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開周
1948年12月,上海四川中路與廣東路交叉口,一座加油站前排起了長隊:轎車、卡車、出租車、摩托車、公共汽車……各種車輛穿插排列,車與車之間還能見到許多夾著藍布鋪蓋卷、扛著鉛皮汽油桶的老太太。這條人車混雜的隊伍排得很長,從加油站排到了廣東路,又從廣東路一直延伸到了外灘。
不用問,這些車都是來加油的,那些夾著鋪蓋卷的老太太也是來加油的。
加油為什么要帶著鋪蓋呢?因為加油的人實在太多,等待加油的時間實在太長,有的人已經(jīng)整整排了48個小時的隊,仍然沒有加到油。
事實上,這些人不但帶了鋪蓋,還帶了干糧和水。賣粽子和生煎的小販也找到了商機,既能向大家兜售食品,還能掙到替人排隊的小費。
如果您扮成記者,去采訪這支加油大軍:“大家如此執(zhí)著地排隊加油,是因為油價馬上要漲了嗎?還是因為這個加油站正在搞一個非常優(yōu)惠的促銷活動呢?”他們會搖搖頭,然后告訴您三個字:汽油荒。
所謂“汽油荒”,是指汽油短缺,市場上的供應滿足不了需求。
民國時代的中國是貧油國,從1912年到1949年,國產(chǎn)原油的總產(chǎn)量不到200萬噸,同期進口的“洋油”總量卻高達2000萬噸。這也就意味著,人民要加油,主要靠進口。
進口貨當然要貴一些。1919年,也就是五四運動那年,北京(當時叫“京兆地方”)前門某藥店代銷殼牌汽油(早期北京沒有加油站,汽油由洋藥行代銷),1加侖賣到2塊大洋,比西歐貴一倍左右。當時魯迅家的保姆月薪也是2塊大洋,青年毛澤東在北大圖書館打工的月薪是8塊大洋,駱駝祥子省吃儉用拉一月洋車的收入約5塊大洋。他們當然沒有汽車,即使有車,也加不起油。
1948年1月6日,德士古公司北平分部規(guī)定汽油每加侖零售價上調(diào)至50萬元,相當于紗廠經(jīng)理一個月的工資。民國汽車較為耗油,當時福特公司出產(chǎn)的家用T型車,5個座位,加1加侖汽油,只能在城區(qū)行駛10公里而已。
汽油漲到如此地步,老百姓肯定加不起,有錢人也不一定舍得開車上街,照理說加油站已經(jīng)沒有生意了。可是不然,在上海、南京、天津、廣州,這些大城市的加油站前都排起了長隊,有車一族來加油,沒車的老百姓也來加油。幾戶人家共同集資,湊出錢來加一桶汽油,回家埋到地底下,過一個月再賣掉,換錢買米。為什么要這樣做?因為汽油一天一個價,比黃金漲得都厲害,買了汽油囤起來,可以抵消通貨膨脹帶來的損失。
1947年8月,南京國民政府行政院出臺《私人汽車使用限制辦法》:“私人汽車用油憑行車執(zhí)照,每三個月向當?shù)刂鞴芙煌ü芾頇C構領取購油證,所需汽油每輛每月以六十加侖為限。違反規(guī)定者,由交通管理機構吊銷其牌照與行車執(zhí)照。”
也就是說,私家車想去加油站加油,必須帶著政府發(fā)給的“購油證”,沒有購油證就不許加油。每加完一次油,加油站的人就在你的購油證上填上數(shù)字,填夠60加侖,你這個月就不能再加了。
1948年1月,國民黨政府又把私人汽車的每月加油限額降低到20加侖。前面說過,1加侖汽油只夠跑10公里,20加侖自然是200公里,從通州開車來一趟市區(qū),這個月的加油限額就算是用完了。
可是運貨的卡車和拉座的公共汽車不能停啊,于是各種各樣的“新能源”應運而生:煤炭車、木炭車、桐油車、酒精車,紛紛上路。
木炭汽車最流行:請人簡單改一下發(fā)動機,然后在車身后面裝一個“煤氣發(fā)生爐”,爐子上面放一個水罐,爐子旁邊接一根管子,往發(fā)動機上一接,木炭車就成了。開車之前,把木炭裝入爐子,生火點著,待爐子里的炭燒到一半,打開水罐,滴入冷水,使木炭不完全燃燒,產(chǎn)生煤氣,然后再拉開風門,用搖柄搖車點火。
木炭燃燒很快,平均每跑20公里就要加一次炭。所以在當年的京津公路上,每隔20公里就設有一處“加炭站”,防止長途汽車熄火趴窩。假如錯過了加炭站,客車無法前行,司機只好發(fā)動乘客下去找木柴。
最“奇葩”的是上海街頭還出現(xiàn)了馬拉汽車,當時《新民報》主筆張慧劍寫道:“上海油竭,汽車作廢者以數(shù)萬計,最近乃有人試行馬拖汽車,拆去前部引擎或更去篷頂,減車重,以馬曳之,疾行于光滑之瀝青路上,速度約為每六分鐘一公里。”
(摘自《北京青年報》 圖/傅樹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