考試的60分,是一條合格線。而過度的投入,則如誓爭100分的拼搏,一來是個無底洞,二來根本無法保證投入的回報率。達州那位不幸早逝的高三學生,遺書里稱他的父親連他考98分也會責怪他為何沒能得滿分。當這位父親這樣做的時候,實際上也是將自己置于“必須得到滿分”的恐怖情境。俗話說“見人挑擔不吃力”,又說“船上人(艄工)不使力,岸上人(纖夫)累斷腰”。父母投入再大,督責再嚴,孩子不能將之轉化為動力,或力有不逮,也是空事。不明白這個道理,只知道一味地加火加料,我認為還談不上自私(最自私的做法是不聞不問,毫不縈念),更恰當的形容是“不智”。
每當看到學生家長們在QQ群微信群里比分數比投入,或者一群所謂精英在酒桌上比小孩的成績與特長,我都覺得醉得不能再醉。太多人不是不“為孩子著想”,而是下意識地不把每一個孩子當成獨立的個體,總是為外界設置的競爭標準著魔癲狂,為虛無飄渺變數眾多的“未來”急火攻心。我們當然應該做夠為人父母的60分,營養(yǎng)、玩具、教育……都該有基本的保證。然而,怎樣才能做到周邊、社會眼中的100分父母?課外班?家教?名校?留學?早早備好的工作與婚房?產房外就開始互留的異性嬰兒QQ號?還是微信群里呼朋求友的拉票刷票?
一般來說,我們談起童年陰影,很多是“我成長的時候,父母總不在身邊”,這是比較普遍的想象與認知??墒钱斢腥苏f起“我的童年陰影,就是母親總在身邊,從未離開”,你會不會悚然驚醒,再一次認識到“此人之肉,彼人之毒”的道理?每個孩子要什么,缺什么,真不是靠理論和經驗就能推導出來的,如果不在成長過程中留白,就有可能把“這個孩子”的未來涂黑。
生孩子為什么比從前苦比從前累?很大一個原因,是孩子作為家庭中心的角色越來越明顯,1980年代獨生子被稱為“小皇帝”,30多年后他們依然高踞龍庭,而且耗費的資源正在倍數遞增。前30年享受父母無微不至的哺養(yǎng)與照顧,后30年為無微不至的哺養(yǎng)照顧下一代而努力,這種交疊的傳承圖景,真的是我們想要的人生嗎?
我總是以“60分父母”自勉,剩下的40分,是要父母與孩子去共同完成的。他們的天賦是什么?興趣是什么?我們的時間精力有多少?金錢人脈有多少?兩相配合,決定最后的得分。70分不哭,90分不笑。不強努不吐血,兩代自然地完成接力棒的交替,這才是我的理想。
母親下周就過70歲生日了。記得她跟我講過,高考沒有人送考接考,約上同學喝完稀飯就進了考場??纪曛?,填志愿也是自己作主。外婆早逝,外公不發(fā)一言。
“那你后來不會埋怨外公沒有幫你選擇更好的專業(yè)嗎?”
“外公說,如果我?guī)湍隳昧酥饕?,將來有了問題,你才會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