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海燕
徐則臣《如果大雪封門》講述的是“我”和室友一起貼小廣告,有機會就打只鴿子當牙祭。一天“我”在驅散鴿子的晨跑中撞見慧聰?;勐斠苑艔V場鴿、賣鴿糧為生,但執(zhí)著的念想是“如果大雪封門”,看雪后的北京。如此單純的愿望,卻被鴿子的一再無端失蹤打亂。縱然我和室友開始積極幫助慧聰,“可是鴿子繼續(xù)丟,大雪遲遲不來”?;勐敾炭植话?,又不斷被叔父訓斥。在眾人揪心的時刻,終于天降大雪,慧聰?shù)脑竿靡詫崿F(xiàn)。這是一個辛酸中充滿詩意和溫情的故事,小說難得的不是描繪小人物的辛酸,也不是觸摸“底層”時筆端充滿溫情,而是作家在書寫辛酸及詩情時呈現(xiàn)出一派疏朗。
疏朗是典型的中國美學風格,疏,即稀,跟“密”相對,與“由礦出金,如鉛出銀”的洗練相通;朗,意為明朗,響亮,有“娟娟群松,下有漪流,晴雪滿汀”的清奇之感。疏朗,既可形容姿貌清秀,“眉目疏朗”,又可形容為人俊爽,“風神疏朗”,亦可指文氣豪放,“長公疏朗,稼軒沉雄”,還可指風景稀疏明亮、淡雅清朗。它是個相對綜合的概念,本文使用這一概念意指,小說風景的開闊清亮、敘述者語調的沉著節(jié)制,情節(jié)設置的疏落有致,作家敘事的從容平暢。
小說的疏朗首先源自無處不在的風景描寫:被風吹凈的澄澈藍天,天空中的點點鴿群,屋頂上孤獨的小木凳,瓦壟里的幾莖枯草,玻璃一樣清冽的空氣,紛紛揚揚的大雪,靜穆莊嚴的雪后京城……風景中核心意象是“鴿子”和“大雪”。鴿子的飛翔給小說帶來輕盈的美感,在鴿群的飛翔中,天空愈顯高遠。大雪茫茫,天地一色,本身就有寥廓之感。疏朗不僅是自然風景,也延伸到人物設置,偶爾串場的寶來,驚鴻一現(xiàn)的年輕女人,構成了另一道疏朗的風景。
風景不僅僅是人物存在的背景,更是人物存在的方式。“冷風扒住門框往屋里吹,門后擋風的塑料布裂開細長的口子,像只凍僵的口哨”“風進屋里吹小口哨,風在屋外吹大口哨”[1]風景呈現(xiàn)了人物窘迫的生存狀態(tài)。“陳舊的變成昏黃色的明亮亮”的鴿哨聲,引發(fā)“我”的神經(jīng)衰弱,推動了故事情節(jié)的發(fā)展,迫使“我”出門晨跑,和慧聰相遇。風景還影響了人物命運,一篇《如果大雪封門》將慧聰引到了北京。風景也是人物的真摯夢想,慧聰盼著北京的大雪,在“我”的想象中:“那將是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凈,將是銀裝素裹無始無終,將是均貧富等貴賤,將是高樓不再高、平房不再低,高和低只表示雪堆積得厚薄不同而已?!本┚蜁裎易x過的童話里的世界,清潔、安寧、飽滿、祥和,每一個穿著鼓鼓囊囊的棉衣走出來的人都是對方的親戚?!盵2]風景在小說中至關重要,沒有風景,人物就無法出場,故事就難以推動,夢想就艱于呈現(xiàn),哲思則無法抵達。風景為人物提供了夢想,是人物詩意的源頭,是敘事節(jié)奏的音節(jié),是小說主題的載體。
疏朗跟小說節(jié)奏密切相關。小說的核心情節(jié)是慧聰想看“大雪封門”,以及這一愿望的受挫和最終實現(xiàn)。這是一個頗為完整又很單純的短篇小說結構,而別致之處在于小說的“欲言未言”:在這個完整的情節(jié)結構中有一個“空洞”。敘述者講到了慧聰看雪的愿望因為鴿子的失蹤變得艱難,不論如何精心照料,鴿子總是神秘減少,對于慧聰生計至關重要的這一事件卻始終是個謎團。行健和米蘿曾有前科,一度也被懷疑,但懷疑無法落實,同時小說結尾米蘿埋鴿子的舉動,其嫌疑似乎又被洗清,但行健是否為了取悅那個青年女子多次送過鴿子,不得而知。作者呈現(xiàn)了一個單純的毫無塵俗氣息的愿望,還留下了一個謎團。謎團的設置不僅僅渲染了惶惶的不安,也使情節(jié)內部空曠幽遠。這種疏朗也體現(xiàn)在寶來的幾次出場,他被打成傻子是小說中最沉重的鼓點,寶來雖然常被提起,但是作者并未展開過多的細節(jié)描寫,簡約幾筆,淡淡勾勒。情節(jié)的單純,不蔓不枝,使得小說節(jié)奏從容舒緩,回味悠長。
小說的疏朗還在于敘述語調的從容節(jié)制。敘述者“我”性格溫暖平和,雖有神經(jīng)衰弱,聽到鴿哨響,“頭疼得想撞墻”,但卻很快帶過“我”的不適,并不顯出過于病態(tài)的焦灼。有趣的是,“我”抵抗頭疼的方式———跑步。跑步不僅悄然無痕地引出了下面的情節(jié),也使得小說的基調清新爽朗。想象一下,如果“我”選擇大把大把吃藥,就會使小說“病氣繚繞”,平增更多的焦慮,導致失衡。語調的節(jié)制還在于雖書寫困窘,但也寫出了窘迫中不時閃爍的溫情。房東將我們當親戚,暖氣燒得盡心盡力;室友們不時地喝酒樂呵,彼此的親密沖淡了環(huán)境的狹窄逼仄;慧聰“路見不平一聲喊”,縱然力不從心,但也有俠義沖動;“我”幫慧聰照看鴿子,行健和米蘿也為他留心。相互扶助的情誼雖然難敵外界壓力的侵襲,但正是這樣的溫情,使得小說哀而不傷。徐則臣在創(chuàng)作談中提到:“聽見他說想看雪,我感到了心痛”[3],讀者在讀這個故事的時候,也會為人物憂心、難過,但是決不會淚雨滂沱。節(jié)制感使得小說更有品質。語調的節(jié)制也與語言的細致綿密相關。語言的綿密與意象的疏朗、情節(jié)的單純相映生輝。因為自信語言的魅力可以折服讀者,就很好地去掉了表現(xiàn)的急切和繁復,天然清爽。
小說的疏朗更堅定的基礎是作家看待世界和處理現(xiàn)實的方式。徐則臣談到本篇小說的創(chuàng)作緣起,自己“多年來暗暗期待一場大雪來封門”,又在當代商城碰到想要看雪的放鴿人,內心被觸動,“突然感到了心痛?!薄拔蚁嘈乓粋€人的內心里總會藏著些隱秘的愿望,干凈到可以僅僅是看一場毫無功利的大雪;因為夙愿難平,因為種種錯過的機緣,它在我們心中糾結纏繞,揮之不去,以致成為我們生活中最重大的事情之一。”[4]這就是說,這篇小說雖然描寫的是放鴿人慧聰和貼小廣告的行健、寶來,但卻融入了“我的愿望”,這就與獵奇的審視和一味的痛楚宣泄區(qū)別開來。與某些底層作家不同,徐則臣的小人物書寫不乏詩意和幽默感,更立體、更鮮活、更有溫度和人情味。正如魯迅文學獎的獲獎詞所言:“《如果大雪封門》冷峻而又溫暖……對幾位來自南方鄉(xiāng)村的青年來說,大都市的生活恍若夢境,現(xiàn)實卻不免艱難。但他們一直生活得認真嚴肅,滿懷理想。小說在呈現(xiàn)事實的基礎上,有著強烈的升華沖動,就像雜亂參差的街景期待白雪的覆蓋,就像匍匐在地的身軀期待鴿子的翅膀。”徐則臣從不肆意地將筆下人物推至絕境,更不玩意外疊加、使得苦難重重加碼的悲情戲碼。他有效地避開了“觀念”中的底層,避開了以同情之名肆意涂抹的輕率,避開了高高在上的批判與居高臨下的悲憫。他無意糾結于生活的瑣碎和不堪,他呈現(xiàn)的是小人物縱然生活潦倒,但詩情猶存,縱然詩情遭遇侵襲,但夢想堅韌地在心底游走,在最艱難的時刻給予支撐,并且在瀕臨絕望的時刻得以實現(xiàn)。
在一篇9000多字的小說里,故事的推進始終伴隨著風景描寫,不管是自然風景、現(xiàn)實風景,抑或是想象中的風景。小說中不乏沉痛,寶來被打成傻子,喜歡的女子不告而別,鴿子的無端失蹤,林家二叔的冷淡與責難,都是無法避開的現(xiàn)實磨礪。小人物的生存雖然艱辛,但作家并未沿著所謂“艱辛”一路馳騁,將難堪和折辱窮形盡相,而是著力挖掘精神世界的單純美好。“如果說在以前的小說中,因為某種生存的慣性,徐則臣更多地傾向于書寫某種原生態(tài)的生存者的掙扎,那么在《如果大雪封門》這篇小說中,他則更傾向于對人物內在精神向度的挖掘和書寫?!盵5]生存的艱難并未抵擋對于夢想近乎執(zhí)念的追求,“如果大雪封門”這一夢想單純得沒有絲毫煙火氣息,但就是這一純粹的夢想照亮了凡俗生活,完成了對日常的某種超越。風景、沉痛與超越精神彼此交織,節(jié)奏的不疾不徐,不蔓不枝,語調的冷靜節(jié)制,使得小說“英豪闊大”,一派疏朗。
注釋
[1]徐則臣:《如果大雪封門》,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16年版,第1頁。
[2]同[1],第11頁。
[3]徐則臣:《聽見他說想看下雪,我感到了心痛》,《第六屆魯迅文學獎獲獎詞》,《文藝報》2014年9月24日。
[4]同[3]。
[5]楊慶祥:《輕的或重的》,《文藝報》2014年9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