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深財經媒體人秦朔再出發(fā),尋找這個時代的企業(yè)家精神和商業(yè)文明。
本書收錄了秦朔近一年來的商業(yè)文明研究和政經觀察評論文章,其中不乏對中國商業(yè)文明和企業(yè)家精神的呼吁、對中國經濟社會現(xiàn)狀的針砭剖析和對中國未來愿景的期望,透過這些文章,我們可以感受到一位老財經媒體人對于這個時代的深情與反思。
一
2015 年6 月7 日,因為同學吳曉波的一篇文章,我的名字在朋友圈被刷屏了。一個總在指揮報道別人的人也被別人瘋轉了一回。
那時我已經決定告別傳統(tǒng)媒體生涯,但我沒有曉波早早下海、馳騁市場化道路所練就的超然和灑脫。我怕爭議,怕成為口舌是非的來源。坦白地說,“看門狗”的身份也高抬了我。很多人比我更具看家護院、守衛(wèi)正義的勇氣和堅韌。
6 月7日,一位朋友給我發(fā)短信:“對于害怕飛翔的,籠子是歸宿;對于渴望飛翔的,藍天才是故鄉(xiāng)。” 我也怯懦過,也想有個安穩(wěn)的鳥巢,遠沒有達到自由飛翔的高度。想創(chuàng)業(yè)不難,說出來也不難,但真伏下身從頭去做,還是有很多不適應。往往有沖動少行動,有方向缺計劃。過去老說不喜歡天天開會。但現(xiàn)在真的天天坐在家中,事事從零做起,屋里只有夫人可以叫兩聲,不像在辦公室想叫誰就叫誰,我還真有點不習慣。做小了覺得對不住“江湖地位”,做大了又“前怕狼后怕虎”,這個擔心那個不放心,我也經歷了思想的波折與精神的陣痛。辭職不是心血來潮,但沒想到真辭了,很痛。
二
25年辦報辦刊,我一直還算順利,沒掉下來。
為什么要辭職創(chuàng)業(yè)?本質上,源于內心深處的悸動和不安。作為一個60 后,我基本經歷了改革開放后的全過程。無論傳奇輝煌還是困難挑戰(zhàn),無論向上提升的力量還是向下沉淪的景象,這波瀾壯闊的時代都一直讓我有一顆永不磨滅的好奇心。我想把我所感知到的時代溫度和脈動好好記錄,哪怕只是個人視角。而每當想到自己天天忙忙碌碌,會里來會里去,內心就會問:將來向馬克思交卷時,你是準備拿一串職銜,還是準備拿一些精神產品?陳忠實在寫《白鹿原》時說過:“要寫一部死后可以放在棺材里當枕頭用的大書?!惫芾砦幢厥俏易钌瞄L的,而閱讀、觀察、交流、思考、寫作、傳播,卻是我不倦的偏好。既如此,何不放下一些東西開啟真正想要的人生呢?
我萌發(fā)了從商業(yè)文明角度切入,做一些更為長遠的研究與著述的想法,特別是當我看到中國經濟規(guī)模越來越大,宏觀負債越來越高,財富積累不斷上升,企業(yè)家精神未見提升,新的需求蓬勃而起,舊的供給無法出清,長期積存的結構問題、低效問題、治理問題不斷涌現(xiàn)的時候。我隱約覺得,我們正處在一個失衡年代。盡管“經濟不平衡”已開始校正,但整個社會心理的失衡還在加劇。
2015年六七月間,中國資本市場演繹了一場令人瞠目結舌的大變局。從“亂花漸欲迷人眼”的集體高燒,到“高天滾滾寒流急”的凄凄慘慘,變化和導致變化的因素如此復雜,政府和市場的關系如此糾結,以至于我們已經很難把故事說得清清楚楚,把脈絡理得明明白白。
從4 月14 日到6 月3 日,我在《第一財經日報》頭版先后寫過5 篇文章,主題全是提示風險。資本市場從來都是人性的放大器。在中國,它還是制度性、結構性問題的放大器。如果以為抓住一批“害群之馬”就會市場大吉,這等于又放棄了一次反思機會。索羅斯曾說:“要面對現(xiàn)實,體認錯誤是其中最重要、也最困難的一步……但實際上,只要能體認‘不完美的理解是人類的常態(tài),就不會覺得認錯有什么好丟臉的?!?/p>
我們與其四處找“罪魁禍首”,不如回歸本源深刻自省。在我看來,中國資本市場雖然規(guī)模很大,卻仍有不少“蒙昧與野蠻”。我們有交易處理能力堪稱世界第一的計算機系統(tǒng),但整個市場的進入與退出、監(jiān)督與管理,往往自相矛盾,讓人無從預期。我們有數(shù)千萬的散戶,買菜會挑挑揀揀,為幾毛錢還價,買股卻??肯⒕腿ゲ┥怠?/p>
我曾經想把公司和公號都叫“文明+”,希望一切都能更加文明?!拔拿鳌币恢睙o法注冊,但沒有文明的支撐,任何成就都是暫時的,都不會持久,正如天津濱海新區(qū)的那座危險品倉庫,爆炸之前沒有誰覺得會有隱患。
三
如果說股市讓我看到太多無奈的眼神,“瑞?!弊屛乙庾R到太多潛在的風險,那么在另一些場景,我看到的是希望、夢想和奮斗的力量。
每天凌晨3 點,71 歲的王正華會準時醒來。1981 年,37 歲的他辭官下海。34年過去了,他生命中又多了兩個“兒子”:一個是春秋旅游,一個是春秋航空。王正華起床后就工作,而工作的入口是手機。他點進“企業(yè)駕駛艙”,可以清楚地看到前一天春秋航空的各種數(shù)據(jù),收入、成本、利潤、上座率等,核算出從每個座位到每個航班、每條航線、每個區(qū)域以及整個公司的數(shù)據(jù),還能看到今天和昨天、上周、上個月的各種對比。王正華說:“到夜里一兩點,沒航班飛了,數(shù)據(jù)就齊了。我3點鐘開始看,邊看邊了解,然后提出一些改進的意見?!?/p>
開發(fā)出“企業(yè)駕駛艙”的是春秋航空的信息技術部。 “企業(yè)駕駛船”是鮑爾珍帶著五六個人開發(fā)的。在一次內部演講會上,這個90后喊出了一句口號:“年輕人不狂妄,怎么能改變世界!”
辦公室一角,是幾張折疊起來的行軍床,上面搭著被子??粗?0 后的王正華和90 后的鮑爾珍,我覺得有一種精神跨越了時間,有一種技術貫通了代際,把他們連在一起。
今天最重要的礦藏不是油田,而是人與新技術結合起來的創(chuàng)造力。而這樣的場景,我相信每天都在中國的各個角落和中國人所到達的每個地方出現(xiàn)。從20 后的褚時健、30 后的馮根生到80 后、90 后的創(chuàng)業(yè)者,中國的企業(yè)家精神薪火相傳、綿延不絕。
四
今天,藍天已是我的新故鄉(xiāng)。
不再有糾結,不再有名利心。很幸運能和年輕的團隊一起,開始職業(yè)生涯的第三個階段,和正向的態(tài)度連接,和價值的創(chuàng)造連接,和朋友連接,和未來連接。我深深意識到,一定要和年輕人在一起,和鮮活的未來在一起,而不是沉溺于過去,無論它有多輝煌還是多迷茫。沉溺在過去,永遠沒有向前跨出一步有意義。年輕更是一種精神狀態(tài),我愿拿47年的經歷、經驗和資源做“對價”,去換年輕人的活力和想象力。
當人以為自己強大的時候,他并非沒有卑微的弱點,只不過弱點被藏在了某個地方。同樣,當人陷入卑微的時候,他其實也比他以為的卑微要強大得多,只要他心懷希望。如果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眾志成城的團隊都能用希望燃著自己,暖著別人,用希望、責任和愛與一切連接,縱有千難萬險,千辛萬苦,也能逢兇化吉,苦盡甘來。人如此,家如此,公司如此,民族亦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