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慶凱
窺人一鳥落窗臺
蓋詩詞之收煞結(jié)尾,因人而異。高、岑“篇終接混?!保ǘ鸥Α都呐碇莞呷迨咕m虢州岑二十七長史參三十韻》),白傅“卒章顯其志”(白居易《新樂府序》),各擅勝場。
今首春偶感,付之小令《浣溪沙》,得句依序為:“漏指光陰捉不回,屐痕過處便塵埃。漸多心事黯莓苔。愁未攢成先擲去,春能約定復(fù)歸來?!敝痢捌K”一句,雖再三易之,仍難稱意。冥想間,恰有一斑鳩飛落陽臺,向窗內(nèi)探望作窺視狀,倏爾飛去,其“臨去秋波那一轉(zhuǎn)”,頗亦“勾魂攝魄”(清李漁《窺詞管見》引《西廂記》)。噫!踏破鐵鞋無覓,卻原來就在目前,“窺人一鳥落窗臺”,結(jié)句非彼莫屬。以此難得之場面作結(jié),不獨合于“以景結(jié)情”,亦省卻幾許搜腸煩惱矣。
體物不細,造景必失
水陸草木、花鳥蟲魚、物候時序、人文地理向為詩家所詠。古之善詠者,無不體物至微,即景而落筆。
白居易“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之于廬山,周敦頤“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之于蓮,林逋“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之于梅,皆堪楷模也。獨有東坡“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之于雁,恃才而想當(dāng)然耳。
方今之詩人復(fù)有東坡之失者,每見諸書刊或網(wǎng)絡(luò)。有以“桃花空有汛,芳樹漏蟬音”而懷遠者,是不知彼時蟬尚未“出土”矣。又有以“三月山城已暮春”感嘆春歸之早者,蓋三月本暮春,何早之有?乃以西歷三月入詩而生歧義者也。復(fù)有以“銀鷹昨日向西旋”、“倦眼直隨紅日走”(星漢《小女劍歌留學(xué)返美后作》)寫赴美國航班者,此亦置飛機東向逆日而行之常識于不顧者也。
體物不細,造景必失,縱東坡亦奠能外。
詩中三味
詩有三味,日情味、趣味、禪味。
情乃永恒主題,故首推情味?!袄C床斜憑嬌無那,爛嚼紅絨,笑向檀郎唾”(李煜《一斛珠》),是為嬌稚之情;“打起黃鶯兒,莫教枝上啼。啼時驚妾夢,不得到遼西”(金昌緒《閨怨》),是為嗔怪之情;“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古詩十九首》),是為怨懟之情。
趣味其次,又分為詼諧之趣與閑適之趣。辛棄疾《西江月·遣興》:“昨夜松邊醉倒,問松我醉何如?只疑松動要來扶,以手推松日去!”乃詼諧之趣;陶潛:“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蹦碎e適之趣。
禪味最為高妙,又約略有道與理之分。道須參悟,不宜說破?!靶械剿F處,坐看云起時”(王維《終南別業(yè)》),“木末芙蓉花,山中發(fā)紅萼。澗戶寂無人,紛紛開且落”(王維《辛夷塢》),是也。理在揭示,以達普世?!安蛔R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東坡《題西林壁》),“問渠那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朱熹《觀書有感》),是也。
題詩者不可“題人”
乙未菊秋,于微信詩詞朋友圈中,偶見有以“題張愛玲”為題浣溪沙一闋,一時跟帖點贊者眾,其中不乏詩壇實力派作手。
予亦好事者也,乍見此“題”扎眼,未假思索,隨手跟帖以“題或不可如此”提示之。若干時辰過后,未見有附和者,僅一人度之日“乃題小不足以容納人生之謂也”。
無獨有偶,恰此時,又一詩友復(fù)以“題張愛玲”為題之畫堂春一闋跟帖于后,詩題竟然一字不差,何其相同乃爾!
所謂點到為止,此事體,原本不宜說破,奈何吾意無人會,不得已為之申論如次:
“題”字義項固多,然用于題詩之“題”,僅為“書寫”之意,若再延伸,或可解作“標(biāo)識”。故書、畫、扇、葉之什可題,柱、壁、石、墻乃至器皿亦可題。唯獨人可以詠、贊、評,而不可以題。若必欲題之,則舍人體彩繪抑或紋身而無它。彩繪、紋身之舉乃新潮,而張愛玲未必允矣。
改詩須慎
詩可以改。昔鄭谷在袁州,齊己因攜所為詩往謁焉。有《早梅詩》曰:“前村深雪里,昨夜數(shù)枝開。”谷笑日:“數(shù)枝非早也,不若一枝則佳?!饼R己矍然,不覺兼三衣叩地膜拜。自是,士林以谷為齊己“一字師”(《五代史補》)。
今予嘗步東遨兄韻,有律聯(lián):“詩時佐酒直須醉,情里生根不許枯。”東遨兄謂:當(dāng)改半字,易“許”為“計”??胺Q“半字師”矣。
然改詩須慎,不可輕率為之。東遨先生嘗于網(wǎng)絡(luò)坐診醫(yī)詩病,謂之“老熊坐診”,嘗改一禪詩習(xí)作首句“雨花簌簌滿娑婆”為“雨花簌簌影婆娑”,并評日:“滿字欠通,作影可也;娑婆通常作婆娑,此奇不必獵?!闭兄履忱系馈白\老熊”,指其不知“娑婆”乃佛教“娑婆世界”省略語耳。牡丹亭有句:“莊嚴成世界,光彩遍娑婆?!睎|遨兄匆未察焉。
模仿與摹擬
但凡寫作,無不自模仿始,詩詞亦然。楊逸明兄將模仿寫作比作書法臨帖,嘗耗時一載臨遍放翁律中對句。予學(xué)詩不求甚解,未曾下過此等硬功夫,習(xí)詩之初嘗模仿《紅樓夢》詠白海棠詩若干,又于各體回文偶有涉獵,其差堪入目者,已錄入拙著《閑吟居詩稿》,聊記學(xué)詩歷程耳。模仿之作,終非自家面目,即使逼肖古人,又何足道哉?
摹擬,亦詩評常用詞耳,可定義為主觀故意,系成熟詩詞家乃至名家、大家有意為之。李白《登金陵鳳凰臺》之于崔顥《黃鶴樓》,非唯摹擬,直欲一比高下也。“六一居士喜溫庭筠詩‘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嘗作《過張至秘校莊》詩云‘鳥聲梅店雨,野色柳橋村,效其體也”(宋胡舜陟《三山老人語錄》)青蓮、文忠此詩,殊無足取,然以太白、永叔之才,豈弱于飛卿耶?亦存心摹擬之害耳。
詩有“通俗唱法”
蓋音樂有美聲、通俗之分,詩詞亦然。詩三百之《風(fēng)》、唐詩之竹枝、宋詞中俚調(diào)直至元代散曲,其通俗一路,一脈相承,清晰可見。史上大俗而又傳神者,當(dāng)屬張打油《詠雪》“江上一籠統(tǒng),井上黑窟窿。黑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腫?!贝俗骺芍^得雪之形,尤其一個“腫”字,堪稱妙絕。
當(dāng)今詩壇,走通俗一路者,首推曾少立兄。以其網(wǎng)名李子梨子栗子,其作品被稱為“李子體”。其代表作《浣溪沙》:“憶昔崢嶸歲月稠,俺從花朵變盲流。京城暴走看高樓。馬屁遺香人大醉,牛皮漏氣鬼群毆。撿錢路上例低頭?!笨梢娨话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