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文君:2016年10月14日,意大利戲劇大師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達里奧·福去世,享年90歲。意大利總理馬泰奧·倫齊在第一時間哀悼他:“意大利從此失去了一位偉大的戲劇、文化和市民生活領域的英雄,他的諷刺喜劇,他的導演藝術、舞臺設計,他在多個文化藝術領域的成就將成為意大利人對世界文化的偉大遺產(chǎn)”。達里奧·福的作品一直根植于底層人民的生活和當下的政治,因為貶斥當權者,維護被壓迫者的尊嚴,被稱為“人民的游吟詩人”。1997年,他憑借“借助傳統(tǒng)的中世紀小丑諷刺當權者,為受壓迫的人們找回尊嚴”而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作為意大利戲劇界的領軍人物,他的喜劇風格在全球享有盛譽。
作者簡介
達里奧·福(1926 — 2016),意大利劇作家、戲劇導演、演員。1926年,達里奧·福出生在意大利北部的桑賈諾市,父親是鐵路工人,母親務農(nóng),家境并不富足。孩提時代,他就常跟玻璃匠、漁夫,甚至走私者的兒子毗鄰而居,打成一片。因此他曾自稱“文化上是普羅大眾的一分子”“一生下來就有政治立場”。此外,達里奧·福從小就十分喜愛故鄉(xiāng)世代相傳的民間說唱藝術,是個十足的“說唱迷”。長大后他先是同幾位演員搭檔,在咖啡館和娛樂場所演出綜藝節(jié)目。所謂綜藝節(jié)目,其實是一種兼具小品與彈唱特色的文藝表演形式,短小精悍,貼近生活,詼諧滑稽,同時具有強烈的現(xiàn)實性。后來他還曾為廣播和電視撰寫和表演喜劇獨白,又拍過電影,當過兩年電影演員,最后終于全身心投入了戲劇創(chuàng)作。達里奧·福一生共創(chuàng)作50余部戲劇,導演80余部作品。代表劇作有《一個無政府主義者的意外死亡》《不付錢!不付錢!》《滑稽神秘劇》等。
名篇簡介
《一個無政府主義者的意外死亡》講述的是一名身患演員狂癥的“瘋子”在警察局偶然接觸到無政府主義者“偶然死亡”的材料后,他隨機應變,喬裝成最高法院的代表復審此案,終于洞悉內(nèi)情。所謂“偶然死亡”,竟是警察對無政府主義者嚴刑逼供,將其活活打死后從窗口丟下,造成的畏罪自殺的假象。最后呢?這批警察當然都被繩之以法了。
背景鏈接:《一個無政府主義者的意外死亡》源自當時一個真實的事件。1969年,米蘭火車站發(fā)生一起爆炸案,一名無政府主義者被指控為兇手,審訊期間,他突然跳樓身亡。達里奧·福迅速對此事做出反應,在做出精細的調(diào)查之后,寫成此劇。它是典型的荒誕諷刺劇,在扎根現(xiàn)實的基礎上,將事件以扭曲、夸張的方式呈現(xiàn)出來。
名篇影響力
《一個無政府主義者的意外死亡》曾在意大利引起轟動,在兩個演出季里,連演300場,觀眾超過三十萬人次。在國內(nèi),孟京輝導演的同名話劇也引起強烈反響,隨而成為國內(nèi)經(jīng)典劇目,陳建斌在劇中主演的“瘋子”讓人印象深刻。陳建斌曾這樣評價這部戲:“演出獲取巨大成功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呢?至少是源自權力機關顛倒是非、捏造事實的偽善謊言,特別是源自他們對國家制度的恣意踐踏。我們清醒地知道,我們的鋌而走險可能被告發(fā)、被指控、被起訴。但無論如何,我們的行動是值得的?!?/p>
精彩選段
警察局長:我想說,法官先生,您現(xiàn)在豈止是拿我們開心,簡直是挖苦我們了。
瘋子:天哪,我絕不會容許自己……
警察局長(聳聳肩膀):對不起,如果我關上窗子,您不介意吧?有一股寒氣吹進來……
瘋子:是的,是的……說真的,還真有點兒冷。
穿運動夾克的警長:這是太陽剛剛落下的緣故。
【警長做了一個手勢,警察乙上前關窗?!?/p>
瘋子:沒錯。那么,那個晚上,難道太陽沒有落下嗎?
穿運動夾克的警長:什么?
瘋子:我說,無政府主義者跳樓的那個晚上,太陽一直當空高掛,沒有日落,是嗎?
【三名警員發(fā)愣,面面相覷?!?/p>
警察局長:我不明白。
【瘋子佯裝厭煩?!?/p>
瘋子:我說,雖然當時是十二月,但直到半夜時分,窗子還敞開著,這就是說,天氣并不寒冷……而如果寒冬臘月天氣并不寒冷,那唯一的原因只能是太陽還沒有下山……或者日落特別晚,比方說在午夜一點鐘,就像在七月份的挪威一樣。
警察局長:哦,不,我們當時剛把窗子打開……為了換換房間里的空氣,是這樣吧?
穿運動夾克的警長:是這樣,房間里煙味太濃。
警察乙:您知道,無政府主義者抽煙很兇。
瘋子:你們打開了玻璃窗……護窗板也打開了嗎?
穿運動夾克的警長:是的,護窗板也打開了。
瘋子:在寒冷的十二月?半夜里氣溫降到零度以下,寒氣不凍僵您的身子?“來,來,透透氣!我們才不在乎什么肺炎!”你們至少穿了大衣吧?
穿運動夾克的警長:不,我們穿了外套。
瘋子:健壯得像運動員!
穿運動夾克的警長:我向您保證,當時確實不冷。
警察局長:的確,一點兒都不冷……
瘋子:噢,是嗎?那個晚上,氣象局向全意大利發(fā)出降溫預報,將有讓白熊也打哆嗦的寒流襲來,可你們卻不覺得冷,相反……仿佛是“春天”!莫非每天夜里非洲季風會吹到這兒?要不,海灣地區(qū)的暖流通過下水道流到了這座大樓里?
穿運動夾克的警長:請原諒,法官先生,我弄糊涂了,方才您還申明,您特地到這兒來幫助我們,可現(xiàn)在您卻一個勁兒懷疑我們的每一樣證據(jù),嘲笑我們,侮辱我們……
瘋子:完全同意,或許我言過其實了,或許我過于懷疑……可是,如今擺在我們面前的,好像是為笨蛋和遲鈍的人準備的那種解謎游戲:找出笨蛋警察巴喬基犯下的三十七個錯誤。我怎么幫助你們呢?(三名警員坐下,一聲不吭,神情沮喪)……別哭喪著臉……打起精神來!我以最最嚴肅的態(tài)度向你們許諾,從現(xiàn)在起我不再嘲笑你們。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
警察局長:對,讓它過去吧。
瘋子:現(xiàn)在我們來談正經(jīng)事:關于跳樓。
穿運動夾克的警長:好。
瘋子:我們的無政府主義者走火入魔了,我們一起來看一看,導致這一瘋狂行動的最令人信服的原因是什么……他突然站起來,猛跑……等一等,誰給他做了“踏腳板”?
穿運動夾克的警長:什么,“踏腳板”?
瘋子:到底是你們當中的哪一位,站在窗子旁邊,在齊胸高的部位,十指交叉,這樣,做成一個“踏腳板”,支撐他的腳……噔!他縱身一躍,越過欄桿,跳了下去!
穿運動夾克的警長:您說什么呀,法官先生,您想要我們……
瘋子:不,看在上帝的份上,別激動……我只是這樣問問……我剛才想,更準確地說,他是站在那兒,那么,助跑的距離如此短,沒有外來的幫助,他怎么跳……我無意讓誰懷疑……
穿運動夾克的警長:沒什么可懷疑的,法官先生,我向您保證……一切都是他自個兒干的!
瘋子:壓根兒沒有田徑賽場上的那種“踏腳板”?
穿運動夾克的警長:沒有……
瘋子:也許他跳樓的時候穿了一雙布魯梅利式的帶彈性鞋釘?shù)呐苄?/p>
穿運動夾克的警長:不,普通的鞋……
瘋子:好,事情就是這樣:一方面,此人身高差不多只有一米六。獨自一人,沒有外來的幫助,沒有階梯……另一方面,有足足半打的警察就在離他幾米遠的地方,其中一名甚至就站在窗子旁邊,但誰也沒有及時介入……
穿運動夾克的警長:可情況是如此突然……
警察乙:您難以想象,那鬼東西動作是多么敏捷……我勉強抓住他的一只腳!
瘋子:啊,你們瞧,你們瞧,我的煽動本領顯示了效果:您說您抓住他的一只腳。
警察乙:是的,但我手里只留下他的一只鞋,他還是跳下去了。
瘋子:這無關緊要。至關重要的是,這只鞋留了下來。這只鞋無可辯駁地證明了你們挽救他的誠心?。ㄕJ真地看一份材料)
穿運動夾克的警長:當然,無可辯駁!
警察局長(對警察乙):好樣的!
警察乙:謝謝您,局長先……
警察局長:住嘴!
瘋子:等一等……可這兒有什么東西不太對勁兒。自殺者有三只鞋嗎?
警察局長:什么,三只鞋?
瘋子:是的,一只鞋留在這位警察的手里……這事情發(fā)生以后的某一天,他本人這么作證的……(展示材料)瞧這里。
穿運動夾克的警長:正是……他向《晚郵報》的記者這么說的。
瘋子:但這兒,在另一份附件里,清清楚楚地寫著,無政府主義者在院子里的石板地上死去的時候,兩只腳都穿著鞋子。那些聞訊跑來的人,其中有一位《團結報》的記者,還有其他路過的記者,都可以證明這一點。
穿運動夾克的警長:我不明白怎么會發(fā)生這樣的事……
名篇賞析
無政府主義者意外死亡了?
□半碗餛飩
長久以來“一個無政府主義者的意外死亡”的這個名字對我就有無窮的吸引力,讓我對這個充滿荒誕色彩的故事有了更荒腔走板的想象,必須承認之前對于這個作品的幻想僅僅是根據(jù)這個繞口的名字而得來的憑空的幻想,或許有那么一個虛無主義者為了某一個異想天開的理想結果離奇地死去了,總覺得有點兒像堂·吉訶德才對,應該比堂·吉訶德更荒唐一些,結果卻完全不是這么回事兒。
“一個無政府主義者的意外死亡”僅僅是劇本中的一個線索,而由此牽連出的故事充滿了對社會的諷刺,但當這一切從一個瘋子的口中說出來的時候又多了幾分的荒誕,從文學作品的角度《一個無政府主義者的意外死亡》具備了很強有力的批評感,但從文字或讀者腦海中幻想的表演場景中又不失令人啼笑皆非的“笑”果。
用卡爾維諾的話來說這就是名著——“人人都在談論,卻誰也沒看過的書”。相信談論這部作品的人一定比讀過它的人多出不知道多少倍,甚至我在看過它之前也曾口沫橫飛地對別人侃侃而談,當然從來也沒有一條法律規(guī)定不許談論一本沒讀過的書,更有甚者如巴耶·皮埃爾之流甚至大談《如何談論一本你沒讀過的書》。文學留給讀者的空間往往也就在于此,好的文學作品的空間一定是超出文本本身的。但當讀過了這部作品,我更能言之鑿鑿談談這個故事了,那個有扮演癖的瘋子到底是誰?難道僅僅因為一張精神病院的證明他所說的一切就都是瘋言瘋語而已?相信每個讀者都會對這兩個并不高明的問題進行起碼的反思,我覺得他如果不是瘋子,他一定是一位好演員、好法官、好警察、好專家、好神父……
達里奧·福在一個非常簡單的場景內(nèi)展開這個劇本,甚至沒什么真正有用的道具,人物關系簡單到幾乎沒關系,全劇的張力和沖突都是通過對白展現(xiàn)的,這是劇作家文字功力的體現(xiàn),畢竟對白為讀者或觀眾敘述著故事的同時也塑造了人物的性格和心理狀態(tài),瘋子在劇中扮演了不同的角色,并在不同角色中說著不同身份的對白,他欺騙了自己也欺騙了所有人,當然最終他被人識破,被騙的局長很氣憤地指責瘋子的所作所為,之前心悅誠服的金玉良言也瞬間變成了胡說八道的瘋言瘋語,但作為讀者,那一切絕不僅是癡人說夢般的胡言亂語而已。
如果說這部有些荒誕的話劇能給我們帶來什么深刻反思的話,那將全部是從瘋子口中說出來的,無論是社會制度的改革,還是不合理的社會現(xiàn)狀,哪怕是對人們的生活習慣的調(diào)侃都在一個瘋子的話語中變得充滿了諷刺的色彩,或許我們都是被畸形社會改造過的“正常人”,變得無力面對任何反叛的聲音,其實這才是最可怕的一種狀態(tài),人的理想無論如何都會被社會意識形態(tài)所左右,當眾口一詞的時候、沒有反對的時候這個社會就距離被顛覆不遠了,言者無罪才是培育人們自我意識和判斷能力的前提,也只有當人們具備了判斷能力,社會才會進步。否則,荒唐的社會只能培養(yǎng)荒唐的正常人,而瘋子說的話不會有人聽,無政府主義者永遠會意外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