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菁琦
《憑什么是她?》,2016年12月17日,省內一家媒體專訪向娟,用了這樣一個大標題。后面跟著一行字,“網絡作家當選中國作協全委會委員,她是湖南第一個”。
憑什么是她?這一提問背后,透露的是對向娟的陌生與好奇。
在全國,同享中國作協全委會委員殊榮的網絡作家僅有8位,其中不乏明星般的人物,如一年能賺1.1億元的唐家三少、寫出《羋月傳》的蔣勝男等人。放眼省內,她與王躍文、湯素蘭等6位老牌作家,進入新一屆中國作協全委會。
向娟上一次被媒體集中報道是在2013年。當時她入選中國作協會員,開湖南網絡作家之先河。中國作協會員有10773名,而從會員中產生的全委會委員的數量是210名,從10773中的一員到210中的一員,向娟默不出聲3年大跨步。
人生像百米沖刺往前趕
2016年12月20日,省作協4樓創(chuàng)研室。
向娟獨守一張辦公桌,在鍵盤上敲敲打打,桌上幾沓申報材料,幾頁年終總結。一眼看去,她像一位時髦的白領:粉色的大衣,搭配一條青花瓷花紋的絲巾,腳上一雙黑色長筒靴,一頭微卷的齊肩長發(fā)透著女人味。
在這里,向娟擁有一個非常官方的身份:省作協全委會委員兼工作人員,平時協助管理網絡文學和撰寫報告材料等。
為了進入省作協,向娟停止了一年創(chuàng)作,做了一紙箱子的試卷,在20多人中脫穎而出。去年她39歲,終成為省作協一名工作人員。
在此之前,向娟其實有著一份體面的工作,是一家國企下屬企業(yè)的辦公室主任。原單位的同事說她劃不來,在國企工資高一倍;另一些網絡作家則羨慕她能在省作協上班,工作穩(wěn)定,不被生活困擾。向娟卻說,“我看中的是作協的平臺,錢倒是其次。我想說,哪有不付出的幸運?!?/p>
對人生的每一步,向娟都全力爭取,“沒有任何東西,是這世界上任何人必須或者應該給你的?!睆闹袑.厴I(yè)到進入國企,從一個秘書成長為辦公室主任,從寂寂無名的網絡作家到中國作協的座上賓,向娟這樣點評自己,“不愿浪費一分鐘,我的人生像百米沖刺一樣向前趕”。
網絡作家身份帶來焦慮
向娟是網絡作家,也是體制內的人,一邊是娛樂、草根、世俗趣味,一邊是傳統(tǒng)、官方、精英意識。她承認有點刻意地把自己置于兩個完全不同的情境之中。
活得如此分裂,向娟說,是源于一種身份焦慮。
“我一直在尋找角色定位,自己是一個文學愛好者?寫作者?還是作家?” 她觀察到,一個在傳統(tǒng)文學圈聞名的作家,幾乎全國人民都愛戴;但網絡作家,網上再牛,在傳統(tǒng)文學圈里也沒人認識你。而認為網絡文學粗糙、低俗的評價不絕于耳。
向娟時常感到,網絡作家身份無法帶來足夠的自信,也無法確定自身社會地位和價值?!拔乙绾慰创约旱膶懽髟谖膶W上的意義?或者是如何擺好網絡作家的身份?”她覺得不公平,所有的一切都取決于傳統(tǒng)的看法。
為了尋找答案,向娟想到向傳統(tǒng)文學組織靠攏,一探究竟。2012年,她主動申請成為湖南作協會員。入會條件是有傳統(tǒng)的紙質出版物。但向娟的主動是有底氣的。
2007年,向娟化身網絡里的“天下塵?!保瑒?chuàng)作了第一部小說《風吹向何方》,點擊量令人咋舌,30億。這一年,是網絡文學野蠻生長的第八年,也是開啟付費模式的第三年。網民數量不斷上漲,對輕松好玩的網文需求巨大。向娟回憶,“這樣的高峰,往后再難復制,幾乎是時代造就了我初期的成名。”
在向娟辦公室的書柜里,《梨花殤》、《蒼靈渡》等網絡味十足、封面唯美的書碼得整整齊齊。從第一部作品之后,她保持著均勻的創(chuàng)作速度,擁有了一批鐵粉。網絡小說達到一定點擊量后,有出版社找上門來,漸漸的,向娟的江湖地位確定下來。
從盲目熱愛到理性認知
“月下獨舞,不知那暗處賞舞之人,紫衣浮動,帶起了心的流轉。她在濁世中的清麗脫俗,終于將鉛華蕩滌干凈,浣去了遍身塵埃,也敲開了生命之門……”
這是向娟作品《浣紫袂》中的一段話。
她擅長寫古典小說,出版的作品封面上常被冠以“古典大神”。在她的筆下,一位千金小姐因家庭變故淪落成青樓官妓,卻與腐朽的官妓制度斗爭,最終廢除了這一制度。
獨立、執(zhí)著,是向娟經常賦予主人公的個性。白天,她被世俗瑣事包圍,生活也常和她開玩笑,最低谷時她欠著80萬元的債,還承擔著家人生病的壓力。晚上,她打開電腦,將天馬行空的想象和生活里的感悟,投射到作品中。
進入省作協后,她發(fā)現,傳統(tǒng)作家與網絡作家間隔著一條明顯的界限。兩個陣營互不了解,但資源往往都向傳統(tǒng)作家傾斜。
2013年,她來到魯迅文學院進行短期培訓。中國作協領導來到班里聽取意見時,向娟一口氣提了7條建議,比如,為什么網絡作家不能上魯院的高研班?為什么只能通過傳統(tǒng)標準才能成為作協的一員,能否為網絡作家開辟特殊通道?網絡作家為什么不能獲得創(chuàng)作項目支持資金?
這些呼吁激起千層浪。當年,向娟成為自己建言的獲益者。一條特殊通道,將她引入中國作協。此后,各大網站的推薦、作品點擊量、網絡聞名程度成為網絡作家進入作協的標準;出版物、文學期刊發(fā)表數量標準放低;文學品質也不似傳統(tǒng)文學那般苛求。
之后,向娟獲得兩次去魯院高研班培訓的機會。但美好的感覺還沒持續(xù)多久,便被一盆“冷水”潑得透心涼。
這天在高研班討論會上,學員一一發(fā)言。一位來自文學刊物的老編輯,毫不留情地說,“網絡文學都是垃圾!”這讓在場的兩位網絡作家尷尬不已。
在高研班待的4個月,讓向娟對網絡文學的看法發(fā)生著改變,從開始的盲目熱愛,到客觀冷靜認識?!爱斪约哼_到一個高度時,看到的世界跟之前很不同,越發(fā)看到自己的不足,會變得更加的不自信,只能督促自己更努力?!彼f。
在向娟看來,“網絡文學最致命的傷是文學品質?!?/p>
在付費閱讀的網絡世界,文章越長越賺錢。一部小說100萬字隨隨便便,卻難免拖沓啰嗦。此外,每日更新也是制約品質的關鍵,每天3000到1萬字的寫作量,讓很多作者倉促上傳,錯字百出。為了吸引讀者,很多作家也會盲目迎合?!拔矣姓J識的網絡作家,依靠大數據,看哪個題材火就寫哪個,包括人物設置、情節(jié)都依此推進。而網絡作家很會扼住人的欲望,用曖昧、打斗、懸疑賺點擊。”
商業(yè)化的侵入,擾亂了文學獨立性。有人花錢買小說里人物的生死,設置情節(jié)。“曾有一個作家朋友,讀者要他把男一號與女三號寫成一對情侶,開1萬元,不寫;2萬元,不寫;到10萬元,答應了?!毕蚓暾f。
在魯院,向娟與傳統(tǒng)作家有了更多的接觸,也感受到他們身上的魅力?!耙粋€個妙語連珠,氣宇軒昂的,一股子文雅氣。”她反觀網絡作家,“你別怪人家有偏見,長期在家寫稿,缺乏社交經驗,顯得十分青澀懵懂。”
愿做兩個陣營交流紐帶
向娟在傳統(tǒng)文壇里觀照一圈后,做了幾件事。她寫了一個短篇小說《囚心》,發(fā)表在《人民文學》上;2014年,她申報了文學二級(副高職稱),“在全國網絡文學圈中我肯定是第一個?!边@一切都顯示,她在向傳統(tǒng)文學靠攏。
在網絡文學與傳統(tǒng)文學交融碰撞的浪潮里,向娟希望自己能做個擺渡人,讓傳統(tǒng)了解網絡,消除偏見,利用網絡,推廣作品;同時,也讓網絡文學吸收傳統(tǒng)文學的營養(yǎng)。
摘編自2017年1月6日《湘聲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