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國松
看完作家劉震云的小說《我不是潘金蓮》以及根據(jù)小說改編、由馮小剛導演的同名“圓電影”,很容易給人一種感覺:故事太荒誕了,在現(xiàn)實社會根本不可能發(fā)生。
其實,《我不是潘金蓮》是有原型的,據(jù)河南法院系統(tǒng)內部人士透露,小說的原型很大部分來自一個案件。
要想說清楚其中的來龍去脈,還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它涉及民法、刑法、行政訴訟法三大法律領域以及相關的分支:行政拘留、司法拘留、勞動教養(yǎng)、國家賠償、信訪法規(guī)等等。
真實的原型人物的黑色人生,以及超乎尋常、不可思議的離奇,何嘗不是荒誕。
故事的原型人物丁某某,今年64歲,河南省信陽市息縣一個鎮(zhèn)糧管所職工,1989年,已經(jīng)37歲的丁某某與徐某某結婚,次年兒子出生。但這個家庭并沒有維持多久,1994年4月,丁某某的丈夫徐某某向息縣法院起訴,以夫妻關系破裂為由,要求離婚。當年12月8日,一審法院判決準許離婚,孩子由丁某某撫養(yǎng),徐某某一次性支付子女撫養(yǎng)費5400元。
丁某某不服一審判決,向法院遞交了書面上訴狀,交納了訴訟費。她隨后又把訴狀和訴訟費要回,但卻通過口頭的方式要求上訴。按照法律程序,民事訴訟的上訴期為裁判文書送達次日起15天內,提出書面或者口頭上訴,繳納訴訟費;逾期或者撤回上訴、未按規(guī)定繳納訴訟費,均視為放棄上訴,一審判決發(fā)生法律效力。
嚴格按照法律程序,徐某某訴丁某某離婚案件的判決已經(jīng)生效,而丁某某卻不肯罷休。息縣法院為此召開審判委員會,討論她的上訴問題,最后為了遷就丁,決定按照上訴程序處理,信陽市中級法院也正式受理了上訴,進入審理程序。
一系列剪不斷理還亂的訴訟就是從法院的“法外施恩”開始的。
1995年2月23日,徐某某收到一審法院的判決書,這之后,他并未收到上訴狀或者法院的通知,以為判決已經(jīng)生效,遂于5月1日與馮某結婚。
同年5月9日,丁某某以丈夫徐某某、馮某犯重婚罪為由,向息縣法院提起刑事自訴。
同年8月15日,信陽中院對徐某某訴丁某某離婚案作出終審判決,撤銷一審判決,不準徐、丁離婚。案子重新回到原點,兩人還處在合法的婚姻狀態(tài),可是,徐某某與馮某的生米已經(jīng)煮成熟飯。
再說重婚罪。既然息縣法院此前確認了丁某某的上訴,那就意味著一審判決還未生效,徐某某與馮某結婚當然就是重婚罪。奇怪的是,息縣法院的判決認定徐某某和馮某不構成重婚罪,駁回了丁某某的訴訟。
這真是一場“關公戰(zhàn)秦瓊”的司法亂仗。如果有一方不讓步,法院就很難收拾局面,因為一審法院把自己套進去了。用小說中李雪蓮的話說:“本來不難纏,是你們給弄難纏了?!?/p>
丁某某不服重婚罪的判決,提出上訴。信陽中院裁定撤銷原判,發(fā)回重審。
重審時,丁某某追加訴訟請求,指控徐某某犯虐待罪、遺棄罪,同時提出附帶民事訴訟,對徐某某提出了包括撫養(yǎng)費、醫(yī)療費、教育費等在內的共89160元賠償。
息縣法院重審后的判決認定,徐某某明知道與丁某某的離婚判決尚未生效,卻與馮某結婚,構成重婚罪,判處徐某某有期徒刑一年六個月,駁回丁某某的其他訴訟請求。
丁某某還是不服,提出上訴,二審法院駁回上訴,維持原判。
這一番折騰,丁某某最大的成果是把丈夫送進大牢,算是出了一口惡氣。
不過,大戲剛拉開序幕,否則,就沒有《我不是潘金蓮》這部小說和馮小剛的圓電影。
既然徐某某被判重婚罪,而且來自妻子的自訴,讓他結結實實地坐了一年半大牢,那兩人也就成了仇人。徐某某刑滿釋放,并沒有為自己被判重婚罪喊冤,他唯一要做的就是再次起訴離婚。
本來簡單的離婚案弄得如此復雜,信陽中院顯然很惱火,便將案子指定給臨近的羅山縣法院審理。
1998年1月19日,羅山縣法院作出判決,準許徐、丁離婚,他們唯一的兒子由丁某某撫養(yǎng),徐某某每年支付撫養(yǎng)費1436.1元,到兒子年滿18歲為止,同時一次性給予丁某某經(jīng)濟幫助5000元。
丁某某不服羅山縣法院的判決——這么多年,不管是她做原告還是被告的案子,所有的判決她都不服——官司又一次打到信陽中院。信陽中院在維持原判的基礎上,增加了在訴訟之前7年的子女撫養(yǎng)費,總共28110元,加上5000元經(jīng)濟幫助,經(jīng)過息縣有關部門安排,暫由丁某某所在的鎮(zhèn)糧管所墊付。
按說,官司打到這里該是終點站,因為沒有題材了。婚也離了,錢也給了,從此大路朝天,各走半邊,好自為之。
但丁某某死活不同意離婚。這在一般人看來完全不可思議。如果當初不同意離婚尚可理解,當她把老公送進監(jiān)獄后,這個婚姻還怎么能維持下去呢?
她開始上訪,理由有兩個:一是法院判決她離婚是錯誤的;二是法院沒有認定徐某某構成虐待罪、遺棄罪也是錯的。
現(xiàn)在回頭來看,在上述系列案件中,離婚案的多次一審和二審,不管判決準許離婚還是不準許離婚,都屬于法官自由裁量權的范疇,而重婚罪的事實認定其實也不復雜。從一審判決之日起到徐某某5月1日結婚,中間有近半年時間;從他收到判決書之日起到結婚,中間有兩個半月時間,如果沒有證據(jù)證明他收到上訴狀和相應的法律文書,就應當視為判決已經(jīng)生效,兩人婚姻關系由此解除,他跟誰結婚是他的自由;反過來,如果他明知道法院受理了丁某某的上訴,還要與別人結婚,就是重婚罪。
只是徐某某認栽,并未鳴冤叫屈,重婚罪判決的是非因此被掩蓋。
剩下的問題,則是丁某某拼死堅持的理由,正常的司法程序走到了盡頭,再也無從下手,留給她的只有上訪一條路。
于是,丁某某從1997年開始,從息縣到信陽到鄭州再到北京,匯入浩浩蕩蕩的上訪大軍,與地方黨委、政府進入長期作戰(zhàn)的纏斗狀態(tài)。壓力之下,信陽市委、市政府召集市縣兩級職能部門專題研究丁某某的上訪問題,息縣縣委責成衛(wèi)生、計生、糧食等部門為丁某某解決因結扎造成腸粘連的醫(yī)療費3160元,又給予生活補貼30000元。同時,將徐某某開除公職。
丁某某并未因此善罷甘休,她堵在息縣法院門口,辱罵法官,最激烈的時候,直接睡在刑庭一名法官的辦公室。息縣法院忍無可忍,將丁某某司法拘留15天。
從拘留所出來,丁某某以此前法院作出的多份判決、裁定等法律文書違法、對她司法拘留錯誤以及她多次往返上訪造成經(jīng)濟損失為由,向息縣法院提出92000元國家賠償申請,經(jīng)息縣法院、信陽中院、河南省高院三級法院的來回討論,最終決定駁回丁某某的賠償申請。
1999年10月,丁某某在息縣縣委上訪,行為激烈,信陽市勞教委決定對她勞動教養(yǎng)兩年。經(jīng)過多方面做工作,就像《我不是潘金蓮》中的李雪蓮一樣,丁某某寫了一個保證書:“一,永遠不再糾集老上訪戶上訪;二,本人永不上訴、上訪;三,保證回去遵紀守法,當一個好公民。”在被勞教75天后,丁某某被釋放。
對丁某某來說,“保證書”不過是一張廢紙。她出來后,立即又找到息縣法院,要求確認信陽市勞教委的勞教決定違法。案子逐級上報給省高院,丁某某的請求未能得到滿足。
丁某某再次來到北京,中紀委、中央政法委、國家信訪局、最高法院、最高檢察院、公安部、全國婦聯(lián)、部分外國駐華使館等,凡是她認為重要的地方,都被她地毯式訪了一遍。她成了上訪的重點人物,驚動從中央到地方的多個權力部門。
為此,中央以及河南省有關方面確認丁某某系無理上訪。2006年3月,息縣公安局以涉嫌尋釁滋事罪將丁某某刑事拘留,一個月后被取保候審。8月16日,息縣法院批準將其逮捕,以尋釁滋事罪判處有期徒刑一年,緩刑三年。丁某某上訴后,信陽中院以取保候審的形式將她釋放,并于稍后作出刑事裁定,維持一審法院的判決。
離開監(jiān)獄后,不屈不撓的丁某某重新踏上上訪路。2007年全國兩會期間,丁某某來到北京上訪。息縣法院認為丁某某在緩刑考驗期內未經(jīng)考察機關批準,擅自離開居住地前往外地,違反法律規(guī)定,遂作出裁定,撤銷對丁某某的緩刑,將其收監(jiān),至2007年底刑滿釋放。
之后,丁某某更換手機號碼,河南方面失去她的信息。直到2014年,息縣法院最后一次收到上級轉來的丁某某的上訪材料,此后杳無音信。
如今,丁某某與徐某某所生的兒子也無法聯(lián)系到他的母親。只是判斷她還在北京,以撿拾廢品為生。
故事說到這里,與劉震云所寫的《我不是潘金蓮》似乎根本不是一回事。那么,真實的故事與被劉震云“高于生活”加以虛構的故事,到底哪一個更荒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