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以軍
我小時候,家里經(jīng)濟比較緊,母親每周帶著我和我哥,老遠從永和搭公交車到西門,那時那里有個“中央市場”,是極大的批發(fā)市場,在記憶里,比現(xiàn)在的COSCO要大好多倍啊。一旁就是環(huán)河快速道路,中南部的蔬果豬雞魚,一貨車一貨車運上來。價格當然比一般市場便宜。母親的戰(zhàn)略就是,我們一次去買一禮拜分量的菜,用菜籃車搭公交車扛回家,這樣每月省下的錢也頗可觀。
但那是個早市,我們通常到的時候,這些果菜批發(fā)商都快收攤了。地上積著一層厚厚的黑污泥,路邊亂扔著腐爛的瓜果、菜葉,或布滿蒼蠅的死魚、爛肉,一些穿著膠鞋和皮圍裙的菜販,在灰蒙蒙如夢境的稠態(tài)光影里,疲憊地拉著拖車走著,或有一些賴痢狗翻找著動物尸塊;或有那年代兇惡的警察,抓著流動攤販的秤,那些老婦哭求著拖在后頭……
我母親總要我站在市場一處角落,看著我們的菜籃車。她則帶著我哥四處搜尋,一袋一袋買回來的菜,就丟菜籃車里。我每回站在那等母親的處所,對面是一雞販,我總站那兒兩小時吧,看著那些也是一臉刻苦的人,從一大鐵籠里上百只羽翼豐美的雞,呱呱亂叫中拎起其中翻翅掙扎的一只,毫無感情地用刀割斷它脖子,然后把它扔進一冒著煙的滾水桶里。我總充滿驚恐看那水桶里那垂死之雞砰砰掙扎的震動,然后終于靜止。
這個市場的氣味,來來去去的以我那年紀說不出來的被生活本身剝奪的哀傷大人,對我而言,都是如此陌生、和我們居住的永和如此不同的世界。
有一次,我哥可能因為學(xué)校有事,換成我姊同去。那次,母親是自己拿著袋子去搜尋買菜,讓我和姊姊留守菜籃車。
我們一旁有個婦人,應(yīng)是那年代在市場里出賣力氣、幫人用小拖車運送貨物的苦力,她長得非常丑,在我們兩個小孩的眼中,可能是真的造成視覺上極大震撼的丑。或許小孩子性格里就有那種殘忍的質(zhì)素,我們也缺乏足夠的生活經(jīng)驗,去尊重你不熟悉的人、世界。或許如果我和我姊各自落單站在那兒,那一切粗礪的、勞苦的、臉色灰暗的人的形貌,會真正憂傷地進入我們靈魂內(nèi)層。
但那時,或許我們因為彼此結(jié)伴了,互相壯膽了,或者是因為我姊第一次跟我站在這對她也驚奇陌生的視覺位置,她還沒有足夠的時間適應(yīng)這一切貧窮、臟污、疲憊的流河,緩緩讓眼睛柔和地看視。我記得我姊小聲對我說,“你看那邊那個女的,長得好像河馬喔?!贝_實她這形容,以漫畫或卡通的簡化線條,真是貼切。于是我們倆小孩,捂著嘴,小聲地,嘻嘻哈哈拿這個話題玩耍著,說著嘴。
其實我不記得我們說些什么了,但我和我姊,或我們父母給的家教,絕不是那種刻薄、羞辱他人的小孩。我們一定以為我們這樣的悄悄話,別人不會聽見。但事實上,那些細若游絲的話語,飄到那女人的耳中,整件事我其實還是覺得不可思議:那女人突然轉(zhuǎn)過身,一臉悲憤地對著我姊,用半臺語半國語咆哮著:“對,就你長得美,別人就是丑八怪!”
我記得在那畫面里,我姊姊煞白了臉,我更是害怕、覺得丟臉透了。好像這灰影蒙蒙的市場里的人,全轉(zhuǎn)過頭看我們。說來我們都只是小學(xué)生啊。但那女人的嚎叫如此憤怒,如此哀痛,那是我們那年紀完全不能理解的生活加在她身上的苦難與悲哀。
我不記得后來母親提了她買的菜過來時,這事是否像沒發(fā)生過一樣?;蛟S我母親其實也像那些并不富裕但受較好教育的婦人,知道事情原委后,將她的孩子訓(xùn)斥一頓,然后跟那個女人道歉。那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
但這件事成為我在面對我的孩子時,一個非常嚴格的坎:不止一次,當他們只是在小孩的調(diào)皮或嘻鬧狀況,訕笑著那觀景窗外丑怪的、惹人厭惡或不安的、他們不認為會和自己生命發(fā)生連結(jié)的不好看的人時,我會超乎他們慣習(xí)的發(fā)飆、痛斥,不準他們踩那條線。
那條線是什么?就是“無意義地羞辱他人”。
(唐海寧薦自《南都周刊》)
責編:小側(c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