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秋穎
摘要:美國詩人、小說家和文學評論家埃德加·愛倫·坡無疑是當今世界文壇的哥特式小說的開山鼻祖。?黑貓?和?泄密的心?是坡的兩篇較為經(jīng)典的驚悚心理小說,本文旨在重點運用弗洛伊德的死亡本能理論,逐步深入分析主人公的心理扭曲歷程,進而總結人物病態(tài)人格成因。
關鍵詞:恐怖小說;病態(tài)人格;精神分析;死亡本能
坡創(chuàng)作的較為經(jīng)典的恐怖小說有《黑貓》,《泄密的心》,《厄舍古屋的倒塌》等數(shù)十篇。前兩部小說中,故事的主人公均以天性淳樸,心智正常的形象出場,卻莫名地受到某種“主觀因素”的刺激,變得心理扭曲,精神錯亂,對無辜的寵物、親人或是鄰居痛下殺手,費勁心思隱匿尸首、編造理由,企圖逃脫恢恢法網(wǎng)的制裁,卻終抵不過惡有惡報的因果懲罰,走向自我毀滅的深淵。
關于其作品中頻頻塑造的病態(tài)人格的人物形象,著實令很多讀者困惑與不解。某些讀者更傾向于從作者愛倫·坡的創(chuàng)作主旨著手,認為是坡在有意而為之,旨在揭示人性的黑暗面或是“人性本惡”的主題。此外,還有大量文學評論家認為愛倫·坡的哥特式文學作品中病態(tài)人物形象的塑造與他的悲慘的成長經(jīng)歷不無關聯(lián),甚至是坡的心理寫照的原型,坡意欲通過文學創(chuàng)作來釋放他內心的焦慮痛苦。
或許愛倫.坡在弗洛伊德研究人類異常行為背后的動機之前,就已通過他的恐怖小說試圖探究人類變態(tài)心理和殘忍的本能。敏銳的坡清楚地看到并堅定地指出了人的天生的兇惡。他說,“在人身上,有一種現(xiàn)代哲學不愿意考慮的神秘力量,然而,倘若沒有這種無名的力量,沒有這種原始的傾向,人類的許多行動就得不到解釋,就不能解釋。這些行動所以有吸引力,僅僅是因為它們是丑惡的、危險的,它們擁有引向深淵的力量。這種原始的、不可抗拒的力量是自然的邪惡,它使人失常,進而做出殺人的舉措和自戕的行為,即兇手和屠夫?!?[1]
愛倫·坡在其總結的論文集《創(chuàng)作的哲學》中給出如上描述,這股無法言喻的邪惡的原始本能天生地具有破壞性和攻擊性,其實正與下文中即將提出的弗洛伊德的人類本性中潛伏的死亡本能論的觀點不謀而合。
一、死亡本能論
弗洛伊德將本能視為人類的基本心理動力。本能來自身體的內部刺激,它驅使人通過活動來滿足由于內部刺激所產(chǎn)生的心理和生理要求,宣泄和消除由于刺激所引起的緊張、痛苦和焦慮。
長期以來,人們一直習慣地認為:求生是人的一種基本本能,潛伏著生命自身的無限創(chuàng)造力。生的本能是一種表現(xiàn)為個體生命的、發(fā)展的和愛欲的本能力量,是人體需要的心理再現(xiàn),要生存和繁衍就必須滿足人體的需要。生的本能是人生命力量的源泉,它始終袒護著生命和代表著生命中的每件事。
弗洛伊德在其《超越唯樂原則》這部重要論著中闡明人類天生具有尋求生存繁衍的生命本能之外,還指出了本能的另一種表現(xiàn)形式。他認為本能并不像人們普遍認為的那樣,總是積極的、發(fā)展的、促進變化的;相反,本能是生物惰性的表現(xiàn),它要求回到事物的初始狀態(tài),因而是保守的、倒退的;像人這樣的有機體,其所源出的狀態(tài)乃是無機狀態(tài),而人身上那種具有保守、回歸、倒退性質的本能,所要恢復的正是這種無機狀態(tài)。弗洛伊德的“回歸原初的無機狀態(tài)”[2]不是指輪回,更不是外在的超自然的力量,而是說人內心天然就有“對死亡的渴求”,也就是死亡本能,因為那里才有真正的平靜。只有在死亡--這個最后的休息里,個人才有希望完全解除緊張和掙扎。
二、本能釋放的一般行為
死亡本能的釋放并不一定會以生命的代價作為犧牲,也可以是一般的有損生命質量的行為,相對“接近生活”的行為,比如吸毒、酗酒、賭博等惡習的恣意染指,禁欲、閹割、殉道等自虐行為,高空攀爬、飆車等危險行為的迷戀嘗試等。所有這些,都可以視為死亡本能的不同程度的表現(xiàn)形式。
?黑貓?小說的主人公就是典型的“酒罐子”,盡管敘述者本身也意識到酗酒是一種“病”,甚至會令他意志力喪尸,迷失理智自我,但仍然沒有戒酒之意,從這一點上可以看出主人公的內心死亡本能意識的存在。
正如同創(chuàng)作者愛倫·坡本身經(jīng)常沉湎杯中物一樣,坡自己也給了我們解釋:“我的敵人與其把我酗酒歸因于神志錯亂,不如把我的神志錯亂歸因于酗酒……生存是一種介乎于希望與絕望之間的漫無盡頭的可怕的彷徨,我要不一醉方休就沒法再承受那種煎熬。從那正是我自己生命的死亡中,我感覺到了一種新的,可是——上帝??!一種多么悲慘的存在?!盵3]生命本身于坡來說便是一種悲慘的存在與煎熬,于是不得不藉以酗酒來暫時尋求精神上的解脫,以掩蓋內心死亡本能的蠱惑。從心理學的角度看來,愛倫·坡的確是在運用文學創(chuàng)造釋放和升華其內心的痛苦,這種痛苦源自他悲慘的人生經(jīng)歷。“酗酒”亦即是作者坡本人的死亡能量釋放的表現(xiàn)方式之一。
三、死亡本能的遷移及投射方式
死亡本能若是投射在對內的自我身上,則表現(xiàn)為對自我的譴責及虐待,甚至會以自殺等極端方式表現(xiàn)出來;但是這種死亡內驅力會更普遍的在外在對象上尋求釋放,惡劣的甚至會導致對他人的攻擊、仇恨、謀殺等趨向毀滅和侵略的行徑。喜愛一個人或物,從快樂的情感體驗中便尋求滿足,是生的本能在起作用。 然而隨著消極懈怠的死亡本能的遷移,這個“快樂的自我”便會把外部世界的另一部分看作是敵對面。
在本能對立面的轉移下,《黑貓》中的貓和妻子已變成“我”痛苦的源泉了。因此,小說主人公受死亡本能意識左右,對她們由愛生恨,將攻擊敵意、破壞力量投射在他的愛貓及善良妻子身上,對貓兒虐待毒打,對妻子施以家暴??蓱z貓兒畢竟是獸類,具有動物本能的防御攻擊性也無可厚非,在主人醉酒歸家后以為要對它施暴之時咬了主人一口,招致主人死亡本能被徹底激怒,剜掉貓兒的眼睛后又將其吊死。在無故遭遇火災之后家庭更是一貧如洗、窮困潦倒,主人公自甘墮落,終日保守精神折磨,消極、倒退的死亡情緒能量越發(fā)地積蓄暴漲,進而把他的侵略傾向與敵意轉向身邊最親近的妻子,對其痛下殺手。這種人在傷害別人的時候會有一種快感,痛并快樂著。但這種自我強迫癥結并不等同于與人們常規(guī)概念下的精神失常,因為通常這類患者在多數(shù)情況下還保有清醒理智的意識,只是在死亡本能被召喚激怒的情況下才會做出殘害的舉措。對于左右自己犯下滔天罪行的邪惡本能,敘述者也給出了自己的解釋:
關于這種邪念,哲學上并沒有重視。不過我深信不疑,這種邪念是人心本能的一股沖動,是一種微乎其微的原始功能,或者說是情緒,人類性格就由它來決定。誰沒有在無意中多次干下壞事或蠢事呢?而且這樣干時無緣無故,心里明知干不得而偏要干。哪怕我們明知這樣干犯法,我們不是還會無視自己看到的后果,有股拼命想去以身試法的邪念嗎?[4]
從上述引用的敘述者道出的自我剖析片段中可以看出敘述者本人已經(jīng)模糊意識到是原始的邪惡本能在作祟,左右其思想及言行。
四、生死本能的對抗
弗洛伊德同時強調,生命本能與死亡本能雖是彼此對立與抗衡的兩極,但二者又是相互“調和”與“妥協(xié)”的。生命本能迫使死亡本能以各種形式偽裝起來,以渴望生活和熱愛生命的形式出現(xiàn),因而個體的生命才得以繼續(xù);死的本能會受到它的對立面生的欲望的抗衡和壓制,但這股死亡的能量需要釋放,于是個體便會陷入自我矛盾的心理糾結狀態(tài),甚至無法掌控自己的思想及言行舉措,當兩者無法協(xié)調、平衡時,個人便會傾向于自我破壞、毀滅,抑或是進行自我懲罰。
由此,我們也就不難理解為何小說《黑貓》的主人公在殺害妻子后,費盡心機隱匿尸首,處心積慮編造謊言企圖逃脫法律制裁,茍活于世。這是犯罪分子求生的本能意志的體現(xiàn),他并沒有完全對現(xiàn)實充滿絕望,仍然保有對生命的渴望。在幾乎蒙混過關之際,卻最終敵不過自我的死亡本能的挾持,內心積蓄、壓抑許久的消極、懈怠、頹廢的死亡能量迫切需要釋放,因此便陷入失控的狀態(tài),得意忘形地露出馬腳,言不由衷,自我暴露了罪行。在一定程度上,我們也可以理解為這是主人公的“贖罪”心理,希望用一死了之,自我毀滅的方式,逃避靈魂的自我譴責,回歸最原初的無機狀態(tài)---平靜的死亡。
在坡的另一部作品《泄密的心》中,情節(jié)及其類似,敘述者一開始就聲稱對老人本是十分喜愛,也從未有關宿怨或是瓜葛,更未覬覦過老人的財產(chǎn)。僅僅是由于老人的“鷹眼”成為了“我”痛苦的源泉,才決定要除掉老人。事實上,是主人公潛意識里的死亡本能的邪惡力量在外物上尋求爆發(fā)與釋放。脆弱無力的老人成了無辜的受害者,被發(fā)泄的對象。同樣的,主人公在殺害老人,肢解藏匿尸首后,面對警察們的質問一開始表現(xiàn)的鎮(zhèn)定自若,卻由于無法忍受內心的死亡本能的召喚而陷入自我矛盾與掙扎的境地。異于常人的敏銳的聽覺迷糊了他的意識,辨不清那緊張劇烈的心跳聲是源自忐忑不安的自我還是那死不瞑目的老人,終于心靈不堪折磨,自我坦白供認罪行。通過自我懲罰的方式企圖獲得心靈的安寧。
可以看出這是生命本能與死亡本能無法調和的必然后果。當生命無法承受某種重量與痛楚之時,唯有一死以求安平與平靜。
對于愛倫·坡小說里的人物的病態(tài)人格與毀滅傾向的行為動因,文學愛好者及批評家們運用了各種各樣理論從各個角度去解讀和闡釋,包括坡本人對于其刻意塑造的病態(tài)人物形象的創(chuàng)作動因也給出了人性和心理學方面的暗示。在筆者看來,弗洛伊德的死亡本能理論在一定程度上解釋了愛倫.坡短篇故事人物的古怪和攻擊行為。這些人物在死亡欲望的驅使下,潛意識里尋找發(fā)泄的對象以釋放體內死亡的能量。但由于生的欲望的存在抵制,個體便把這股能量轉向外部對象,以破壞和虐待的形式表現(xiàn)出來。可見,弗洛伊德的死亡本能理論為分析愛倫·坡的恐怖故事人物的殘暴行為提供了可靠的心理學的理論依據(jù)。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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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Edgar Allan Poe. The Letters of Edgar Allan Poe [C]. Cambrid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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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劉曉玲.愛倫 · 坡恐怖小說創(chuàng)作成因[J].泉州師范學院學報,2006,5 .
[7]張永懷.愛倫 · 坡短篇小說的精神心理分析[J].讀與寫 ( 教育教學刊 ), 2009,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