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英俊
三句話:等一個不知歸期的人,這是無趣的我,唯一想要做的有趣的事。
01 我猜,你是學挖掘機的
柏燦燦已經在男生宿舍樓下蹲守了一個小時。
大雪剛停,地面的積雪沒過腳背,唯獨柏燦燦腳下方圓一米,雪跡化開,露出濕潤的土地。她搓了搓手,悄悄把旁邊的雪往腳下扒拉了一些,偽裝成剛來的樣子,蹲守男神這種事,不能做得太招搖,一定要低調,再低調。
盡管如此,男神的室友回來時,她依然高聲攔下:“看見陸瀟了嗎?”
男神的室友露出一個和藹的微笑:“遞情書五塊錢,送禮物十塊錢,請吃飯兩百,捆了送到你面前一千,明碼標價,歡迎惠顧?!?/p>
校草的室友果然不同凡響,如此熟練的語速,檔次分明的規(guī)格,老司機??!
柏燦燦連忙壓下對方的手:“不送禮物,只問行蹤。”
男神的室友打量她:“還打算搞滲透?包月活動含每天一次實時定位,包年送陸瀟的校內活動行程路線圖哦!”
柏燦燦沒轍了:“同學,你相信人間有真情嗎?”
對方轉頭上樓了。
柏燦燦嘆了口氣,這年頭做點生意不容易,她只是想找陸瀟談談人生和理想,順便問一問,他最近受了什么沉重的打擊,為什么突然之間不收情書了?
柏燦燦是文學系才女,在校園論壇上開了一個情書鋪子,專業(yè)代寫情書,不管是鋼筆毛筆草書行書,直白奔放小清新,只要客戶提要求,沒有寫不出的情話,沒有追不到的女神。起初只是言辭匱乏的工科男生找到她,后來女生們也陸陸續(xù)續(xù)向她求助,年終總結時,發(fā)現她的訂單里有一半都是寫給校草陸瀟的,怪不得每次寫這個名字,都覺得眼熟。
陸瀟,挖掘機系高才生,學習好,顏值高,在這個物競天擇的世界里占盡優(yōu)勢。
柏燦燦甚至可以想象到,陸瀟每天邁著他的大長腿走進教室,掃掉課桌上的鮮花和牛奶,捧起抽屜里文風相似卻落款不同的一沓情書,輕輕地丟進教室西北角的垃圾桶里的樣子。
可是就在上個月,陸瀟突然在自己的博客里宣布——再也不收情書了!如果再有女生向他遞情書,看見一個拉黑一個,讓那些落款的名字永遠消失在他的可能里。
姑娘們福至心靈,將這句話視若神諭,柏燦燦的訂單數量銳減,事業(yè)達到了前所未有的低谷。
柏燦燦別無他法,只好來這里蹲守他。
柏燦燦在這里凍得手腳發(fā)冷,只好暫時放棄,剛轉過身,就看見陸瀟迎面走來,他穿白色風衣,懷中捧著一箱機械零件,長身玉立,眉目清冷,若不是黑發(fā)耀眼,仿佛要融入茫茫的風雪里。
在路過柏燦燦時,被她橫起手臂擋下:“同學,時逢春回日,百花正及時,我看你今日喜氣洋洋,印堂發(fā)光,想必是又考滿分了,我猜,你是學挖掘機的?”
雖說他全能學霸的名聲無人不知,但她自信能偽裝出一臉神棍相,能搭訕兩句是兩句,對方不信,倒也不虧。
陸瀟果然停下來了。
“你可能認錯人了?!标憺t低頭看她,好看的眉毛微微一挑,“我的專業(yè)是——機械工程?!?/p>
場面一度非常尷尬。
02 不,她有男朋友
在雪地里落荒而逃后,柏燦燦極其后悔,也許她和比爾·蓋茨之間,就差了這么一層臉皮。
但她不拋棄,不放棄,試圖從訂單本里尋找關于陸瀟的蛛絲馬跡。
果然找到了他的博客。
還記得那是位大一的學妹,下單時多拍了一百塊錢在桌子上:“請在情書的正文后加一頁附錄,將他博客上近一個月的心情抄錄一遍,以示愛意和誠心?!倍筮f過一張紙條,“這是地址。”
陸瀟的首頁如他本人一樣高冷無趣,反而是評論區(qū)漫天華彩,小姑娘們拼了命地刷存在感,鮮少能得到回復。
但柏燦燦不一樣,她五歲能背詩,七歲能寫詞,十歲之后看散文過目不忘,十四歲后看文言文不用翻譯,為了和他找共同話題,她不介意去背十本八本工程學的教科書,下定決心后,跳到首頁,抬眼看見了他的博客簽名——凡有所相,皆是虛妄。
柏燦燦又跳回了自己的首頁,而后捂住額頭,她的簽名是——噓寒問暖,不如打筆巨款。
嗯……
想闖進陸瀟謫仙一樣的人生,可能是個大工程。
出乎意料,連續(xù)三天,柏燦燦把課都翹了,轉戰(zhàn)實驗樓蹲守陸瀟,卻沒看到對方的人影。
柏燦燦正對陸瀟行程的變故毫無頭緒時,又收到一筆訂單,來人羞澀地遞過播音系花的照片:“聽說你是情書界的扛把子,希望這次可以盡你所能,讓她一看到這封情書,就腦補我瀟灑倜儻、英俊無雙、才華橫溢、光芒萬丈的樣子?!边@時他往前一湊,“咦……是你?”
柏燦燦聞聲抬眼,正是陸瀟那位明碼標價的室友,鋼筆往桌子上一拍:“同學,你聽說過‘風水輪流轉嗎?”
于是柏燦燦用一封情書交換到了陸瀟的最新行程。
“陸瀟也難免有老馬失蹄的時候,他在選修的設計課栽了跟頭,據說他的建筑里毫無感情,無法達到教授心目中的藝術境界,如果不能在期末前交出滿意的作品,教授會給他打不及格,你知道,陸瀟向來第一,考個第二對他來說都算恥辱?!?/p>
柏燦燦追問:“因此他一怒之下罷課了?”
陸瀟的室友高深莫測地推了推眼鏡:“不,他被罰去小公園練寫生了。”
小公園是連接宿舍樓和教學樓的綠色植被區(qū)域,緊挨人工湖,是美術系、攝影系以及小情侶最愛流連的地方,因為人流量大又是一條繞道的遠路,柏燦燦為了節(jié)省時間,平時上課時都會盡量避開這里。
上周下過大雪,地面上的雪跡已經化干。
柏燦燦趕來的時候,陸瀟果然坐在小板凳上,膝蓋上擱著畫板,鉛筆在手里打著轉。
柏燦燦走過去,狀似平常地從筆記本里抽出備好的英語報紙鋪在地上,席地而坐:“畫幾張了?”
陸瀟回過頭,攤開比臉還要干凈的畫紙:“你又去打聽我了?”
柏燦燦嘟嘴:“明知故問?!?/p>
陸瀟嘆了口氣:“那你也應該知道,為了使我感情豐富,教授讓我畫一百張速寫,要求是每一張都不一樣,然而——”他抬起頭,掃視面前穿流而過的人群,“除了秀恩愛的,我一點也看不出來單身狗們的不同?!?/p>
“現在知道了?!卑貭N燦扯了扯嘴角,“我倒是有些經歷可以分享給你,我大二的時候,上過十周劇本課,主角塑造我拿了98分,但是配角形象給了我不及格,原因是我的配角都極其臉譜化,他們的所作所為都是為了使主角成為英雄,而毫無自己的思想情感,我被罰用一周的時間,記錄下這條路上發(fā)生的二十個矛盾沖突?!?/p>
陸瀟終于回頭看她:“你覺得你跟一個理工男說這些,我能聽得懂?”
柏燦燦沉默了三秒鐘,拍了拍陸瀟的肩膀:“是我高估你了,那我長話短說,觀察人類也是有技巧的,比如迎面走來的那個扎馬尾的姑娘,你現在有二十秒的時間來形容一下她?!?/p>
小路從北向南,陸瀟順著柏燦燦的視線望去,扎馬尾的女生正從北邊的路口拐進來。
陸瀟遲疑了大概十秒鐘:“上衣的肋骨處有明顯褶皺,沒有用衣架掛起來和折疊,穿出門時沒有經過熨燙,整理衣物不用心,運動褲的碼要至少大出兩號,且褲腿沒有收緊,她對舒服的要求比外形搭配的要求高,扎馬尾用的是黑色皮筋,而她的發(fā)色是淺棕色,看得出她對生活細節(jié)并不精挑細選,直接去校內小賣鋪拿了最普通款?!?/p>
柏燦燦歪著頭:“結論呢?”
“綜上所述——”陸瀟信誓旦旦,“她沒有男朋友!”
柏燦燦冷哼一聲:“猜錯了?!?/p>
十秒鐘后,女生即將走出這條路,早已等候在花叢旁的男生,接過了她的書包。
陸瀟皺眉,他其實早就發(fā)現他了,可他打扮時尚,衣著精致,盡管并不如陸瀟出名,卻也是服裝設計系風頭出盡的高才生,陸瀟依靠邏輯判斷,他們不會是情侶。
陸瀟的目光終于認真起來:“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可能沒有注意到她的鞋帶,自己系的鞋帶打出的結是反的,別人幫忙系的鞋帶打出的結是正的?!闭陉憺t對柏燦燦投來崇敬的目光時,柏燦燦嗤笑出聲,“當然,這還不是最關鍵的一點?!?/p>
陸瀟用嚴肅且學術的口吻說:“洗耳恭聽。”
柏燦燦抿了抿嘴唇:“她是我室友?!?/p>
陸瀟:“……”
陸瀟緩慢地把畫板放在地上,收拾繪畫工具,然后準備搬起小板凳走人,甚至他都想好了,等柏燦燦發(fā)現,他就問——你走不走?你不走我走。
在他完成最后一個動作前,柏燦燦望著小路的盡頭自言自語:“很奇怪吧?我也這么覺得。明明她活得懶散邋遢,肆意舒服,她愿意聽大自然的歌唱,喜歡睡到中午十一點半才起床,而他卻以第一名的成績考入服裝設計系,身邊模特成群,邀約不斷,人生成功又精致,可是他們相愛了,而且感情順遂,彼此包容?!彼剡^頭來,抬頭看已經把板凳拿起來的陸瀟,“飛鳥愛上了一條魚,沙漠里下了一場暴雨,我遇見了你,人生就是這么奇妙,對嗎?”
陸瀟又把板凳放回了原處,坐下來,把畫板放到膝蓋上,平靜地回答:“嗯。”
柏燦燦伸了個懶腰:“現在看路上的人,還一模一樣嗎?”
陸瀟不語,片刻后,開始低頭作畫:“的確,有所不同?!?/p>
03 你想成為什么樣的人
一周后,陸瀟上交人物速寫,誠意達標,卻昂首挺胸對教授說:“即使明白您的良苦用心,我依然想畫冷冰冰的建筑,我的目標,是城市中心的寫字樓,我也清楚地知道,哪怕是在白宮里辦公,我也無法對加班產生特別的感情?!?/p>
他有做文藝青年的潛質,也活該不及格。
陸瀟的事跡被傳到校園BBS上,雖然未上頭條,也在首頁上掛了一周之久,評論區(qū)一如既往眾說紛紜,粉絲團們大打出手,又是一片亂象。
柏燦燦在中外文學鑒賞課上問:“所以你為了湊足學分,才想到來蹭我的課?”
坐在她左邊的陸瀟回答:“你就不能把我往好處想?我參加社團,也報名青年志愿者協(xié)會,捐款獻血,成績是系里第一,早在上學期就修夠了整學年的學分。”
哦——因此才敢在教授面前有恃無恐。
柏燦燦接著問:“那你來這里干什么?”
陸瀟沉默了一會兒,才說:“很想知道為我指路的人,看什么書,聽什么課,很久很久以后,想成為什么樣的人?!?/p>
柏燦燦有些發(fā)愣。
“靠窗第三排的男生,站起來回答一下——”老師從五分鐘前就時不時望向這里,果然發(fā)現他們開小差了,“浮士德在歷經了追求真理的五個生活階段后,得出了怎樣的結論?”
陸瀟站起來的姿勢倒是從容,但柏燦燦分明從他迷茫的臉上讀出了“我是誰”、“我在哪兒”、“浮士德是隔壁班同學嗎”的內心活動。
她甚至能腦補如果十五秒之后陸瀟依然保持這個表情,老師就會把她也喊起來,語重心長地教育他們上課要好好聽講,不行,這太丟人了。
柏燦燦迅速在筆記本上寫完一行字,推到陸瀟面前:“照著念?!?/p>
陸瀟低頭掃過,輕咳一聲:“要每天每日開拓生活和自由,然后,才能夠作自由和生活的享受?!?/p>
下課后陸瀟收拾紙筆,柏燦燦把書合上,問他:“以后還來嗎?”
陸瀟仰起頭:“還來?!?/p>
柏燦燦抽了口涼氣:“還沒留下心理陰影嗎?下次再點名你怎么辦?”
陸瀟輕描淡寫:“不是有你在嗎?”
實在感嘆陸瀟的臉皮,念及有事相求,柏燦燦只能吃下啞巴虧,還得邀請他去逛圖書館,陸瀟毫不遲疑,欣然答應同行。
在教學樓通往新圖書館的路上,柏燦燦才發(fā)現,如今真是看臉時代,哪怕陸瀟高冷驕縱,性格糟糕,也毫不影響他那張臉帶來的吸引力。
正是下課時間,人群熙熙攘攘,來去匆忙,而陸瀟的周圍,人流緩慢,男女比例為1︰9,回頭率極高,且伴隨著驚呼聲和竊竊私語。
柏燦燦搖頭:“人和人之間的差距真是比人和豬之間的差距還要大,為什么就有人被追求,被艷羨,被小花們簇擁,有些人——”她指了指自己,“美麗無人看見。”
陸瀟訕笑:“你難道不清楚嗎?”怕她聽不出語氣中的嘲諷,接著說,“每周一我的課桌上出現十封情書,有九封是出自你之手。”
柏燦燦雖然吃驚,卻也表現得十分平靜:“我為了不讓她們撞車,信封和信紙我全部采用了不一樣的圖案,筆跡也盡量有所差異,你是怎么發(fā)現的?”
“說出來對你我都是二次傷害?!标憺t惋惜地說,“如果你不是每次都在情書里夸我挖掘機學得好,我可能會多注意一些你的文采。”
柏燦燦沉默了。
被尷尬籠罩的恐懼再次襲來。
都是慣性惹的禍,第一個請柏燦燦給陸瀟寫情書的姑娘在報上了他的名字后,柏燦燦問:“他是什么專業(yè)?我了解得清楚一點,好讓內容豐滿一些?!惫媚锼伎剂艘粫赫f:“挖掘機吧,沒錯,就是挖掘機。”
文學系和理工學院交流甚少,柏燦燦并未再多打聽,此后就一門心思認定了陸瀟是學挖掘機的。
陸瀟見她沉默,自行打破尷尬:“所以從第一次見你,就知道你來找我的目的,你想勸我繼續(xù)收情書,好讓你的業(yè)務量恢復到從前水準?!?/p>
柏燦燦停住了腳步。
陸瀟接著說:“可這樣的心意對我而言毫無意義,用錢換來的一封情書,不過是廢紙一張?!?/p>
柏燦燦辯解:“我憑實力做生意。”
陸瀟意識到她不再往前走,也停下來,轉過身:“你賺你的錢,我過我的生活,我不是質疑你的生意理念,只是不想讓這樣無趣的循環(huán)繼續(xù)下去,這是兩個邏輯層面的事情,希望你理解,而且——”
柏燦燦打斷了他:“沒有而且了,不會再有人因為情書的事打擾你,新圖書館有兩個入口,這條路走到頭,右拐有建筑設計類的書籍,你可以多看看,文學類在左邊,不耽誤你了?!?/p>
柏燦燦又落荒而逃了。
她匆忙走過陸瀟的面前,往左邊拐過去,然后在走進圖書館的一剎那,靠著墻蹲下來。
上一次有人說她錯了,還是三年前的事,那時她信誓旦旦望著父親的眼睛:“我答應會變成你期望的那種人,在此之前,我想做我自己?!?/p>
陸瀟在課上問,她想成為什么樣的人?
有趣,自由,在天崩地陷之前,成為獨一無二的柏燦燦。
她望著玻璃門外的凜冽寒風,心底涼了一片。
小路上樹影斑駁,人群逐漸散盡,陸瀟的手僵在空中,喃喃自語:“而且——我不討厭你??!”
04 世上從無早知道
柏燦燦關閉了校園網上的情書小鋪。
之后的兩周,陸瀟還是會來上中外文學鑒賞課,他依然聽不懂《堂吉訶德》和《哈姆雷特》,也不想再深入了解《浮士德》,甚至以為夏洛克和葛朗臺是隔壁鄰居,可他還是來了。
柏燦燦躲到最后一排坐,也不見他來找,因為上課認真,也沒有再被老師點過名。
第三周下課時,陸瀟向柏燦燦遞去一張名片:“這家服裝品牌店最近在招兼職,我為試衣模特拍攝照片,他們還缺一個文案策劃,我想你可以勝任?!?/p>
柏燦燦疑惑:“可我聽說你從不兼職?!?/p>
畢竟向他投遞過幾百封情書,盡管搞錯他的專業(yè)名稱,小道八卦倒是知道不少,陸瀟了然,實話實說:“我上周過去的?!?/p>
柏燦燦心里冒出一個念頭:“為我探路?”
陸瀟承認:“這是決定性原因?!?/p>
服裝店就開在學校隔壁的商業(yè)街上,原創(chuàng)品牌更樂于和年輕人合作,會接納陸瀟這樣的業(yè)余攝影師倒不是因為他開價低又有想法,而是因為長相帥氣,陸瀟的帶動力讓他的商業(yè)價值不僅止于才華。
柏燦燦想,無論如何,不能輸給他。
面試時她毫不吝嗇地甩出了所有輝煌成績,獲得獎項,將對這家店未來規(guī)劃的建議裝訂成冊遞交上去,面試她的老板娘試探著問她的理想價格。
柏燦燦指向站在門外等待的陸瀟:“和他一樣就好?!?/p>
陸瀟和柏燦燦的工作時間是周五下午和周末,加起來共兩天半,他們之間卻出現了巨大分歧。
陸瀟堅持要柏燦燦按照片寫文案,柏燦燦卻一定要先出文案,再讓陸瀟按照她的理念拍攝照片。一山不容二虎,為此,陸瀟周五上午提前來到店里準備拍攝,卻得知柏燦燦周四晚上就已經遞交了文案。
陸瀟跟她講道理:“人類用肉眼去審美,應當以我的照片為主導。”
柏燦燦卻說:“你大概不知道我爸當初給我報的是金融專業(yè),被我絕食三天相逼改成了文學系,我對市場流行敏感,文字對客戶同樣具有強引導性,現在,你還對你的照片更有自信?”
陸瀟瞇起了眼睛,不說話。
柏燦燦離經叛道慣了,想和人并肩作戰(zhàn)還要從頭學起,陸瀟此前從未落過下風,才發(fā)現原來妥協(xié)也不是想象中那么難的事。假如他們之中的一個先學會服軟包容,事情就不會變得這么糟糕,可就是因為固執(zhí)和倔強,才會讓陸瀟和柏燦燦從一面之緣糾纏至今。
沉默之后,柏燦燦轉移話題:“你介紹這份工作給我,是為了彌補因為不收情書而給我?guī)淼臉I(yè)務損失?”
陸瀟點頭:“看見你關閉了情書鋪子,怕給你的生活帶來影響,所以找了很久,才找到這家合適的店,在你來之前,我曾詢問過文案策劃的薪資,應該足夠支撐你的生活。”
柏燦燦好奇:“也就是說,你其實早就幫我談好了價錢,甚至幫我提高過價錢?是多少?”
陸瀟把攝影器材收拾好,伸了個懶腰:“沒有敢獅子大開口,只是希望你能拿到的報酬,和我一樣就好了?!?/p>
陸瀟在攝影方面畢竟不夠專業(yè),經驗也少,價錢只能拿到業(yè)界中等,可文案的工作量畢竟是和他不能比的,這還不算獅子大開口?怪不得從第一次來到這里,老板娘看他們吵架時臉上都掛著“圍觀小兩口吵架”的微妙笑意。
柏燦燦不知所措,只好埋頭繼續(xù)干活。
后來柏燦燦很少跟陸瀟提及私事,仿佛是在刻意避開他,正巧那段時間學校談及留學事宜,導師有意明年讓陸瀟擇校進修,陸瀟委婉回絕:“不是不想去看看世界,而是更留戀家中的風景。”
柏燦燦勸他:“是個好機會,修完再回來,不會耽誤太久?!?/p>
“我很想往很高的地方走,可我不想隨波逐流,我有自己的理論,會過自己的生活,全世界都告訴我茶杯蛋糕很好吃,我若討厭它,也絕不會嘗一口?!标憺t笑起來,“因為你懂,我們才會成為好朋友。”
那天他們加班到夕陽完全沉入地底,柏燦燦望著窗外的夜幕說:“陸瀟,如果早知道我會遇見你,也許故事會不一樣。”
陸瀟不接她的話,也不問為什么,更不想知道,她指的是什么故事。
他們心照不宣地知道這個疑問背后的答案——世上從來沒有早知道。
拿工資時,老板娘給的工資比原來約定的多了一些,因為店里的銷量和收入都有顯著增加。
陸瀟把柏燦燦送到宿舍樓下,在轉身離開前喊住了她:“導師接了博垣集團的項目,下周末博垣業(yè)內酒會,我問過,可以帶一個女伴,不知道你有沒有……有沒有時間?”
柏燦燦頓住了腳步,隱約是經過了很久,她才說:“有時間?!比缓筇痤^,“可是我不想去?!庇X得是太直接的拒絕,又說:“你知道吧,文學系的人都很矯情,不喜歡熱鬧?!?/p>
“嗯,我知道?!标憺t鮮少這樣手足無措,抿了抿唇,“你上去吧?!?/p>
他以為柏燦燦這樣好勝,應該喜歡這樣的場合。
可他其實從不了解柏燦燦,那個少女總是站在離他很遠很遠的地方,捉摸不透,夜色里,也看不清楚她的眼睛。
不是她先來的嗎?怎么好像,她又會是先走的那個。
柏燦燦敏感又小心的神經繃住,認真地注視他:“假如你所認識的柏燦燦,與真實的柏燦燦有所出入,你要怎么辦?”
陸瀟在夜色里綻開一個久違的笑:“重新認識她一次?!?/p>
博垣酒會規(guī)模不大,沒有邀請媒體出席,只辦在博垣董事長的別墅里,陸瀟仍是新人,在一室前輩面前并不出眾,酒還沒有碰兩杯,他就躲到角落里,不停有和他一樣的青年才俊前來搭話,也有集團小姐朝這邊張望,他果然不適合這種場面。
陸瀟想出門透氣,正巧被導師喊回來:“既然是同校,你們應該也見過吧?”他回過頭來,導師指著他再熟悉不過的姑娘對他說,“正式認識一下也好,這位是博垣柏總家千金,柏燦燦?!?/p>
她今日錦衣華服,熠熠生輝,禮貌而疏離的微笑掛在嘴角,與他隔了一室燈火,遙遙相望。
“你好?!标憺t伸出手去,“我是陸瀟?!?/p>
05 無趣的我
柏燦燦十七歲那年喜歡的男生偏科嚴重,唐宋元明拈手就來,物理化學一塌糊涂,柏燦燦被老師指派幫他復習,沒有把他的理綜成績提上去,反而一頭栽進了歷史的璀璨長河里。
那時她年紀輕,不知道原來喜歡一個人,“喜歡”二字卻是遠遠不夠的。
男生家境平平,卻收到了一所知名大學的錄取通知書,那所大學挑不出毛病,唯獨是離柏燦燦遠,天南海北,地圖上都要繞一個大圈才能到達的地方,可他不知道,在此之前,柏燦燦是用怎樣殘忍的方式逼父親放棄著手她的留學規(guī)劃。
她一心想留下來,卻沒有來得及阻止對方。
“你爸爸不想讓我們在一起,用年輕的感情,來換我的前途,你養(yǎng)尊處優(yōu),不知道世道艱難,我們如果換過來,你也會這么選。”
柏燦燦說:“抱歉,我不理解你,也不會原諒你?!?/p>
而此時陸瀟問:“所以你不敢透露你的家境,害怕與人過從甚密,時時刻刻給我打預防針,時而活潑有趣,時而冷漠疏離,現在呢,你原諒他了嗎?”
她不知如何作答。
別墅背后,種滿了紫藤花的小院子里,有平靜安寧和漫天星光。
柏燦燦哽咽著說:“賺錢很無趣,應酬很無趣,按照父親規(guī)劃的人生走到盡頭,一眼望得到邊際,這些都很無趣,世界上有那么多人窮盡一生為了自由和快樂,為什么我非得帶著柏家繼承人的枷鎖活著?我一直這么想,我沒有看透我該承擔的責任,所以我怨的從來都不是他,是沒有擔當的我自己?!?/p>
陸瀟抬起頭:“那么,這些年來,代寫情書,去服裝店兼職,和我做朋友,都是為了讓被束縛的人生,變得有趣?”
“不是?!卑貭N燦轉過頭,看陸瀟的側臉,“陸瀟,你知道你很無趣嗎?如果我是你,我會把所有的情書都拆開讀一遍,我會跟每一個向我告白的女生聊聊天,我會偶爾開個座談會,談一談作為一個帥哥是什么樣的體驗,我會愿意去嘗試新的東西,哪怕我對機械工程十分感興趣,我也會想要知道浮士德是誰,如果有一個女生來問我是不是挖掘機學得很好,我會告訴她,其實我會來此上大學,是因為沒有考上新東方,而你選擇了不收情書來抵制這一現象,你有趣嗎?你只是個理工科直男。”
陸瀟望著她的眼睛,好像要透過她,看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
柏燦燦臉頰微醺,明眸閃爍:“我想做個有趣的人,卻和無趣的你成了朋友,你說這是為什么呢?陸瀟。”
后來的很久很久,柏燦燦都后悔于在一個有月光照亮的晚上對陸瀟說這樣的話。
她打破了心里的那道防線,將從前他想要窺視的一切放在了他的面前。
我為有趣而生,身邊卻是無趣的你,可我依然包容而歡喜,請問,這是為什么?
不夠明顯嗎?不,太明顯了。
以至于說完這句話,柏燦燦就立即補充:“過完年,我會去Imperial College London上四個學期的課程,而你……是我的意外?!?/p>
陸瀟眉眼低垂:“原來你只拿我當意外?”
柏燦燦說:“你拿我當過客吧,就當是你偶然遇見了一個人,沒有故事,也沒有將來,與她擦肩而過,就只是遇見了而已?!?/p>
陸瀟平靜地看著她:“會回來嗎?”
柏燦燦說:“不知歸期?!?/p>
“我會等你?!?/p>
“不必等我?!?/p>
“等一個不知歸期的人,這是無趣的我,唯一想要做的有趣的事?!弊咸倩ǖ幕ò瓯伙L吹落,陸瀟將殘葉收入手中,望著柏燦燦眼中的漫漫星河,輕輕地說。
06 才不辜負這場相遇
柏燦燦走后,陸瀟總是去聽文學系的課。
后來又遇到中外文學鑒賞的老師,他遍尋點名冊找不到陸瀟的名字,詢問之下,陸瀟說:“不想讓一場相遇湮沒在時光里,所以要做一些事,來證明它曾經存在過?!?/p>
老師沉默了很久,說:“這很哲學。”
陸瀟笑了:“這是愛情。”
陸瀟總是想起那個寒假,以為她至少會等到三月再走,他只向導師請了七天年假,柏燦燦送他到高鐵站,答應七天后會來這里接他,可他正月初五回來的時候,她已經在前往倫敦的飛機上了。
像是他的一個夢,夢里有雪花和畫板,還有博客和情書。
天亮了,夢醒了,陸瀟站在人來人往的車站,手機里導師還在喊他的名字,可他卻看見世界自他的腳下向周邊蔓延,一點點、一點點地變成黑白,仿佛他依然會收到字跡不一卻出自同一人手筆的情書,從未和叫作柏燦燦的姑娘相遇過。
人海茫茫中,我每天都與那么多人相遇,可我不想路過你。
陸瀟沒有對柏燦燦說出這句話。
后來的很多個冬天,大雪覆蓋了城市,白色的哈氣飄浮在空氣里,積雪將樹枝壓彎了腰,柏燦燦的消息從未中斷,她拿到了全額獎學金,她去了紐約,她已經成為可以獨當一面的大人,她站在世界中心講《詩經》和《論語》。
她辦講座,學生問她:“為什么要相遇?”
“為了打破你為規(guī)劃好的人生軌跡而做的所有準備,相遇,是你永遠期待而又無法預知的意外?!睓C票預訂的回執(zhí)短信閃爍在手機屏幕上,她抬起頭來,“飛鳥愛上了一條魚,沙漠下了一場暴雨,我們在茫茫人海中相遇,和路上的每一個人分享歡喜和悲傷,讓彼此短暫的生命變得漫長而有趣,人生真奇妙,不是嗎?”
柏燦燦要回國了,陸瀟還在那里等她。
終于等到了你,才不辜負這場相遇。
編輯/愛麗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