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淼
布魯塞爾每年有漫畫節(jié),那幾天,整座城市都浸泡在展覽、游行和各種經典漫畫書的角色扮演當中。2009年的時候,市政府甚至在大廣場(Grand Place)為丁丁迷們呈現(xiàn)了全世界最龐巨的一幅《丁丁歷險記》圖畫,32米長、21米寬,總共672平方米,將這個在歐洲也數得上的古老廣場覆蓋了一多半面積。
巨畫是臨時的,但布魯塞爾城的街巷里,還有44幅被永久繪制在老建筑外墻面上的漫畫,算是為這座城市坐定了“歐洲漫畫之都”的名頭。
其實西方很多城市都有墻畫秀,最后無一例外,也都成了旅游的好噱頭和當代藝術的興奮劑。像紐約下城的街頭涂鴉,上世紀七八十年代就為當代藝術圈催生過像巴斯奎特(Jean-Michel Basquiat)這種明星人物,他成名以后,將涂鴉從墻上挪到畫布上,連畫過的門板也被人拆下來收藏,一件作品在畫廊和拍賣行里可以賣到幾百萬、上千萬美元。里約熱內盧有個“Rocinha”,號稱南美最大的貧民窟之一,那里也長出了一個街頭涂鴉藝術家內維斯(Marcos Rodrigo Neves),因他留下的那些涂鴉以及后來其他畫家趕去湊熱鬧的涂鴉作品,貧民窟現(xiàn)在也是觀光勝地,尤其是2016年里約奧運會,讓這兩種世界的反差成了巨大的吸引。
1.埃爾熱的《丁丁 》,法漫迷永遠的熱愛2.埃德加·雅各布的《布萊克和莫蒂默》,一個關于英國科學家和軍情五處要員的歷險故事
但布魯塞爾這些墻畫有點不太一樣。嚴格地說,它們算不上真正意義上的街頭原生藝術,因為畫在什么地方、誰來畫、畫什么,從1991年伊始就出自布魯塞爾市政府的策劃,提議者米歇爾·凡·羅伊(Michel Van Roye)是布魯塞爾城市發(fā)展與環(huán)境委員會委員。與反社會的、象征自由的墻上涂鴉不同,布魯塞爾將墻畫主題限定為“連環(huán)漫畫”,畫面內容要求全部選自比利時本土著名漫畫家筆下的經典人物和場景,畫幅寬窄雖說要隨四周環(huán)境取舍,但高度上通常都安排為二到三層樓高,等于給定了相對統(tǒng)一的規(guī)制。
漫畫墻的數字每年都在發(fā)生變化,因為市府會不斷挑選他們覺得適合繪畫的建筑和外墻,每年增加一兩處,然后選擇邀請漫畫家,將從前某部經典或者他們自己作品里的場景繪畫留存。市政府和比利時漫畫藝術中心為此專門設計了一條全長6公里的游覽路線,叫“漫畫之路”(The Comic Strip Road),并繪制了地圖,供愛好者按圖索驥。這就好比一個尋寶游戲,一路看圖說話的樂趣有很大一部分就在猜謎當中。比利時漫畫的人物成百上千,在全世界都被人熟悉和喜愛的,就有丁丁(Tintin)、斯皮魯(Spirou)、藍精靈(the Smurfs)、幸運的魯克(Lucky Luke)、布萊克與莫蒂默(Blake and Mortimer),還有長尾豹馬蘇比拉米(Marsupilami),等等。要從單幅畫面看出人物身份、出自哪部漫畫經典、作者是誰,不是漫畫迷還真有難度。
《丁丁》無懸念地成了漫畫墻旅行中的第一站,我們作為參觀者也沒有能夠破此慣例。對于比利時人,“丁丁”以及創(chuàng)造了他的埃爾熱,自1929年此書誕生以來就一直無限量地享用著國民熱愛。從大廣場步行前往撒尿的小于連雕像,要經過一條狹長老街的三個路口。就在第二和第三個路口之間,藍毛衣、燈籠褲的丁丁出現(xiàn)在右側一幢樓房的夾角處。繪畫者為了利用前后兩面外墻的錯視感,選取了《丁丁歷險記之卡爾庫魯斯案件》的一個街頭追逐情節(jié):丁丁和小狗白雪跟在哈德克船長身后,正從賓館外墻的防火樓梯飛奔下來,試圖逃脫警察的追捕。
繼續(xù)步行不到一分鐘,轉過小于連那個街角,我們就在Chêne巷9號的墻上找到了第二幅——《奧利維埃·拉莫》(Olivier Lamo)。場景類似卡通風格,是男主奧利維埃偶入“玫瑰園世界”的那一刻,漫天煙花中女主現(xiàn)身,正要和他攜手開始浪漫冒險。如果不是資深歐洲漫畫粉,對這個漫畫書和作者達尼(Dany)恐怕所知有限。
但《通道》(Le passage)就不一樣了。這幅墻畫被安排在警局對面,地段和漫畫本身的黑色偵探風倒是相宜。它的作者弗朗索瓦·史奇頓(Fran?ois Schuiten)屬于比利時當代漫畫家里面的大名家,今年60歲,出生在布魯塞爾一個建筑世家,他自己也是一位名頭很響的景觀設計師,經常被政府請去主持類似世博會國家館這種面子工程。另外,熟悉巴黎地鐵的人可能會記得,巴黎3號線有個頗具未來感的地鐵站——Arts et Metiers,其內景設計就出自這個布魯塞爾人。史奇頓的專業(yè)背景,讓他的漫畫作品在很多時候都顯出不同于其他同行的理性和冷靜。他的成名作《黑暗城市》(也譯為《消失的邊界》)系列,以一個與世隔絕的國家地理繪圖中心的年輕繪圖員為主角,講述時空演變的故事,最初發(fā)表于上世紀80年代初,他和法國同學、文字搭檔伯努瓦·佩特斯(Benoit Peeters)共同創(chuàng)作。一套漫畫系列一般都在五六年里結束,《黑暗城市》上下兩冊,卻從1983年一直畫到2004年才讓讀者等到大結局,其間在2002年得了安古雷漫畫大獎。有人評價史奇頓的漫畫書是20世紀早期偵探小說和儒勒·凡爾納式科幻的合體,偏愛以地標建筑、摩天高樓、城市歷險等元素來建構情節(jié),畫面看起來有點像20世紀早期新藝術建筑的設計效果圖,線條和色彩嚴謹有序,但整體上卻被制造出一種異境感,將讀者從熟悉的城市場景中一步步導向邊界,踏入另一個時空。其實他繼承的也是“法漫”傳統(tǒng),長于使用明晰的線條和復雜逼真的景物描繪,在情節(jié)和人物之外,漫畫家對周遭事物的觀察和描摹,往往具備了像建筑師、植物學家或古物學家一樣的關注和專業(yè)。《通道》這幅墻畫的好處還在于,據稱是畫家自己親手所繪,而非他人代筆。
站在Plattesteen街口,可以同時看到兩個早期漫畫墻,都畫于這個街頭漫畫運動剛剛開始的1991~1992年。離十字路口稍遠的Marche de Chapon街上,是弗朗西斯·卡蘭(Francis Carin)的《維克托·薩克維耶》(Victor Sackeville),畫的是名著《歌劇院的死亡》中一幕場景:私人偵探維克托“一戰(zhàn)”期間來到布魯塞爾,為國王執(zhí)行秘密任務,他身邊女伴的衣著是20世紀初歐洲最時髦的裝扮。與其他幾處漫畫墻一樣,卡蘭盡量在畫中放進了當地的地標建筑,讓虛構人物和現(xiàn)實世界發(fā)生時空連接,比如這幅里面就出現(xiàn)了布魯塞爾人很熟悉的拯救圣母教堂。另一側,緊靠Plattesteen街,是弗蘭克·佩(Frank Pé)醒目的《拉熱波爾》(Ragebol,人物取自他的成名作《Brousaille》)。此地本來是酒吧扎堆的時髦街區(qū),還有店鋪掛出了代表同性戀文化的彩虹旗,漫畫墻《拉熱波爾》因此被布魯塞爾人解讀為這一街區(qū)的隱晦標識:拉熱波爾和他幾乎看不出性別的“女朋友”一手插兜,正開心地搭著肩膀穿過馬路,從畫面里那些建筑的細節(jié)來辨別,他們身后的街景,正是我們佇立張望的地方。
3.弗蘭克·佩的《拉熱波爾》4.安德烈·法蘭甘在1951年創(chuàng)造的長尾豹馬蘇比拉米
在歐洲追溯最早的連環(huán)漫畫,有考據者認為是15世紀在尼德蘭地區(qū)(包括現(xiàn)在荷蘭、法國、比利時、德國的部分領地)流行過的家族祈禱書或家譜書的插圖,這些書由職業(yè)畫師手工繪畫,往往以多幅生動的人物、情節(jié)來講述《圣經》故事或家族歷史,由于材料昂貴,手工精美,一般只有少數貴族家庭才有能力制作和收藏,并留傳給后代。雖然真正現(xiàn)代意義上的漫畫遲至19世紀末和20世紀初才出現(xiàn)并流行起來,但在18世紀末,啟蒙運動帶來的文化普及實際上已經引導了以共享和傳播為特征的大眾文化的出現(xiàn),區(qū)別于過去的學者精英、王室貴族和教會文化。人們對圖像滋生出極大熱情,創(chuàng)造了不同于繪畫的“圖畫”的概念,并廣泛傳播。有一個數據,在1780年,60%的巴黎人擁有圖畫——包括裝飾圖畫、正規(guī)畫作和商業(yè)圖片——而只有30%的巴黎人擁有書籍。到大革命初期,以彩色雕版印刷在普通活頁紙上的漫畫開始和報刊、招貼畫一樣蓬勃起來,公眾喜歡這種諷刺性的活動圖畫并從中獲得信息。有一幅收藏于巴黎裝飾藝術圖書館的18世紀末彩色漫畫:一個賣畫小販披掛了滿滿一身的圖畫印刷品,既有政治諷刺漫畫,也有教育畫,正站在地頭叫賣。這種“裝訂成冊的圖畫”(La Bande Dessinée,縮寫為BD),后來就被用來專門指稱“法漫”,不過它并非只是法國漫畫而是所有法語世界的,真正的“法漫”王國在比利時。
占據了整幢房屋一大面墻的《丁丁歷險記》中的場景
比利時現(xiàn)在有700個職業(yè)漫畫作者,這是布魯塞爾漫畫博物館(Comic Art Museum)公布的官方數字,以每平方公里計算,其生存密度在全世界最高。還有一個流傳很廣的說法是,全世界的每三個漫畫家里就有一個比利時人,雖然夸張,也見這行在比利時風行。比如前面提到的弗蘭克·佩和史奇頓,他們就是同時代人,兩人都出生在1956年,70年代考上的也是布魯塞爾同一所造型藝術學校——圣·呂克(le Saint Luc),只不過弗蘭克·佩在當年因為急于加入一家卡通動畫工作室而中途退學,沒有畢業(yè)。他們入行的七八十年代,直至90年代,是長篇連環(huán)漫畫的黃金時期,布魯塞爾漫畫藝術博物館就創(chuàng)辦于1989年,當時從市政府拿到的場地是布魯塞爾乃至老歐洲20世紀初最重要的新藝術風格(Art Nouveau)建筑遺產之一,由新藝術大師維克多·霍塔(Victor Horta)設計建造于1906年,曾是布魯塞爾最大的布料交易中心?,F(xiàn)在的漫畫博物館,兼而收藏展示歐洲著名漫畫和新藝術風格的圖稿,各個年代的歐洲經典漫畫封面,平均每年20萬參觀者。而布魯塞爾街頭的漫畫之路,以25年時間,把這些博物館里的紙上收藏,正在變成街巷里的視覺收藏和城市的文化遺產。
布魯塞爾老城里的漫畫墻從1991年開始繪畫,每年都在增加,目前已經有44個,成為一條經典的“漫畫之路”。自左而右圖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