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文龍
長期以來,文言文教學都面臨著兩難選擇:一是因為文言文遠離現(xiàn)代生活,害怕學生不會不懂,于是諄諄教誨,字字落實,唯恐學生漏了一言半語。學生學習效率低下不說,更是對文言文興致全無。另一種則是拋開文言文字詞來講其中蘊含的作者的情感,志趣以及人物故事等等,雖說學生聽得起勁,但是一到考試就現(xiàn)形,幾次考下來從此也把文言文當作是攔路巨虎,雖然喜歡文言文課堂,但是面對文言文閱讀只敗下陣來,再無降服之心。
難道就沒有一條中間道路可走,讓學生既能高效的掌握文言文知識,同時又能體悟文言文中所蘊含的文化?
筆者覺得當然能。
首先,要篩選取舍,不能胡子眉毛一把抓。文言文距離現(xiàn)代生活雖遠,但并沒有割裂,許多字詞的意思在熟語,方言中還廣泛存在,我們或許很難表達它的具體含義,但是卻能在腦子里體會它表達的意義,我們不妨把他稱之為默會知識。我們當然能花大量的力氣去把他變成明確知識,但是這是吃力不討好的事情,因為根據(jù)波蘭尼的觀點,“默會知識是自足的,而明確知識則必須依賴于被默會地理解和運用。因此,所有的知識不是默會知識就是植根于默會知識?!?從這個角度講,我們當然可以去把《方山子傳》原文一字不漏的讓學生翻譯一遍,但是更好的方法是抓大放小,只讓學生去掌握文中一些重要的實詞和重要句式,其余都讓學生通過朗讀去默會。
筆者在上課之前,通過學案的方式,把重要的詞語和句子勾畫出來,讓學生進行事先預習。例如“問余所以至此者”“所以”是古今異義;又例如“見方山子從二騎”中的“從”,這里是使動用法等等,這些字詞句,學生如果不通過查閱字典弄清他的意思,不僅不利于文言知識的積累,更妨礙文意的理解。
其次,“言”的掌握,如果放到“文”的思考中去完成,效果會更好。例如“稍壯,折節(jié)讀書”中的“折節(jié)”,課本下邊的注釋為“改變志向、行為”。筆者就此提出問題,方山子到底是改變了志向還是行為。一石激起千層浪,學生你言我語,針鋒相對。有的學生認為是改變志向,少年時喜歡做游俠,中年之后想要讀書做官,還言之鑿鑿在文中找到了依據(jù)“欲以此馳騁當世”;而細心的同學則發(fā)現(xiàn)方山子并非只為了做官,因為原文中有“然方山子世有勛閥,當?shù)霉伲箯氖掠谄溟g,今已顯聞”。筆者再推波助瀾,詢問學生“方山子不遇,到底是沒有得富貴和官職的機會,還是沒有施展抱負的空間”。這次沒有經(jīng)過多久的討論,學生便一致認定了方山子家世代功勛,還有良田,只是沒有施展抱負的空間。這樣以來,“折節(jié)”的問題也就迎刃而解了——“改變了行為,并沒有改變志向。他只是希望用讀書的方式在更大的平臺上去救人困厄,去濟世安邦”。如此,學生不僅記住了折節(jié)的意思,更重要的是知道了和現(xiàn)代漢語一樣,文言文的具體釋義也是可以根據(jù)上下文的情景來靈活處理的。
更為重要的是,“文言”一詞,先“文”后“言”,表明“文”重而“言”輕?!把浴笔谦@得“文”的途徑,“文”是“言”的目的。因此,不能僅僅到起于“言”而終于“言”,要向“文”更深處漫溯。
作者和方山子是多年好友,但是這篇文章并非好友請托,為何要給其立傳?原來是蘇軾在方山子身上尋著了自己的影子,要借方山子來抒發(fā)自己懷才不遇的苦悶和再艱難中矢志不渝的決心。而這種苦悶和決心是許多讀書人的心聲,是這篇文章能長盛不衰的原因,也是我們在課堂上必須傳遞給學生的重點。為此,筆者設計了這樣的教學環(huán)節(jié)。
首先讓學生按照方山子的三個人生階段來梳理文本。少時方山子“慕游俠,使酒好劍,用財如糞土”。筆者用《史記·游俠列傳》中司馬遷對游俠的評價“其言必信……不愛其軀,赴士之厄困?!币约皩W生對于俠的看法,讓學生達成共識——其“使酒好劍,用財如糞土”是因為豪爽慷慨,好打不平,以公理,公平作為自己行為的準則,是一個游俠。
中年方山子折節(jié)讀書,文武雙全,并沒有改變心志,只是想要在更高舞臺上去成就自己的大俠夢。為了佐證這點,筆者引用了《神雕俠侶》中郭靖的一番話:“行俠仗義、濟人困厄固然乃是本份,但這只是俠之小者……只盼你心頭牢牢記著‘為國為民,俠之大者這八個字,日后名揚天下,成為受萬民敬仰的真正大俠?!?/p>
晚年方山子因為不圖做官只要做事的俠心,所以處處受掣肘只好隱居。為了讓學生理解方山子俠心未變,筆者同樣設計了一個問題:“方山子是否得到了隱逸之樂”。學生很快分成了兩派,一派認為:“環(huán)堵蕭然,而妻子奴婢皆有自得之意”,既然妻子孩子都怡然自處,那主人公也一定很安于隱居,并認為方山子得知蘇軾無辜被貶至于黃州后“俯而不答,仰而笑”是因為對蘇軾一種善意的嘲笑,“做官好沒意思,這下被貶反而是件好事”;而另一派則敏銳地發(fā)現(xiàn)了晚年方山子“精悍之色猶見于眉間”,可見濟世初心并未消泯。而類似屈原“冠切云之崔嵬”的怪異打扮(方屋而高)和獨特的行為“棄車馬,毀冠服”是方山子借以特立獨行,不屈于世的心志;至于“俯而不答,仰而笑”,則是“為蘇軾的遭遇而憤憤不平”,是“想到又一個只做事不做官的人遭排擠命運的苦笑”。兩種分析雖然都有道理,但明顯后者更具有說服力。學生水到渠成就領會了方山子的隱居是為了明志,身上的俠氣一直都沒有消失。
而到此時,學生也已經(jīng)全然理解作者為方山子立傳的原因了。蘇軾 20歲名滿天下,在文學上得到歐陽修“老夫當避路,放他出一頭地也”的評價,政治上得到宋仁忠肯定,被稱贊為后代覓得兩個宰相。然而他不圖做官,王安石變法,屢次陳言新法的過失,被新黨視為眼中釘;舊黨起用之時,他又批評舊黨矯枉過正的措施也不受舊黨待見。這和方山子是何其相似。
俠只是個引子,而透過方山子“俠”的一生,筆者帶著學生看到了蘇軾在黃州“小屋如漁舟,濛濛水云里??这抑蠛?,破灶燒濕葦”境遇下不移心志,不悔初心的堅決,還讓學生看到了中國傳統(tǒng)文人,如屈原,如辛棄疾,如陸游矢志不渝的傳統(tǒng)。到此為止,經(jīng)典文言文的“文”和“言”并行不悖地傳遞給了學生,學生也在“言”中體會到了蘊含的“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