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山
任向邊頭老
山東親人,你們好嗎?我們在新疆一直挺好的。我們劉姓一大家子已在新疆生活四十八年了。如今三代人在一起,再過幾年,就四世同堂了。
我們家多年住在西部邊城昌吉市叫“寧邊路”的一個生活社區(qū)。至今已有四十八年,足夠說“安定”這個詞了吧。
2013年8月8日,我父親八十歲。這天早晨,我去看望父親。他老人家正同幾個老鄰居和平常一樣坐在老年活動室門外聊天,見我來,父親說,來干什么?我說,看你呀。父親道,看什么?還沒死!幾個人都笑了。你們看看,這就是我父親,愛說笑。父親越來越幽默,越來越隨和,越來越淡然。我對父親說,今天你八十歲了!老鄰居馬上說,八十大壽要買生日蛋糕啊。我連說,買!父親搭腔,過什么生日?買啥蛋糕?不買。中午時分,我和妻兒帶回定做的大蛋糕到父母家,和父母親分享壽糕,算是慶祝了父親八十大壽。父親極少吃甜食,這時吃了一小塊蛋糕。父親是高興的,父親就是這樣簡單安然的人。
父親確實不怎么正兒八經(jīng)過生日的。但我想,八十歲不一樣,特別是父親能活到八十歲本身是一個生命奇跡。他積勞成疾多病多難,至少三次大難不死,現(xiàn)在好歹眼不花,耳不聾,能吃能睡,能說笑,能打牌。最大毛病就是走不成路,上不得樓,喘得要命,累得厲害。父母親常年住在一樓。二哥多年以前給父親買了電動輪椅,父親有時開動,主要在院子里活動,最遠到附近的公園轉(zhuǎn)悠。父親在這個城市的活動半徑積年累月局限在家的周圍。
父親是從山東來新疆的。新疆都是五湖四海的人。千里迢迢,不遠萬里,對每個新疆人而言都是尋常路。
父親在新疆的第一個落腳點是昌吉一個名叫“園藝場”的地方。在這里,山東人相當多。同時,江蘇人、河北人、陜西人、四川人、安徽人、河南人等“口里人”朝夕相處;漢族、回族、維吾爾族、哈薩克族、蒙古族、滿族等各民族來來往往,摩肩接踵。南腔北調(diào)齊鳴,三教九流相雜,五行八作共存,聚居生活,包容依靠,自得其樂。
那個1966年啊,是我們一家人結(jié)緣新疆的年頭。我沒有見過面只見過相片的老華僑三爺,在蘇聯(lián)從事建造業(yè),最后留在新疆安營扎寨,執(zhí)意召喚我父親來新疆,也許是尋求在新疆創(chuàng)業(yè)的得力助手吧。三十三歲的父親遵命只身一人奔赴新疆。1967年二月二龍?zhí)ь^那天,母親帶著我五歲的大哥,領著三歲的二哥,抱著一兩個月的我,在大爹陪同下,坐火車來到烏魯木齊。從此,我們一家人在新疆的日子開始了。
我奶奶在山東掛念不堪。怎么不來個信兒?到新疆,人死了嗎?大概是一個冬天,父親接到大爹來信,趕緊帶一家人去照相館照了一張“全家福”,寄回老家。這張黑白照中的我,朦朧看鏡頭,也就是兩歲吧。這是我們一家人在新疆的第一張照片,也是我看見童年的自己在新疆最初的影子。我在《新疆白楊》詩篇中第一句話就寫著:“我是一個新疆的孩子。因為我知道,從此我有了一個新疆的眼神?!?/p>
這張照片活生生告訴山東老家的親人們,我父母親在新疆一個建筑公司,建立了一個安寧穩(wěn)定的新家。
父親第一次重返家鄉(xiāng)探親,竟然到了1975年。單位安排到內(nèi)地出差,父親借道回家。1977年冬天,父母親帶領十歲的我回老家,我這才見到了山東的親人們。我也有奶奶、姥娘啊。老家就是有奶奶、姥娘的地方。
父親總說,那時候回老家不容易啊。
后來,父母親幾乎五年回一趟老家。退休后,又回過三次。2006年,父母親最后一次回老家。過去都是坐火車,這一次是乘飛機。父母親明知老了,走不動了,這一次是從心里決定最后一次回老家了。
老家那里,我姥娘九十三歲離世,我奶奶九十九歲仙逝,我父母親都不在身邊。新疆這里,只有寫信、打電話、匯錢,只有默默流淚和哀嘆,只有過年和清明燒紙祭奠。
2010年7月,我一家去上海世博會之前,先到山東老家去。大爹大媽、三爹三娘、姑姑姑父、舅舅舅母,兄弟姐妹,侄子侄女,都在。我去了奶奶、姥娘的墳頭祭奠,也去了那年回老家走讀一個月的小學校舊址。人到中年,記憶紛繁,人事蕪雜。一兩年后,大爹、姑父、姑姑相繼去世。
老家與新疆,新老交替,歲月更迭,人在兩地,牽掛在心。
到現(xiàn)在我很奇怪,我們在新疆的人,隔三岔五走內(nèi)地,老家人為什么極少來新疆走走看看?大爹前后來過兩次,三爹在二十世紀六十年代有過逗留,老一輩再沒有了。新疆真的是遙遠的地方嗎?真是遙不可及的遠河遠山嗎?倒是我舅舅的女兒,我的三妹四妹,2012年來疆旅游,下飛機就來看望我父母親。
我們一家人在新疆的歲月,接近半個世紀了。親人們啊,我們在新疆這里,鐵定了心。
我的移民父母親,早已不想移動半步。哪怕山東老家還有三間瓦房,父親再不提這個話茬兒,就算贈予了兄弟。父母親只想終老新疆。
多年以前,我大哥和二哥出錢為父母親在本地土梁河公墓置備了雙穴墓地。父親曾去看了一眼,感覺很放心。
我想起了咱們老早一個劉家人,一個唐代詩人劉駕的一首詩《樂邊人》:
在鄉(xiāng)身亦勞,
在邊腹亦飽。
父兄若一處,
任向邊頭老。
真是穿越千年時空的先見之明,自有一種超脫在胸懷。
這也正是我們在新疆的一家人豁達立足的精神素描。
既來之則安之啊。這么多年,父母親在新疆安穩(wěn)了,安心了,安然了,從心里認定新疆是安身立命的家園。
任向邊頭老。這代替了我向親人們說的一句心里話。
快樂老漢大路歌
你接近過民間藝人嗎?
你傾聽過老民間藝人的歌聲嗎?
你沒有被發(fā)自肺腑的歌聲撩動嗎?
慢的樂趣怎么失傳了呢?啊,古時候閑蕩的人到哪兒去啦?民歌小調(diào)中的游手好閑的英雄,這些漫游各地的磨坊,在露天過夜的流浪漢,都到哪兒去啦?他們隨著鄉(xiāng)間小道、草原、林間空地和大自然一起消失了嗎?捷克有一句諺語用來比喻他們甜蜜的悠閑生活:他們凝望仁慈上帝的窗戶。凝望仁慈上帝窗戶的人是不會厭倦的;他幸福。在我們的世界里,悠閑蛻化成無所事事,這則是另一碼事了。無所事事的人是失落的人,他厭倦,永遠在尋找他所缺少的行動。
讀到外國作家昆德拉《慢》中的這一段落,我一下回想起了我的1991年。這一年我堪稱海明威式的“迷惘的一代”,當然不至于是凱魯亞克式的“垮掉的一代”。我精力過剩,而無以宣泄,四處游蕩而不能定神,這也是“典型環(huán)境中的典型性格”:精神苦悶、青春灰暗、心情壓抑。這時我受邀到昌吉市文化局幫工,協(xié)助編輯一套民間文學集成資料。在編輯過程中,需要補充挖掘,我和別人結(jié)伴不時要下鄉(xiāng),或派車,或搭車,或騎車。走村入戶,聽唱說事,搜集整理。不知為什么,我的眼睛明亮起來了,我的心胸擴展起來了,我的眼界開闊起來了。后來我終于知道了答案:民間文學能夠滋養(yǎng)一個人。我感恩純樸的民間文學,把我輕而易舉地助推到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地方。
我遇到了一個目不識丁然而滿嘴故事的快樂老漢。這是一個七十五歲高齡的回族老人,住在新疆昌吉市一個叫榆樹溝的小村落。他和病歪歪的老伴在土房子里相依為命,安度晚年。所見一切從簡,但是你看他,有飯吃,有衣服穿,有回憶,有山曲兒唱,就高興得笑掉大牙了。
他用昌吉漢語方言給我們講的一個故事,竟讓感傷的我心中有了明快的旋律。
請聽好了:
一個老漢,一天他衣服一拿,饃饃袋子一背,游玩去咧。走東走西走乏咧,他就把背夾在后頭一擱,拍大腿唱開啦。
正好過來了一個財主家,騎的高頭大馬,褡子里裝了很多票子,邊走路還邊打夢(即瞌睡)著呢。突然見一個老漢在土窩子底下坐著,手拍大腿唱著呢,財主很奇怪。他想:把這個高興給我,把我的憂愁給他,不好嗎?我高頭大馬騎著煩得打瞌睡著呢,而他躺著山曲子加亂彈唱著呢。我過去把他問一下,他是啥原因。
到老漢跟前把馬一勒站下咧,財主家開口就問:哎,老弟兄!我問你個事情。我看著你這么高興,我著氣咧。應當把你的高興給給我,把我的憂愁給給你。你高興,我卻走路發(fā)愁,這是咋么一回事呀?
老漢一聽不唱了,對財主說:唉呀,兒有兒福,女有女福,你是個糊涂蟲,你晝夜不安哪。張家該了(欠了)你一百,王家該了你的八十,你要賬去,這要那要,一要要了票子一大褡子。黑里你可數(shù)開錢咧,你這三百兩百數(shù)來數(shù)去的,你腦子還想,明兒再做一回生意走。做一回生意我們再掙些錢,這個錢擱一年白坎(閑著)擱著呢。這腦子里可想好咧。哎明兒走還得騎馬呢,你要喂馬飲水,等到你把馬侍候好,半晚上已經(jīng)過去咧。你睡得晚,起得早,你的眼怎么能不打閉(即半睜半閉)呢?這就是你打閉的原因。
財主聽了,點著頭,又問道:哎,莫咧(要不)你咋高興著呢啥?
老漢就說:我高興有我高興的事情,我的三個大事完成咧,也交待咧。我的兒馬子(即兒子)上了絆咧;我的害貨出了門咧;我的黃金入了柜咧。我就走到東吃到東,走到西吃到西,有錢咧買著吃,沒錢咧要著吃,這一天的光陰就過咧。因為我心里沒扯心事咧,我現(xiàn)在就是個高興。
財主聽了不明白,就問:你這三句話我一點沒懂啊。兒馬子上咧絆呢,那個兒馬子你不絆還不行么?黃金入了柜,莫咧你的黃金不在柜里擱還在哪里擱呢么?害貨出了門咧,這我還不懂,這害貨是個啥呀?
這老漢聽財主這么價問,就笑開咧,說:對,你不懂咧我給你說么。兒馬子上了絆咧,就是這個慫(家伙)把媳婦娶上咧。我指教兒子,他不聽,但是娶上個媳婦呀,媳婦就把他管住咧。媳婦成了他的絆馬索,這就叫兒馬子上了絆咧。害貨出了門咧,就是我的丫頭給了人咧。丫頭咋么叫個害貨呢?丫頭大咧娘老子要操心哪,一操心不到,出個啥問題,不是把人害下了么?就是這么個害貨。這丫頭一出門給給女婿家,看球你咋做咋做去,與我無關(guān)了么。黃金入了柜,就是我的一雙父母入土為安咧,我再不用管他們,我的事情完了么。我這三件事都辦咧,我不高興干啥呢?我活了一輩子人咧,要是昏昏來迷迷去,枉在世上披人皮,我到臨死的時間咋做呢?所以現(xiàn)在我要盡量快樂下去。
這個故事保持了原汁原味。
就是這條故事的原始溪流,沖開了我一時郁結(jié)的心境河床。我有什么理由不快樂呢?一個鄉(xiāng)野老漢尚且如此開通,何況我一個無畏青年。可以這樣說,這個故事影響了我對快樂的理解。“我現(xiàn)在就是個高興”、“所以現(xiàn)在我要盡量快樂下去”,這難道不是生活的警句嗎?
我曾給這個活寶式的回族民間藝人寫了一個小傳作為附錄編在書中。現(xiàn)在我認為沒有寫活他,因為他是一個懂得生活的人,我們的規(guī)范格式卻把他固定死了。
在這個人的小傳中,借有司湯達風格一樣的話:活過,愛過,快樂過,那么這多么讓人驕傲、坦蕩、滿足啊。
很多年后,我經(jīng)常憶念這個默默無聞的回族老人。
這個樂呵呵的瘦老人,是隨和的,有著隨遇而安的秉性。他大字不識一個,卻記憶力驚人,從小愛聽人講故事,他說自己愛往腦子里記,口口相傳,默記于心,溫故存新,積攢下大量民間文學存貨。你看他出口成章,那故事,那歌曲,熱騰騰的,活潑潑的,活生生的。他在土里土氣中何等豐富啊。我與他的偶然相遇,是此生幸遇。
那年秋天,他還來城里找過我們一次。我們當時正埋頭于故紙堆的字里行間,與他老人家的田間地頭不可同日而語。我很吃驚他老人家竟來了。是進城辦個事。如今,我們是找不到他了。
這樣的寶貴老人家,現(xiàn)在世面上的確都很難找到了。他入土為安了,也帶走了他掌握的一切故事,他擁有的一切意義,他只能口頭表達,他的口頭文學是他一個人的珍藏。他成了過去的傳說。這時候,我們也只有使用“失傳”這個詞的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