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婷
《查泰萊夫人的情人》(Lady Chatterleys Lover)是可謂爭議小王子的英國作家D.H.勞倫斯最著名的小說之一。因其中露骨的性描寫與直接粗暴的詛咒與臟話,一九二八年一經(jīng)發(fā)表便引來爭議,在各國都遭到禁令。最初是在意大利佛羅倫薩獨立印刷,一九六○年才在英國發(fā)行。但出版商企鵝圖書遭到新出臺的猥褻法案的控告,是年十一月才獲得無罪判決。
盡管勞倫斯在世之時屢遭官司和封禁,此書日后卻成為英語文學的經(jīng)典。小說以一座英國鄉(xiāng)村莊園為坐標,講述貴族青年克里夫·查泰萊爵士(Clifford Chatterly)在一戰(zhàn)中負傷癱瘓后,與新婚太太康斯坦絲(Constance)之間的矛盾和張力,以及康斯坦斯與園丁奧立佛·梅勒斯(Oliver Mellors)之間的情感與覺醒。小說不同之處在于,勞倫斯不僅著重描繪個人情感,也反思他們所處的體制:小說刻意寫到兩人如何申請離婚,離開莊園后在更廣闊的現(xiàn)實生活中共同面對的社會生活。
在之后的各式影視改編中,個人最中意的是并不被影評人叫好的一九八一年電影版:熱愛文學創(chuàng)作也具有文藝氣質的英國演員謝恩·布萊恩特(Shane Briant)將在一戰(zhàn)中負傷而殘疾的年輕爵爺克里夫的英俊和病態(tài)都表現(xiàn)得恰到好處,小說中的莊園也在改拍過多部情色文學作品的法國導演賈斯特·杰克金(Just Jaeckin)的鏡頭中顯得古樸而蒼涼。其他版本,尤其法國導演帕斯卡·費蘭(Pascale Ferrand)二○○六年的凱撒獎獲獎版本,則重在描繪查泰萊夫人康斯坦絲的個人解放;而在一九八一年的版本中,查泰萊爵士的內心世界似乎得到更豐富的詮釋。
從賦閑鄉(xiāng)野到都市精進:
紳士標準的變遷
小說《查泰萊夫人的情人》對維多利亞至喬治五世時期的男性氣質有精確的捕捉。維多利亞時期伊始,社會結構開始改變,固有世襲貴族制度變得松散,城市新貴有晉升可能。紳士成為一種道德品質和社會規(guī)則,而不再僅僅局限于出身頭銜。
“紳士”在社會中的泛化使其標準更為可及:曾經(jīng)在公共話語中不出現(xiàn)的有了明細的規(guī)則。譬如經(jīng)典小說《簡愛》中的男性角色—牧師、商人、醫(yī)生、教師—都并非紳士階層出身,但他們都以紳士為教養(yǎng),也以此自居。到了喬治五世時期,也就是勞倫斯寫作的時候,中產(chǎn)階級更成為社會中堅力量,“紳士”也被賦予新的意涵:努力、上進、有社會和家庭責任感。這與紳士階層本身的屬性相悖:傳統(tǒng)貴族并不工作,甚至鄙視職業(yè),認為那太中產(chǎn)階級。如果大家看過《唐頓莊園》,可能還記得第一季中老夫人對身為律師的爵位繼承人馬修的質疑:
馬修:“我平時會繼續(xù)工作,周末來打理莊園?!?/p>
老夫人:“呃……周末是什么?”
劇中馬修向大小姐瑪麗推薦管理莊園的新招時,也有多次提到“I hope its not too middle-class…”(希望我的做法沒有太中產(chǎn)階級)。馬修作為唐頓的窮親戚,已經(jīng)脫離鄉(xiāng)村貴族成為倫敦新興中產(chǎn)的一員(律師),因此在最初來到唐頓時常提出有悖傳統(tǒng)習俗的觀點。對唐頓的主人傳統(tǒng)士紳階層而言,賦閑是美德,不能具有勞薪之味。但中產(chǎn)階級改變士紳的定義時,也通過他們的勤勞努力改變了這一點。在《查泰萊夫人的情人》成書之時,階層鴻溝已在一定程度上受到反思和挑戰(zhàn)。
勞工階層的生命力
出現(xiàn)于十九世紀末期的英國工黨也在上世紀二十年代初的大選中取代了自由黨的地位,并在一九二四年首次執(zhí)政。因此貴族夫人康斯坦絲與附屬莊園的勞工奧立佛(Oliver Mellors)之間的情感,也可看作是對社會變動的一種回應,既提醒人們既有階層問題的禁忌,也對勞工階層的生命力和能動性賦予想象。
勞倫斯本人便是勞工、中產(chǎn)階層能動性的代表。他的父親是煤礦工人,母親曾是教師,但后來因為家庭拮據(jù)而在工廠做工。勞倫斯天資聰穎,在學校時曾是首位郡議會獎學金(County Council scholarship)的獲得者。在農(nóng)場打工時與農(nóng)場少爺結下友情,得以進入他們的私人圖書館,大量閱讀書籍,成為日后文學創(chuàng)作的基礎。一九○八年,勞倫斯從諾丁漢大學畢業(yè),獲取教師資格,已經(jīng)依靠自身努力和種種機緣跳出了階級的局限。相比同時代的英國作家,諸如弗吉尼亞·伍爾夫、伊夫林·沃等等,都出身上流社會,勞倫斯的經(jīng)歷也代表了英國教育和生產(chǎn)等社會機制的改變。因此可以看出,勞倫斯本人就經(jīng)歷了階層流動的過程,既能通過機遇和努力改變背景,又對其中的不公正有切身體會。
在《唐頓莊園》中也提到工黨的形成,但沒有給予太多正面描寫。相反,在同樣描寫貴族及“樓下”家仆的英劇《樓上樓下》(Upstairs, Downstairs,1970)中,則對興起于二十世紀初期的工黨和保守黨中的左翼有了更立體的描繪。盡管上流社會認為秘書等的社會出身及地位低下,該劇的主角貝爵士(Lord Bellamy)依然敬重女秘書的專業(yè)精神與品格,并告誡游手好閑、眼高手低的兒子:“你根本配不上她。”
癱瘓的精英:逐漸變遷的階層
爵爺從戰(zhàn)場回歸莊園之后,似乎就失去了與外界的聯(lián)系和生機(哪怕沒有殘廢),所有生活都在莊園內。這種男性的內向性顯得過時,因為外界的一切都在蓬勃發(fā)展。
這就是《查泰萊夫人的情人》的另一層社會語境:一戰(zhàn)對英國精英階層的摧毀。戰(zhàn)爭時貴族須最先投身,這也與中世紀制度中騎士必須效忠領主的傳統(tǒng)一脈相承。一戰(zhàn)的直接作戰(zhàn)方法葬送了大批將士,其中有參戰(zhàn)義務的貴族男丁的死亡率,幾乎是其他士兵的兩倍。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是自從血洗南北英格蘭的玫瑰戰(zhàn)爭以來,貴族死亡數(shù)量最大的事件,在民間也被稱為英國貴族的大屠殺。因此癱瘓和陽痿(一蹶不振)的不只是那位年輕爵爺,還有一整個精英階層。
戰(zhàn)爭凸顯了英國男性貴族的傳統(tǒng)責任,這在二○一一年的英劇《樓上樓下》(1970年代英劇的續(xù)拍)中也有提及:全副戎裝的肯特公爵顫抖但堅決地說“我的兄長、英國國王決定加入戰(zhàn)爭……我們都對國家有義務,我的義務是為它而戰(zhàn)”,而那已是二戰(zhàn)。前幾年大紅的英國影片《國王的演講》(Kings Speech,2010)也表達了同樣的意思:從小口吃的喬治六世在兄長退位后被迫擔起重擔,反復練習演講,以在戰(zhàn)時鼓舞士氣,因自覺國家責任深重。但可惜的是二戰(zhàn)之后這種責任感被消耗殆盡,今天的許多上流社會空余傲氣和勢力,而少了責任與天下。飽受詬病的布靈頓俱樂部(Burlington Club)就是一個例子:這個牛津大學精英俱樂部以奢華與排外著名,前任首相卡梅倫與現(xiàn)任外長約翰遜都曾是其中一員。舞臺劇《喧囂貴族》(Riot Club,2014)及同名電影寫到該俱樂部成員如何花天酒地并肆意破壞小酒館、侮辱傷害酒館老板及侍應,且因為家庭地位及社會關系,無需承擔責任。在英國電影院觀看此片時,一半觀眾中途起立、退場,以示憤慨。
男性氣質與克己復禮的情感
一九八一年版的《查泰萊夫人的情人》中對克里夫的情感也有細膩的描繪。對情感的自我控制是維多利亞時代紳士的品格之一。流露情感被認為俗不可耐,“自然”—包括人類情感和欲望—都需加以節(jié)制和修正。有學者認為這與以達爾文為首的科學家有關:科學的發(fā)展讓維多利亞時代的民眾對自身與自然“同流合污”的地位感到不安。人之精貴高雅有禮有節(jié),怎會是自然進程的一部分?丁尼生男爵(Alfred Tennyson)有詩道:
我們總希望有生之物
在死后生命也不止熄,
這莫非是來自我們心底—
靈魂中最像上帝之處?
上帝和自然是否有沖突?
因為自然給予的全是噩夢,
她似乎僅僅關心物種,
而對個體的生命毫不在乎。
(悼念集之五五)
因此,必須冶煉和升華人性,以對抗自然之粗鄙。一九八一年版的《查泰萊夫人的情人》,劇中多次描繪克里夫留意到康斯坦絲的失落,但并未走近安慰,而是故作輕快和不經(jīng)意的掩飾。
追尋抗拒既有秩序的生命之流
與男性現(xiàn)代主義
克里夫的清俊冷淡與獵場看守人奧立佛的野性恰好相反,這種靈與肉的對比,在更早期的英國小說《呼嘯山莊》(Wuthering Heights)中也有體現(xiàn):蒼白的小紳士埃德加對比野獸般的希斯克利夫,二○一一年的電影改編中對此更有直接的表現(xiàn)。勞倫斯終生致力描繪勞工階層英雄的生命力,也抗拒了傳統(tǒng)英國社會對情感和本能的節(jié)制。
勞倫斯筆下隨時代逐漸茁壯豐滿的勞工階層英雄(working-class hero)形象不但體現(xiàn)在肢體上,更體現(xiàn)在精神上。許多人認為勞倫斯本質化了勞工階層,但實際上勞倫斯在其他小說中也致力于體現(xiàn)勞工階層的柔韌性:比如在小說《亞倫杖》(Aaron Rod,1922)中,才華橫溢的礦工在佛羅倫薩得到教育和社交機會,能與知識分子和藝術家平等地談論藝術、政治與哲學。因此他并不認為階層與出身能決定智力和能力,關鍵在于公平的機遇。更為可貴的是勞倫斯周游世界,試圖尋找西方基督教文明之外的人性光輝,以及不同的社會形態(tài)如何能夠帶給人類社會不同的未來。在小說《羽蛇》(The Plumed Serpent,1926)中,描繪了墨西哥革命者。非基督教的文明在勞倫斯的時代仍然常被認為是異端,勞倫斯的追尋也象征了對西方主流文化的挑戰(zhàn)。
但另一方面,批評家也質疑勞倫斯小說中的性別角度。一戰(zhàn)也是英國女性運動興盛的階段。戰(zhàn)爭改變了生產(chǎn)方式和社會習俗,女性得以穿褲裝。女性參政運動也在一戰(zhàn)后興起,被認為是第一波女權主義運動,電影《女性參政論者》(The Suffragettes)對當時運動的情況有生動表現(xiàn)。勞倫斯肯定了女權運動的成功,但認為這些運動將女人變成了“暴君”;認為“本該屬于男人的活動由女人承擔,會造成女性對自己青春的可怕摧毀”,從而“從根本上摧毀男人”。勞倫斯的性別觀念一直頗受爭議。一方面他認可女性的自主性和能動性,他筆下的女性都意識到自己的生命力和把握命運的權力;另一方面女性又契合男性氣質和生命力,似乎在英國現(xiàn)代性的建構中僅僅起到輔助作用。
改變與矜傲的堅持
對《查泰萊夫人的情人》出版的審判,也標志著第一個英語文學自由主義的人文主義力量和喬治·奧威爾筆下那些“冠冕堂皇的統(tǒng)治者”的衛(wèi)道士之間的道德戰(zhàn)爭。同時期有關人權與自由的司法斗爭還包括同性戀與墮胎的合法化、死刑的廢除、離婚法的改革、戲劇審查。御用大法官/皇室法律顧問杰拉爾德·加德納(Gerald Gardiner QC,1964-1970年的英國工黨大法官)的判決向世人宣告,對自由的合法訴求是可以通過機制性抗議達到的。更重要的是,《查泰萊夫人的情人》的出版案件勝利的關鍵也在企鵝出版社愿意以低價出售,使得普通婦女和勞工階層也能購得此書。這一做法也使得文學變得更親近大眾,因此勞倫斯的意義不僅在于他所描繪的文學世界對自由禁錮的抗爭,也在于在現(xiàn)實世界中推動司法、階層和其他社會機制的進步。
但改變有時來得抽絲剝繭,也不意味著全盤否定。自矜和克制依然是相對習慣,也使得英國人常有情感疏離、無法接近的口碑—有時加上固執(zhí)。而勞倫斯已經(jīng)敏銳地觀察到不斷逐漸消亡的生活方式和舊秩序。如同一九八一年版《查泰萊夫人的情人》劇中的結局:查泰萊爵士眼看愛人隨人遠去,悲憤卻依然矜持高傲,只有在蒼涼空曠的領土上回響沉默的心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