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产日韩欧美一区二区三区三州_亚洲少妇熟女av_久久久久亚洲av国产精品_波多野结衣网站一区二区_亚洲欧美色片在线91_国产亚洲精品精品国产优播av_日本一区二区三区波多野结衣 _久久国产av不卡

?

洪水圍困的城市

2017-11-20 20:02張玲玲
山花 2017年11期

1

相親在德民咖啡館。市中心的大型購物城有星巴克,但是梁世坪看了看地圖,覺得有些遠。正在躊躇,女孩發(fā)來消息說,不用太破費,越簡單越好,她查過地圖了,他辦公樓那邊不是有一個德民咖啡店嗎,在那邊就可以了。

梁世坪聽了固然高興,對于她的好感也增補了幾分——居然連地圖也會看,他還以為天底下女人都是路盲。照片他看過,一個細瘦白皙的女孩子,五官不突出,和漂亮無緣。而且也不算年輕,白皙中缺乏年輕女孩子特有的飽滿欲滴。笑容也是收攏得很緊。他知道她是牙醫(yī),但她似乎箍了鋼圈,以至于笑容刻意,仿佛怕泄露某種真相。

既然曼冬這么說,梁世坪覺得精算也有了精算的理由,從經(jīng)濟學來說,這類短打的午餐相親,增加了相親的邊際效益。在這之前,他已經(jīng)見過不下三四十個女孩,時間的縫隙幾乎都被這種徒勞無益的浮光掠影擠滿,實質的卻什么也抓不住。

有幾分像上山,即便知道是上坡路,卻不知道頂點在哪里。

他自小生活在一座海濱小城,在上海讀完書之后又回到了故地,隨后考上了公務員,人就消極停頓下來。年輕人在體制里面畢竟無聊,每日都是和舊得掉牙的計算機和人事纏斗,仿佛所有功能就是掃雷和接龍,工資也是,聊勝于無的雞肋。待了一年多,梁世坪就有些猜不出其他的人是如何長期忍受這樣垂頭喪氣的生活的,一眼望去都是各色天花板,中年科室同事光亮的頭頂就是在這天花板上一次一次撞擊的后果。

在步入相親的大軍之前,他剛剛與最后一任女友分手。這位女友比他要年輕五歲,有著小女孩特有的甜嗲,一大愛好是給手機殼貼滿亮閃閃的水鉆。后來開了一個在線小店鋪,專門賣這種夸張奪目的手機飾品。這類手機飾品對于許多女生有著奇怪的吸引力——這些奇怪的嗜好,對于男性而言,就與黑洞一樣,最好的辦法是不要往深處看,看多了也不明就里,或者只是空洞厭煩,就像她們之于男性的意義:堅硬,浮夸,裝飾過度的漂亮。

除了甜嗲,年輕女友的問題是激烈。對于梁世坪這樣未老先衰的人而言,瑣碎的激烈著實太過麻煩,能從年少老成的心平氣和里逼出一股火氣。分手也是因為很小的事情,小到記不起來。

運氣一定是那個時候在挑挑撿撿中用掉的。他信一個人愛的容量有限,過了一個階段,就是開了堤的水壩,蓄也蓄不起,只能舉手放棄。他的愛是早就用盡了,在一個大學學姐身上便用完了。

人當然不是個個都可能因為熱愛去做一樁事情,還有“必須”,“必須戀愛,必須結婚,必須找份工,必須住一個大的屋子”,必須到無聊,自有外部力量驅使你,進入程序。梁家父母自視民主—— 什么時代了,不民主又能改變什么呢?但梁世坪的戀愛步驟放緩之后,家長就變得分外焦灼,好像看著一個失業(yè)的人,連投份簡歷的打算也沒有。于是自作主張安排了一場又一場相親。連同事也變成了媒人候選。這城市大大小小的適齡單身男女,各自遺落在孤舟上,只差一根紅線牽起彼此共渡無涯苦海,身在船上的已婚人士似乎都有義不容辭的牽線責任。

于是一天,負責財務的陳詠梅說,自己有一個小表妹叫蘇曼冬,交大讀的書,醫(yī)科本碩連讀七年,所以至今參加工作不過兩年,人單純可愛,還是孤身一人。

陳詠梅說完,發(fā)來一張照片,一個穿著藍白無袖連衣裙的清瘦的女孩子倚靠著蘇州拙政園的假山,古典的疊石與庭院遮住了夏日鋪天蓋地的光線,使得她的鼻尖陷入一片蝶狀的黑暗,鼻子上架著一副半框眼鏡,加之嘴唇薄,顯得頗為嚴肅。照片照得不好,以至于眼睛細看去輕微變了形。

看著看著,梁世坪就忍不住笑起來——《圍城》里面的蘇文紈,如果落到現(xiàn)代的真實生活里面,可不就是這樣的長相嗎。梁世坪對于女知識分子向來有一種特殊的好感,因羞澀是知識分子式的羞澀,熱烈也是知識分子式的熱烈,人是一本暗雅的線裝書,從里到外,都是圖書館的樟腦丸氣味——沒什么不好的。況且她也姓蘇,他對蘇姓向來有好感,總覺得有凜冽的清寒氣,是冬季里伸展著的綠色松枝。

蘇曼冬比他利落得多,很快約定了時間地點,又說“不用太破費”,好像對相親結果也沒什么期望。德民咖啡店是一家快餐西餐廳,有些酷肖一個著名的全國咖啡連鎖品牌,但人均消費低得多,只有四五十,且有意面牛排色拉可吃,老少咸宜,無所不包。

無所不包的餐廳口味固然令人生疑,但壞境不算壞,坐在里面也沒時間限制,服務員像木樁,從來不會產(chǎn)生殷勤過度的困擾。如果相談無歡,言止于此,隨時走隨時順理成章。

她出現(xiàn)的時候,穿了一件編織鉸花上衣和傘裙,看起來有些像一只藍瓷花瓶。人比照片要活潑,并不拘束,世坪猜測她的性格大約更像唐小姐。本著盡心盡力的想法,梁世坪勉力打起精神,認真回憶并且重述了幾個看來的笑話,她聽懂并且笑了,捂著帶牙套的嘴,笑得樂不可支。

梁世坪用車送到醫(yī)院宿舍樓下,但她幾乎沒有猶豫地就上了樓,讓梁世坪難免懷疑起自己笑話的有效性。

本以為就這樣過去,他依舊全副武裝地迎接下一個相親。大概梁家父母對自己的安排灰了心,也可能疑心給了兒子太多選擇,下一場時間居然沒有銜接到上一場,總之,相親的事情忽然告一段落,連同事的媒人工作也停滯了下來。而單身漢的生活又是很寂寞的,尤其是到了他這個年紀,朋友們紛紛結了婚,得享齊人之福,這一大段的空白就只能依靠自己填補。越拼命越顯得無所事事,連失眠也成了無聊的因果,在寂寥清醒的黑暗中,他忽然想起曼冬——其他女人都睡著了,只有她睜著眼睛到天亮,上著不得已的夜班。

2

第一次打電話,是見面第三天晚上九點。世坪翻了一遍通訊簿,看到曼冬名字,想起來自從在她樓下別后,沒有再見面,短信聊得也言不由衷,似乎不甚厚道。他不記得他們聊了什么,但記得她捂嘴笑的姿勢。

他不知自己因何對一個姿勢過目不忘。

世坪撥了號碼,電話響了幾聲,曼冬接了。兩人之前相互留了號碼,但世坪還是先作了一番自我介紹。這自我介紹也是蒼白無力的,曼冬聽聲音有些意外,說,是你啊,有事嗎?

世坪說,昨天看了一部電影,關于連環(huán)殺手的。

曼冬問,怎么,想跟我推薦電影?

世坪說,不怎么好看。不過這個故事挺有意思的,殺手牙齒不好,所以見到好牙齒的女人,總是想殺了據(jù)為己有,然后。

曼冬說,然后你看到爛牙齒就想到我?

世坪陣腳被打亂,有些訕訕,說,也不是。但怎么說都滋味不對,便道,我其實是想問一問,最近我一刷牙總有帶血的泡沫,是不是生了牙周???

曼冬說,那下次可以來看一看。應該是牙結石,洗過幾次就好了。出血量大就說不好了,可能有些癌變。

世坪嚇了一跳,說不會不會,沒有那么多血,至多就是夾雜在泡沫里……

曼冬打斷說,我知道,逗你呢。

世坪被這個嚴肅笑話弄得無從說起,兩人陷入沉默,世坪只能再找俏皮話:新聞說如今小龍蝦最好不要多吃。你用洗牙機洗一個看看,到底有沒有寄生蟲。顯微鏡也行。

曼冬道,誰做那么無聊的事情?你不吃就是了。

世坪說,說來也奇怪,越是不讓吃,越是想吃。

曼冬說,又不是小孩子,這么大了管不住自己的嘴。世坪說,你不吃是戴著牙箍不方便。曼冬說,摘了也不吃。

曼冬把話頭扎了口,世坪想接也無法接了。冷場了一會兒,世坪打算告饒掛電話,曼冬卻發(fā)起慈悲來,主動說,牙醫(yī)生活枯燥無味,自己一直想出去玩一趟,卻一直請不出假期來。這家醫(yī)院不大,但事情卻很多,請了以后又得黑白相繼地補班,這樣金貴的休假當然是留出來出國度假的。周六周日休息下來,偏又無處可去,小城市的困擾就是沒處可去。

世坪道,那可以有空來我這里。雖然靠山,但是多走一些路,就能看見海。你過來的話,我們開車去,帶個帳篷宿在海邊,等到早上,可以見日出。

曼冬不無揶揄地說,挺好的,枕海而眠嘛。

梁世坪笑說,可不是。

他聽見電話那端有人在叫著曼冬的名字,她應了一聲,世坪知道有人催促著她工作,于是說,那你先忙,回頭再聊。

曼冬說好,就掛了電話。

聊了幾次之后,世坪覺得曼冬也算有趣,和樣貌反差很大,是一個說話不大顧忌的人。他一直以為她要嚴肅得多。這樣的全無顧忌,大約也是一直單身的理由,大部分男生并不喜愛女生多直爽,總有那么一刻,讓人不知所措,話題懸在一處,前途未卜。

兩人又通了電話約了時間見面,世坪總覺得她會借口有事反悔不來,但到了周六,她居然來了。

那天曼冬休息,睡了一個懶覺之后,又和一個護士女友吃了下午茶,一看時間才四點,想起梁世坪說的枕海而眠,來了興趣,于是打電話問他說晚上有沒有時間。梁世坪說,有啊有啊,來了便是。

曼冬不會開車,只能讓女友送過去,按照梁世坪發(fā)來的地址導航過去,七拐八拐,到了一個十分偏僻的地方,樹蔭濃密,小區(qū)的出口找不到,但導航顯示地址就在這里,小妹忍不住道,該不會是給人騙了吧。

她知道曼冬在相親。年輕女孩子總覺得相親是不可思議的事情。她從前也那樣覺得,但如今一晃眼已經(jīng)在日常的匪夷所思里輾轉徘徊。

曼冬手里拎著一袋水果,重得手臂仿佛快要脫臼,梁世坪這時候才趿著一雙拖鞋,穿著上次見面時候的短褲,欣欣然出現(xiàn)在樹蔭下面。曼冬終于松了口氣,示意小妹可以走了,小妹卻笑瞇瞇地看著梁世坪的短褲,顯然笑里有深意,不情愿離開兩人視野。等小妹一走,曼冬忍不住說,你是只有一條褲子嗎,從第一次到現(xiàn)在就沒換過。

梁世坪說,湊巧了,也沒穿幾次,恰好給你看到。

曼冬說,哪有那么湊巧,男生都這樣,兩條褲子換來換去,還以為是省儉。其實是不講究得嚇人。舊物用多了細菌也多,太不衛(wèi)生了。

梁世坪說,做醫(yī)生的都有潔癖,看過去什么都是臟的,說著接過水果嬉皮笑臉地說,但褲子確實不多,你以后買給我。

這是一家老式的機關宿舍樓,建造年份最少也有二三十年了。梁世坪的宿舍在六樓,曼冬手無長物,卻還是走得吃力。世坪的房間和一般大學男生宿舍沒區(qū)別,顯眼的就是游戲機和計算機。茶幾上鋪著前幾天的報紙,鋼鍋里的方便面還剩在那邊,飽吸湯汁,一看就是單身漢的潦倒午餐。

一下子從闊達外野到了這么局促的內室空間,兩人一時無話,世坪便帶曼冬象征性地參觀了一遍屋子,但這屋子也就是三四十平方,幾乎沒什么東西,屋子中間用一只木質衣櫥隔開,一半做臥室,一半放著書桌和椅子,除此之外,就是一些塑料箱子和紙盒,放著光盤和動漫書。再迂回,短短十來步也就走完了。曼冬注意到桌上放著一張木相框,里面貼著一張照片,一個男孩抱著一只玩具槍和母親站在河里邊,清秀靈動,曼冬說,看不出,你年輕的時候那么瘦。

梁世坪說,誰生下來是個胖子?曼冬說,我生下來近九斤。梁世坪說,奇怪了,現(xiàn)在你這么瘦,這叫傷仲永么。所以說,小時了了,大了未必。曼冬不客氣道,我看你才是,小時候模樣還過得去,現(xiàn)在實在不怎樣??煞Q猥瑣。世坪說,胖了一點,輪廓還在。曼冬說,活像吃了從前的自己一樣。世坪笑,想不到你這人說話刻薄得很。曼冬笑著屈身回禮說,承讓承讓。

兩人相互譏誚完,見面的生分退卻大半,世坪追問第一次見面印象,曼冬開始抿嘴不說,世坪問多了,便道,反正我理想的男人不是你這樣的。第一趟見面就知道了。一定不是。

世坪說,那你理想的男人是什么樣。曼冬說,說了你不高興。世坪說,不會,說說看。曼冬說,不能低于一米七五吧,身材別走樣得太離譜吧。最好最好,會做飯。梁世坪說,簡直是挑著我的反義詞。曼冬說:最好長得像金城武。老派一點的,像高倉健也行。世坪笑起來,說,高倉健我不知道,像金城武也太不切實際。曼冬說:你讓我“說說看”,回頭又揪我痛處,沒意思。世坪說,我還想找波多野結衣呢。曼冬嘲諷說,你怎么不找呢。世坪說:難說,我說不定就找到了。跟女人比起來,男人都可以稱之為是理想主義者。曼冬說,與其說是理想主義,自戀還差不多。世坪說,就這么點好,不會傷春悲秋。我都不知道女人那么多愁苦和不滿哪里來的。曼冬說,自求進步而已。悲觀使人進步,比如我見到你的屋子,就會羞慚地覺得見不了客,更不用說接待陌生異性了。世坪佯怨道,又變著法子說我。

曼冬看著鍋里的凌亂實在周身不自在,將包扔在椅子上,彎下腰將鍋提起來,順手將報紙揉起扔進紙簍。紙簍里面全是易拉罐、包裝紙。衛(wèi)生是連續(xù)性的事情,一上手就停不下來,曼冬把桌上收拾完,刷洗了鍋碗,又將地面拖了一遍,連帶將散落的衣物也收拾了。一經(jīng)收拾,屋子頃刻爽快明麗。七月的夏季午后,空氣里面都是柔軟溫存的水珠粒子,一咬即破。世坪邊游戲邊看曼冬熟絡地忙碌,覺得有一個這樣的女友,倒不算壞。

收拾的時候,曼冬拉開了窗簾,發(fā)現(xiàn)天色陰沉,道,今天可能要下雨了。

梁世坪說,下雨好,天留客。

3

衛(wèi)生做完,還沒有到吃飯時間,世坪挑看了一部美國愛情喜劇電影,時間不過一小時半,講兩個男女兜兜轉轉重新相遇的故事。兩人拉上遮光布,坐在計算機桌前盯著14吋大小的屏幕。片子有些老了,起承轉合如今看去多少有些突兀,兩個人都覺得沒什么滋味,再看時間,恰好七點,決定開車出去吃一家新開的披薩店,可一拉開窗簾才發(fā)現(xiàn),外面已經(jīng)黑得像影院前的開場,在這樣的黑暗里面,燈火驟然無光,城市消失不見,唯有雨聲大如冰雹。而他們光顧看電影,居然什么也沒聽見,簡直心無旁騖。

眼見出不去了,世坪說,怎么說,天要留客,沒辦法。雖然這么說,卻沒什么焦急的意思,于是說,那家店也送外賣的,我們叫只披薩吃吧。還可以再看一部電影。

兩人又挑了一部英國僵尸片,曼冬對這類電影興趣不大,看到中途差點睡著。一個小時過去,外賣小哥才到,相貌狼狽,帽檐全是滴水,披薩放在保溫箱里面倒是受損不重,只是有些涼了。

世坪接過披薩說謝謝??粗「缱呦聵翘荩肿房粗徊揭荒_踏進雨簾,轉頭對曼冬說,我覺得天氣糟糕的時候叫不叫外賣其實是個道德問題。

餓死就是生存問題。曼冬說完,便接過盒子,用手直接就取了吃。披薩吃完,電影還沒結束了,兩人都不想再看了,曼冬實在坐不住,但雨卻沒有止歇的意思。曼冬憂心忡忡地看著外面說,不會今晚出不去了吧。

世坪說,不會,雨一停就退散了。但你想留宿,我倒沒什么意見。

話音未落,地方氣象局的黃色暴雨警告過來,兩個人的手機一前一后響起了提示聲。兩人讀完短信,才知道情況不妙。短信里說,暴雨要持續(xù)一段時間,可能有洪澇災害。

世坪說,一時半會兒停不了,既來之則安之。實在走不了,我睡沙發(fā),你睡床,保證不占你便宜。

曼冬說,想占也占不了。還好明天周末,如果是周中就麻煩了。解釋都解釋不清。我跟我媽打一個電話說下,不然她要擔心瘋了。

這狹小的屋子實在沒什么可做的,電影又開了一部,雨下得沒完沒了,仿佛沙漏一樣無始無終,透過窗玻璃連一尺開外的路況都辨認不出,偶爾閃電照亮一方天空。從樹木被淹沒的情況看,窗前的小路已經(jīng)至少積水到小腿。

這場大雨來得全無征兆,漫漶的城市將破綻百出的下水道系統(tǒng)于此刻暴露無遺。躲在屋子里面,借著一點昏黃的燈光,還可以當做情調,但只要一走出去,就知道世情殘酷。

兩個人在窗口呆了片刻,梁世坪苦笑說,這下真是天留客了。

曼冬打了電話給她母親,梁世坪聽見曼冬在過道里面撒嬌說自己因為雨大,宿在醫(yī)院一個同事家里面,電話那端大約說了幾句注意就不再說什么,可見她平時確實是一個乖乖女。

兩個人用計算機看地方臺新聞。暴雨的信息已經(jīng)成為地方電視臺第一要事,廣播里報著新聞:

……

“截至上午11時,市高速班線仍全部停運,建立了15條臨時性路線,解決群眾出行,440輛出租車仍繼續(xù)停運。此次臺風“菲特”帶來的強降雨使甬江流域在4天時間內的平均面雨量達到440毫米左右,超過去年正面登陸的“海葵”,特別是甬江流域面雨量接近百年一遇,出現(xiàn)歷史罕見的特大流域性洪水。其中,受災區(qū)總降雨量高相當于68個西湖的總水量?!?/p>

城市之外的陸埠鎮(zhèn)情況很嚴重,并且發(fā)生了山體滑坡、泥石流、山洪等地質災害,地勢較低的鄉(xiāng)鎮(zhèn)也情況危急,只是人事隔絕,通過微博、微信等方式才可見最直接的消息。

除了本地臺,其他電視臺還在放一些纏綿冗長的愛情連續(xù)劇和輕浮活潑的綜藝節(jié)目。電和網(wǎng)絡居然沒斷,實在萬幸。從新聞里面看起來,梁世坪在的地方還不算最糟糕,有些路面已經(jīng)快沒到大腿。就這么朝夕之間,不像是下雨,倒像是一盆一盆地潑著雨水。

世坪見曼冬在刷手機看洪水情況,勸慰道,夏季這樣的暴雨也很尋常。去年前年北京都是暴雨,樂觀一點說,叫“澤被一方”。

曼冬說,明明“災降一方”。很多人原本去上班,堵在高架上下不來。坐在車里面,眼睜睜看著雨水沒過去。也夠荒謬的,去上個班,夫妻就陰陽相隔了。

世坪說,我一直想問你,你覺得夫妻間什么樣的事情算大事?我以前一個同事跟我說,她說,生離死別才是大事,其他都是小事。

我覺得出軌也是大事。曼冬說。

梁世坪說,出軌不算。道德本來是個相對概念,從前三妻四妾也是正常的,不納妾的要么是窮光蛋,要么老婆是妒婦。現(xiàn)在忽然集體批判一對多關系,我覺得這是倒退。

曼冬忽然有些生氣,說,怎么,還想著要妻妾成群呢。我不懂你們的道德觀,下雨天叫外賣都能進行道德批判,三妻四妾卻成了復興禮制。世坪說,沒有,只是探討一下。但曼冬已經(jīng)不高興了,站起身說,不看了??炊嗔擞嬎銠C眼睛疼。

本就沉悶的房間,一旦失語就更加沉悶了,最困難的還是出不去。世坪對著計算機,只是一味敲字,好像在與什么人聊天,曼冬便坐在椅子上玩著手機。兩人都是興味索然的。

僵持了一個小時,世坪想了想,還是走到廚房,將冰箱的西瓜對半剖開,取了半只,又拿了一只小碗用來吐西瓜籽。

世坪將銀勺遞給曼冬說,吃嗎。等于給了一個臺階。曼冬沒作聲,接過勺子。倆人便一勺一勺挖吃著冰涼的西瓜,再將籽吐回碗里。吐籽的時候,兩人額頭難免靠近,曼冬沒說話,男孩頭發(fā)的皮脂味飄來,她忽然覺得這大概是一種戀愛的親昵方式。當然,他們還遠算不上戀愛,但這一刻最接近。

她大學和畢業(yè)后,都談過戀愛,遇見過一些人,但是都算得過于精明了,她們這一代人,是舍不得犧牲的,有大把的戀愛寶典教導她們明哲保身,也許事到臨頭總會因為女孩特有的天性變得不那么理智,但是一旦交往兩三個月,這些寶典便會發(fā)揮出作用?,F(xiàn)在還沒來得及——還太早,戀愛的溫柔吞沒了她。

吃完西瓜,氣氛減緩,但時間已經(jīng)不早了。世坪大義凜然地讓出了床與被褥,自己則搬出了俯臥撐的墊子,邊說天熱不會冷到,也不必擔心,蓋一床薄毯就能過。沒有換洗衣服,自己有幾件T恤是沒有穿過的,要是不嫌棄,可以借給曼冬穿。

曼冬有吃東西就刷牙的習慣,扭扭捏捏刷完牙,衛(wèi)生間里又是一陣水聲,出來的時候已經(jīng)穿得嚴嚴實實。世坪目不斜視。

關了燈,兩人將窗戶拉上,床和墊子之間隔著衣櫥,知道對方還醒著。這樣的夜晚,很難輕易睡著。

世坪輕輕說,其實第一次看你照片,我覺得你像蘇文紈。

曼冬嗤之以鼻,蘇文紈有什么好的。

世坪說,不是好與不好,只是覺得像。以前讀書的時候,我是很喜歡她的,像我們班長一樣。

曼冬道,哦,說來說去,還是因為班長。男人總喜歡說像誰,看起來是一種贊譽,但其實光是放在一起比較都叫人難堪,誰又想成為另一個人的拙劣仿制品,一個面容模糊的影子呢。

世坪知道不留意又得罪了曼冬,心想女人胡攪蠻纏起來還是怪可怕的,一點也不顯可愛。愚笨一點的模樣要討人喜歡多了。但是他不敢這么說,想起曼冬也是那一類的優(yōu)等生,忍不住問,你為什么從交大回來了?

曼冬說,簡單啊,父母在,不遠游。梁世坪說,嗯,女孩子離家太遠,容易吃苦頭。但你不是真心的。曼冬笑,你又知道了。世坪說,是啊。女生一旦出去,多半不肯實心實意地回來。

曼冬說,還真說對了。其實歸根結底是因我媽不同意我留在那邊,她覺得女孩子離家遠了是很清苦的,萬一被欺負了也沒人照應。她年輕時候從四川跟著我父親嫁到海邊,悖著父母意思。但談戀愛的時候不覺得,一結婚差異就是天高海闊,到了兩個人不睦的時候,又回不去了。所以她寧愿我收入少一點,也不要離她太遠,畢竟凡事有照應。

世坪沒料到她會聊起家事,女孩子一跟你聊起家事就仿佛掏心掏肺一樣,而他還沒預備。他也不大想對旁人的家私做點評,所以只是沉默聽著。

曼冬又說,本來還可以搏一搏,但是在上海時投出去幾份簡歷都沒什么響應。我媽在這方面又很堅決,碩士還沒讀完,就已經(jīng)替我張羅好這邊的醫(yī)院,所以就成了沒有辦法的事情。可能也就是機遇的問題,注定要回來。

世坪說,是的,注定回來,注定遇到我,注定困在這里。曼冬嗔道,油滑。你呢,干嘛回來。梁世坪說,不習慣。戀家。曼冬說,戀家的男生不行。世坪說,怎么不行,雙重標準。不過女人最喜歡雙重標準,只挑實惠的朝向自己。曼冬說,說得好像經(jīng)歷無數(shù)人事一樣,動輒女人男人。世坪說,是的,我老了。

曼冬說,但是有一類人,年紀大了也不老,雁過不留痕。世坪,你說的老與不老是心境問題。我說的老就是老了,沒有余地。

世坪忽然想起母親,一直都是一個很節(jié)儉勤快的人,從來不舍得換新的,連一塊小方巾也是磨損了也不換,從來都用舊的東西,衣服也是,打折買回來的衣服,真正穿上身其實距離買回來已好幾年,早就過了時興,人的一生也是陳舊的,沒有新過。

他們說的完全不是一樁事情,但這種四顧茫然的感覺他是清楚的,而女人命運的悲劇都這樣重復。世坪對于曼冬忽然有了改觀。

他聽見曼冬悉悉索索地翻了幾下身,就沒有了聲息,心里翻騰著事情,但也漸漸睡著了。

4

兩人睡得遲,醒得更遲,醒來已經(jīng)天光大亮。曼冬第一件事情就是沖去衛(wèi)生間洗臉,洗完臉回來,見世坪坐在地上,人還沒完全醒過來,還在發(fā)怔,也沒打算去刷牙。曼冬倒是想起實際問題:你有吃的嗎。

她帶來的水果大部分是香蕉,之前沒想到會因為下雨困在屋子里面,兩人看看電影就吃光了全部,這才想起即將到來的食物危機。梁世坪的廚房抽屜里面,只剩下了三根火腿腸和一罐梅林午餐肉,冰箱里面除了飲料啤酒就是一些結霜,連煮面也沒有。

曼冬一無所獲,問,有米嗎,做點粥飯也行。梁世坪尷尬道,沒有。曼冬說,一看就知道你不怎么做飯。世坪道,真高估了我這單身漢。世人皆知一個真理,單身漢一定要找一個老婆,單身漢是不做飯的。何況平時周末就回家了,空了吃食堂,再不濟還有外賣,備了太多東西最后還不是養(yǎng)米蟲。我這里之前因為貯米鬧過一次蟲災。

曼冬說,你這么偏僻的地方,外賣怎么會送?,F(xiàn)在這種天氣,更不消說了。

世坪說,從前是送的。他無心玩笑,畢竟情況比起他想得要壯烈嚴重得多,他蹙眉看了看外面,說,雨停了,我得去找點吃的。誰知道雨下到什么時候?我們又得困住多久?再不補給點我們真的要餓死了。

曼冬說,這么差的天氣,哪里的小店可能開門呢。

梁世坪說,那就不對了,天氣越差,平民小店越是得開著,物資匱乏才是賺錢的時候,亂世里面才有可乘之機。

梁世坪關了窗戶,又道,我們比亂世好多了,沒有炮彈落在頭上,水電煤也沒有斷供。遇到正常家庭,補給充足,吃點冷凍食品也能過下來。我們這個時代最大的危機不是不足和動蕩,反倒是飽足和安逸。

曼冬嘆了口氣說,你這人,講起來都是道理。世坪說,我還有實際功能。比方說,我現(xiàn)在可以出去找食物。曼冬拗不過,但也餓了,于是找出自己帶來的遮陽傘,說,保不準什么時候下起來,拿著穩(wěn)妥一點。

世坪看了看傘上的金銀繡花,道,女里女氣。他穿著中褲,唯恐被打濕,將褲腿又卷了幾道,走出去發(fā)現(xiàn)幾乎已經(jīng)到腰,挽了也沒什么用途。除了世坪之外,街道上一個人也沒有,泥水上漂浮著一些塑料袋、枯枝、方便面包之類的小對象,看起來渾濁不堪。從電視臺的航拍鏡頭來看,有人用澡盆當做船移動去找吃的,真是一個又愚蠢又聰明的做法。有些露天停車場車輛只能看到小小的車頂,至于地下車庫大概都被水淹沒光了。

他只穿著涼拖,水下情況不清楚,他擔憂會踩到碎玻璃渣之類的對象,所以移動得十分小心。曼冬在窗口遙遙看著,看著他在黃色泥水里如履薄冰,緩慢前行,她身居高處往下看,便覺得人佝僂而弱小,覺得世坪真像一只迷途的寄居蟹,潮水一來,就被沖向了不知處。

世坪在洪水中散軼消失。曼冬百無聊賴,回頭卻看見計算機開著,他的幾個社交軟件都沒下線。曼冬看著幾個頭像在閃爍,再熟悉不過,她見到他曾背對著她與這些閃爍著的頭像聊天——在他們僵持的時候。曼冬打開了計算機開始逐條翻看那些聊天記錄。

當然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她看見了之前他和朋友幾句針對她的抱怨和調侃,尤其是對于她的樣貌,點評得十分刻薄,(尤其牙齒與眼睛);但說完她的樣貌之后,他與朋友就接著聊足球與游戲,顯然并沒有把相親放心里去;還有與幾個女生的聊天,有一個語氣曖昧,女生問他的都是工作上的瑣事,但又非只是限于這樣一個意思,他透露的信息仿佛自己還在單身著,像是一個追逐不到但又垂涎的對象,還有幾個聊天物件,都各自大刺刺地開著葷腥玩笑——她不過是備選之一。

少女時期因為牙齒帶來的自卑感又再一次咬嚙著她——她知道他說那些話也許不是出自真心,但他和她說的話,也未必是真的,這些閑談將他的過去,一寸一寸,千絲萬縷的,抽離出來,他尚有余地與幾個狐朋狗友語氣輕薄地談論女人和足球,他余得出精力和前女友周璇,替她們解決突如其來的計算機危機,一點也沒提及屋里還有一個女人。

曼冬怪自己愚蠢天真。這樣的特殊時刻,她還以為狹窄得只剩下彼此,他又怎么舍得只余下彼此呢。

5

梁世坪回來,高舉飯兜袋子,說回來了,居然運氣很好,那家安徽飯店果然開著,買到了熱氣騰騰的米飯,還有紅燒肉,蔬菜雖然是土豆絲與蘿卜絲,還是屬于之前的存貨,菜價也翻了好幾倍,和豪奪沒有區(qū)別,但能買到飯已經(jīng)萬幸,足夠讓人熱淚盈眶感恩戴德。

他絮絮說著,卻看到曼冬表情沒有愉悅。再一看,計算機開著,頓時明白大概。

曼冬接過雨傘說要走人,聲音明顯帶著哭腔,梁世坪拉住了她,她還是執(zhí)意往外走,兩人在門口推搡了一會兒。門反鎖了,她拍打了半天也沒打開——他慶幸回來時候多了一個提防,不然她就真走了,攔也攔不住。

他沒想過,錯的人,攔也攔不住。

她必然是看到了那些舊女友的照片和視頻。奇怪了,當時只顧著急生計,完全忘光了計算機藏匿的隱私,他也沒料到不過是認識兩天的人。

不過曼冬這一點也非常之討人厭,和其他女人也沒什么太大的區(qū)別,女人就是喜歡把你底子都翻出來——對她們又有什么好處呢。都已經(jīng)這個年紀了,她們總不可指望說,他還未經(jīng)人事,一張白紙一點落墨也無吧。

世坪估算了一下計算機里面的內容,試圖組織一個還算過得去的說辭——他這么緊張真是不公平,她闖到他家里面,又闖進他計算機,橫中直撞,全無顧忌,他反而要為這種事情道歉,還有更大的疲累裹挾著他——果然女人都是差不多的麻煩。

他們見面不過二十四小時,認真算起來,只是戀愛的初期,也不大會出現(xiàn)這樣的境況。他們會用大量的時間來相互猜度與偽裝,假裝性格溫良恭謙,假裝大度豁然,推杯換盞,虛與委蛇,他們將行走漫長的道路,才能在某一時刻享至高的歡愉,再從頂端跌落——但這些都沒開始。

只有爭執(zhí)才是真的,他們撕破了皮相和君子風度,歇斯底里,將最不堪最恥辱的一面裸露給對方看,只有到了那一刻,他們的關系才會有革命性的改變??珊樗畨嚎s了他們的時間,他們本該有大把的時間等待暴風驟雨,可全部都縮減成了——仿佛蜜月才剛剛開始,便開始指責彼此的背叛。

世坪認了輸,他知道這一幕遲遲早早還會上演,不論在結婚的時候,還是在未來漫長的婚姻生活中,亦或是在其他人締結的關于忠誠的關系中,背叛無可避免。他可能并還沒愛上她,但是這一刻,他還沒打算全然接受失去她的命運。

他伸出手去緊緊攬住了曼冬——這時他們才記起,他們連一個手都還沒有牽過。兩人抱在一起,迎合著外面的天色,昏天暗地,曼冬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哭,世坪也不知道為何要抱著她,竭盡氣力,抱著她單薄的肩骨,那肩膀瘦伶伶的,沒有一點多余的脂肪,脖頸的血液突突流著,他的她的都是——生命鮮活而旺盛,多得要溢出來,他們還有時間,等于有了世界。

曼冬還在哭著,世坪說,不能哭,你看你眼睛本來就大,要是哭多了腫泡起來,就更像是青蛙了。

她哪里來的大眼睛,最多是從前人說的狐媚細眼,但他在努力取悅她,她多少得捧場。曼冬破涕為笑,捶了下他的后背,說你才是青蛙,四眼青蛙。

兩人抱著也不覺得累,曼冬到底是女生,忍不住抬手看了看手表,說我們困在這個屋子已經(jīng)二十多個小時了。

梁世坪笑著說,倒不覺得。好像也沒多久。古人的時間概念都是相對的,一日三秋。要是按照一日三秋計算,要不多時,我們已經(jīng)到了七年之癢。

曼冬笑不停,說,人家說的是別離。

世坪說,別離覺得時間長,其實日常生活才真正遙遠得漫無邊際。別看我們現(xiàn)在過得仿佛趣味盎然,以后真的四目相對起來,你必要牢騷不斷,說我這個人不行,怎么還沒死呢。

曼冬又笑,兩人依舊抱著,沒有松手。

梁世坪說,一直困著也不是壞事。你怎么知道呢,整個城市雨水顛倒,說不定是為了成全我們。

曼冬說,多老掉牙的說法啊。

世坪說,我們整個時代是沒有什么傳奇可言了。清平盛世,連洪水滔天都可能變成一場莫大的災難。誰知道這洪水不是為了成全我們?

他們都太小太小了,他們這樣凡庸的男女,淺薄,自私,心性與品德一點也不出眾,更沒有也沒可能做出驚天駭浪般的大事,更未曾躬逢大時代的來臨,不過是亂世中的螻蟻一只,泥濘中的浮萍一尾??墒钦l知道呢,或許有一天那高高在上的人,見到他們,忽然說,我要成全他們,于是不惜以雨水傾覆一座城市。

曼冬微笑不語,仿佛默認了這個說法,她知道他想不到那么深遠,在情愛里面,男人的謀略和智慧和女人相比,是不值一提的,也許只是因為懶惰,但她還是希望自己總是把棋子下在他之前……她并不厭倦憎惡他的懶。

洪水第三日之后漸漸退卻,城市又恢復了往昔容貌,政府原本計劃空投食物,還沒來得及實施,洪水就退去,眾人的善意都落了空。只是經(jīng)歷澆灌洗刷之后,所有人曾經(jīng)一度期望著或者本應該再造出一個嶄新的文明——但現(xiàn)在卻只是將城市角落里隱蔽的垃圾都掃了出來,到處都是一片狼藉,人們走出屋子,站住街頭,用手指擋住刺眼的陽光,像是站在炮火洗劫的1949年。

她扔掉了世坪一件又一件的舊衣物,看著世坪最后還是抱著一件藍綠菱形花紋的毛衣,滿臉憾然地扔進垃圾桶,難免露出笑意。她知道自己贏了,她猜得出那件衣服的來歷,知道結著的都是前人的愛意。她面前的這人,曾經(jīng)一騎絕塵駛過無數(shù)車站,卻唯獨到了她這里,才作為自己的終點站。他以后不會紀念日送玫瑰——畢竟已經(jīng)過了那樣的年齡,不會記得她的每一次重要的日子——他終其一生也未必明白棉棒與衛(wèi)生棉的區(qū)別,他會躺在沙發(fā)上沒完沒了地看著球賽與手機,對著計算機打游戲打飛機,他會忘掉自己說過的哲言警句;但他會記得準時繳納電煤水費,還清房貸車貸,記得替她下載新出的盜版電影,那數(shù)個小時的電影如塵如夢,讓她能夠脫離塵世一瞬間。而不管是夢娜、露莎還是霏霏——那些她在計算機見過的名字,終將只存在于網(wǎng)絡和他的神經(jīng)元中。時間終究會磨平一切。

洪水成全了她,她又怎么會想得到,會是這樣一個結局,她又有了這樣的人,不是金城武,不是高倉健,不是任意一個酷肖他們的人——時間是相對的,只是彈指間的工夫,他們在一起已經(jīng)三年了。這三年,他們結婚、生子,三年過完了,又是一個三年,快得很,更加浩瀚的人生等著他們。

她笑意盈盈地推著嬰兒車,端詳著車里穿著黃色連體衣的嬰兒——不算漂亮,塌鼻梁,單眼皮,但終究是自己的,每一處都有她自己的影子,沒有什么比這種從屬和酷肖更實在——再將尿不濕踢到車底下。

她又怎么會不知道——婚姻里的困境一定不勝枚舉,一點蟻穴都能擊潰他們。但此時此刻,曼冬已經(jīng)心滿意足。兩人抱著嬰孩在精修的數(shù)字照片上微笑,攝影棚的燈光透過織物,他們籠在一層溫柔的光里,周圍是虛假精致的乳白色歐式家具,繁盛艷麗的假花簇擁著他們,仿佛天長地久一樣,世界莽莽蒼蒼地向前,萬物都摧毀了數(shù)字和顏色還在。

一切都恒久、精致而虛假。

作者簡介:

張玲玲,女,1986年出生,現(xiàn)居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