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言

1900年，梁啟超說：“少年強則國強?！鄙倌甓嘁鈿?，嘯聚長安道，低吟悲社稷，高歌斥虎豹。

2012年，錢理群說：“一些實用主義、實利主義、虛無主義的大學教育正在培養(yǎng)一批絕對的，精致的利己主義者?！痹倌暌鈿馀R鮮衣，今歲月摧折鋒芒收斂，長安花還在，少年意氣盡，有人和光同塵，有人沉默冷卻。

如今少年已成精

北大教授錢理群是“精致利己主義者”這個近年熱詞的首創(chuàng)者，兩部《歡樂頌》中的中產(chǎn)精英將精致利己精神發(fā)揚光大，《人民的名義》借高玉良之口作如是評價：“現(xiàn)在的人都是精致的利己主義者?！?/p>

所謂“精致”，是指他們高智商，有教養(yǎng)，世俗老到，善于表演，懂得配合，所做的一切在表面上都合理合法，無可挑剔；同時又最善于利用體制的力量，最大限度攫取個人利益。精致利己主義者們敏感而又精準，出神入化?！笆拦省鄙畹讲蛔杂X其“深于世故”，誠如魯迅所言：這才真是“深于世故”的了。此乃中國處世法精義中的精義。

發(fā)明這個詞的錢理群其實是對中國受過最好教育的一批人提出了更高的要求。話音未落，著名雜文作家王棟生又總結(jié)出“如今少年已成精”。我們周圍的孩子正變成少年版的“精致利己主義者”，家庭教育過于注重培養(yǎng)技能，忽視了內(nèi)在品格的塑造。少年意氣，聞之心折，然而竟已式微到如今地步。

精致利己主義者的范本當數(shù)《紅樓夢》中長袖善舞的賈雨村，精致本身如同《色·戒》里那場牌桌戲，你以為那是過場，其實那是廝殺，只是過于精致，以至轉(zhuǎn)瞬之間便煙消云散。精致本是一個有質(zhì)感有內(nèi)涵的美詞，如今卻零落成泥碾作塵，喪失了對精致本身的敬意。

少年意氣最無雙

現(xiàn)在還有在精致利己的世界里快意恩仇，在明哲保身的世道中挺身而出，少年意氣，兩肋插刀的故事嗎？

電影里有。偉大的《死亡詩社》貢獻了影史上最燃的鏡頭：站在課桌上目送基丁老師離去的少年們吟誦著“oh Captain，my captain”。少年熱血終究無法挽留敬愛的老師，但人一輩子總歸有幾次是要站到桌子上的，不是所有事情都要去按計算器。

現(xiàn)實版《死亡詩社》里也有。當國乒“不懂球的胖子”莫名其妙被趕出教室那一刻，小男孩和老男孩們都站上了課桌。這個班所有男生都出去打群架了，并交代女孩子們留在教室好好上課——我們會努力把被教導主任沒收的老師帶回來！女生們在運動會上一通爆殺撐起了班級的榮耀，妥妥的男主外女主內(nèi)。這就是中國乒乓球隊版的《死亡詩社》啊。

有聰明人嗤之以鼻說不值當，說少年們孟浪了，非要鬧成風波亭，可這才是真實的他們，一批公車上書、死諫午門的熱血男兒，而你總是精于算計，不知情誼與風骨更令多少聰明人難望項背。時代太多精致的利己主義者，但我們還是會為少年熱血感動。他們在無形之中撼動了什么，就算他們終于還是會失去彼此，但也永遠擁有了彼此。

明哲保身是國學大智慧，但英雄之所以為英雄，不正因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你說人命天定我不服，天命由心才最酷。絕路也作出路，出路不問歸途。大不了，引刀成一快，不負少年頭。

詩萬首，酒千觴，幾曾著眼看侯王。

別用你的價值觀 嘲笑少年的赤誠

一個AI的算法能夠推演幾百步棋局，卻難以識別精致利己中的隱晦指代。就像王思聰對少年柯潔失敗后的嘲諷。

他頭頂明星光環(huán)，腳踏一路荊棘，胸懷少年意氣，身負歷史榮耀，披著滿身星輝，奔向自遠大前程。最終他少算了一枚劫材，輸?shù)袅私贍?，輸?shù)袅艘粓瞿肯聼o塵的快意恩仇。名滿京華的弱冠少年，敢與天下爭，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雖九死其猶未悔。鏘然拔劍，對天出招，少年意氣，何妨疏狂，他是這越發(fā)庸俗化的世界里難得的萬丈光華。

你可以說少年幼稚，你可以繼續(xù)你的城府，但是我們也的的確確看到了一次元里的熱血，還有一群浮沉多年依舊坦蕩如砥，風刀霜劍中依然有飽滿夾澀與生氣的傻瓜，任爾風雨侵我身，仍為一夢守本心。

這世間鮮有掏心掏肺兩肋插刀的朋友，多的是精致的利己主義，愿你仍有顆桀驁不屈的心，卻不要再輕許他人。豐子愷說：“這世界上，有些動物主要是皮值錢，譬如狐貍；有些動物主要是肉值錢，譬如牛；有些動物主要是骨頭值錢，譬如人。”在少年一望無際的澄澈和世界無律可循的變幻中，獨意氣風骨最動人。

梁啟超和周樹人的時代早已過去百年，魯迅先生的憂懼今仍在：“所以我時常害怕，愿中國青年都擺脫冷氣，只是向上走，不必聽自暴自棄者流的話。能做事的做事，能發(fā)聲的發(fā)聲。有一分熱，發(fā)一分光，就令螢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里發(fā)一點光，不必等候炬火。此后如竟沒有炬火，我便是唯一的光?！?/p>

惟愿洞察世情的曾經(jīng)的少年們，往上走的過程里血尚未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