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翰
1917年2月,陳獨秀主編的《新青年》雜志第二卷第六號,發(fā)表了胡適的《白話詩八首》。胡八首尤以其中第一首最為有名:
兩個黃蝴蝶,雙雙飛上天;
不知為什么,一個忽飛還。
剩下那一個,孤單怪可憐;
也無心上天,天上太孤單。
此詩取名《朋友》,大概是鑒于那兩只蝴蝶的相互關系吧,但它們并不像是一般意義上的朋友,倒像是梁、祝那樣的戀人。因為通篇詠蝶,后來收入《嘗試集》,就索性改名《蝴蝶》了。同為北大教授,黃侃還因此調(diào)侃胡適,說他就像是一只上下翻飛的黃蝴蝶。
這《蝴蝶》分明就是一首五言詩,不講平仄和對仗罷了。這種詩,無貴族之氣,有俚俗之風,在中國古已有之,與其叫白話詩,不如叫打油詩。北朝民歌有一首《折楊柳枝歌》就比它更天籟:“門前一株棗,歲歲不知老。阿婆不嫁女,那得孫兒抱?”唐人張打油《詠雪》也比它更好玩:“江上一籠統(tǒng),井上黑窟窿。黃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腫?!?/p>
此前,1916年8月,胡適給陳獨秀的一封鼓吹文學革命的信,曾指責“南社諸人,夸而無實,濫而不精,浮夸淫瑣,幾無足稱者”。待胡適自己拿出來的白話詩,竟是這個模樣,難怪“南社”領袖柳亞子要反唇相譏了:“胡適自命新人……倡文學革命,文學革命非不可倡,而彼之所言殊不了了,所作白話詩,真是笑話!”
在柳亞子們看來,這實在有點搞笑。同為五七言詩,平仄對仗搞對了,就叫近體詩;搞不對,就叫古體詩;搞得更荒腔走板一點,還可以叫做白話詩。原來,做詩就像做豆腐:做好了,叫豆腐;做壞了,就叫霉豆腐、臭豆腐,臭豆腐居然還很吃香。
朱自清在為《中國新文學大系·詩集》寫的《導言》中說:“新詩第一次出現(xiàn)在《新青年》四卷一號上,作者三人,胡氏之外,有沈尹默、劉半農(nóng)二氏;詩九首,胡氏作四首,第一首便是他的《鴿子》。這時是七年正月?!逼吣暾拢褪?918年1月或2月。朱自清可能是覺得,《新青年》此前發(fā)表的胡適的《白話詩八首》不能算數(shù),新詩的問世得從1918年出版的《新青年》這一期才算開始。胡適仍然奪了個頭牌,其《鴿子》一詩,內(nèi)在品質(zhì)且不論,至少在形式上,開始有個自由灑脫的樣兒了:
云淡天高,好一片晚秋天氣!
有一群鴿子,在空中游戲。
看他們?nèi)齼蓛桑?/p>
回環(huán)來往,
夷猶如意,——
忽地里,翻身映日,白羽襯青天,
鮮明無比!
1920年3月,胡適的《嘗試集》出版了,這被公認為中國現(xiàn)代第一部白話詩集。第二年,胡適的“宿敵”胡先骕寫了一篇兩萬多字的長文《評〈嘗試集〉》。然而,這時的白話詩已一派獨大,八面威風,老虎屁股摸不得,梁啟超所憂慮的白話霸權已經(jīng)形成。據(jù)吳宓說:“《評〈嘗試集〉》撰成后,歷投南北各日報及各文學雜志,無一愿為刊登,亦無一敢為刊登者?!北J嘏赏手缓米赞k《學衡》刊而載之。
胡先骕的文章對《嘗試集》做了這樣一番分析:“今試一觀此鼎鼎大名之文學革命家之著作,以一百七十二頁之小冊,自序、他序、目錄已占去四十四頁,舊式之詩詞復占去五十頁,所余之七十八頁之《嘗試集》中,似詩非詩似詞非詞之新體詩復須除去四十四首。至胡君自序中所承認為真正之白話新詩者,僅有十四篇。而其中《老洛伯》、《關不住了》、《希望》三詩尚為翻譯之作。”“然茍此十一篇詩義理精粹,技藝高超,亦猶有說。世固有以一二詩名世者。弟平心論之,無論以古今中外何種之眼光觀之,其形式精神,皆無可取?!?/p>
理據(jù)充分,無可辯駁。然而,胡先骕的批評已經(jīng)沒什么市場了,連先前嘲笑胡適白話詩的柳亞子也奉勸他的一位老友:“二十年前,我們是罵人家老頑固的,二十年后,我們不要做新頑固才好?!?/p>
《文學改良芻議》其實就是胡適的文學革命宣言,因為顧及到保守派的反對,才改用了一個溫和而謙虛的題目。芻議即不成熟的、淺陋的議論。其所議八項,有三項是關于詩的內(nèi)容的:“須言之有物”、“不摹仿古人”、“不作無病之呻吟?!焙m所謂言之有物,就是要求作品有思想有情感。不摹仿古人,就是堅信“一時代有一時代之文學”,“今日之中國,當造今日之文學”,就是要像吳趼人《二十年目睹之怪現(xiàn)狀》、李伯元《官場現(xiàn)形記》、劉鶚《老殘游記》那樣具有社會批判精神,以白話文、白話詩“實寫今日社會之情狀”。不作無病之呻吟,就是要求作家詩人們具有積極進取、報效國家的精神,而不可沉溺于一己愁思,傷春悲秋,暮氣沉沉。
胡適的文學主張當然是具有積極意義的,也是時代所需要的。然而,胡適的尷尬在于,他自己的“言之有物”、“不摹仿古人”、“不作無病之呻吟”的白話詩創(chuàng)作,卻往往思想直露、藝術粗糙,沒有一首堪稱精品的傳世之作。
我大清早起,
站在人家屋角上啞啞的啼
人家討嫌我,說我不吉利;——
我不能呢呢喃喃討人家的歡喜!
天寒風緊,無枝可棲。
我整日里飛去飛回,整日里又寒又饑?!?/p>
我不能帶著鞘兒,翁翁央央的替人家飛;
不能叫人家系在竹竿頭,賺一把小米!
這首《老鴉》該是胡適的得意之作吧,他那篇“差不多成為詩的創(chuàng)造和批評的金科玉律”的理論文章《談新詩》,在論述詩的語言特色時,就是以《老鴉》為例并結束全篇的。
詩的主題十分鮮明,它在標榜著一種老鴉式的人格,喜歡自由的歌唱,不愿意向世人討好,寧愿忍受饑寒,也不愿意犧牲自由和人格,做籠中鳥,換取溫飽。然而,這首詩的藝術水平怎么樣呢?竊以為,其語言全無張力,除了押韻,也別無音律美可言,竟像是一幅未經(jīng)訓練的生手的畫,雖有立意,卻全無筆墨功夫。
而胡適的較為雋美的白話詩,恰恰是“言之無物”,與社會批判無關的?!秶L試集》第四版定稿之前,胡適曾經(jīng)邀請多位友人幫自己刪詩。主張寫詩“不用典”的胡適,這刪詩之舉卻大有出典,《詩經(jīng)》三百篇相傳就是孔老夫子刪定的。胡適有意無意地制造了一個詩壇佳話。受邀為胡適刪詩的共有六人,包括名滿天下的周氏兄弟。出人意料的是,胡適的詩有一首被魯迅、周作人不約而同地看好,魯迅在給胡適的信里說:“我覺得近作中《十一月二十四夜》實在好?!痹嚳催@首1920年的《十一月二十四夜》:
老槐樹的影子
在月光的地上微晃;
棗樹上還有幾個干葉,
時時做出一種沒氣力的聲響。
西山的秋色幾回招我,
不幸我被我的病拖住了。
現(xiàn)在他們說我快要好了,
那幽艷的秋天早已過去了。
詩人多情,與秋天有約,又終于失約。詩的前四行,只是描寫了兩棵秋樹在月夜的慘淡影像,算是鋪墊和起興吧,后四行則寫了“我”與秋的互動,透露出難以履約的悵惘和失落。這樣一首詩,不僅算不得“言之有物”,恰恰還有點“無病呻吟”,甚至還正是胡適自己所批判的那種“對落日而思暮年,對秋風而思零落”的頹唐之作。
在《〈嘗試集〉自序》里,胡適重申“作詩如作文”,鼓吹“詩體的大解放就是把從前一切束縛自由的枷鎖鐐銬,一切打破:有什么話,說什么話;話怎么說,就怎么說。這樣方才可有真正白話詩”。他批評傳統(tǒng)的五七言詩“沒有自然的音節(jié),不能跟著詩料隨時變化”。胡適還創(chuàng)造了一個比喻:舊詩如纏腳,新詩是天足。
而胡適有一首五言詩《希望》寫于1921年10月4日,補入《嘗試集》第四版,當時并不起眼,后來卻一枝獨秀:
我從山中來,帶著蘭花草,
種在小園中,希望開花好。
一日望三回,望到花時過;
急壞看花人,苞也無一個。
眼見秋天到,移花供在家;
明年春風回,祝汝滿盆花!
1979年,詩人已經(jīng)作古,這首詩在詩人最后歸宿的臺灣島上被譜曲傳唱,改題《蘭花草》,唱響中國。這首詩并不是胡適極力嘗試的自由詩,而是一首舊體的五言詩,有意栽花花不發(fā),無心插柳柳成蔭,這就真有點造化弄人了。
在《〈嘗試集〉自序》里,胡適說:“句法太整齊了,就不合語言的自然,不能不有截長補短的毛病,不能不時時犧牲白話的字和白話的文法,來牽就五、七言的句法?!痹凇墩勑略姟芬晃闹校m又說:“五、七言詩是不合語言之自然的,因為我們說話決不能句句是五字或七字?!比欢婀值氖?,胡適所作的“合語言之自然”的許多自由詩深居簡出,“不合語言之自然”的這首五言詩卻不脛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