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墨
在《公投:走下神壇的“西式民主”》一文中,我引用了皮尤研究中心的一組數(shù)據(jù)。該數(shù)據(jù)顯示,對于公投這樣的直接民主,大眾(68%)的認可度要遠高于精英(37%)。毫無疑問,這種現(xiàn)象體現(xiàn)了在國家治理問題上精英與大眾的分裂,但僅以民粹主義對此進行解釋是不夠的。
沒人會否認從直接民主過渡到代議制民主是民主形式的進化。城邦國家規(guī)模小,大小事務通過公民舉手表決就能實現(xiàn)國家治理。隨著國家規(guī)模的擴大,社會結構變得更加多元、復雜,運作節(jié)奏也更快,通過選出代表代為表決就成為一種理性選擇。這就是代議制民主的基本邏輯。
從代議制民主誕生的那一天起,它就天然帶有精英與大眾分離的“二元”特性。至于這種二元性是和諧存在還是走向對立,很大程度上起主要作用就不再是民主,而是治理。
美國學者弗朗西斯·福山在《政治秩序與政治衰敗》一書中,提到民粹主義對精英制度不信任現(xiàn)象中的一個悖論。美國民眾把某些政府部門缺乏監(jiān)督作為不信任的主要理由,但是那些日常中最缺乏監(jiān)督的部門,比如武裝力量、航空航天局、疾病控制與預防中心,反而獲得的信任度最高?!八鼈儷@得推崇的一個原因是,的確能完成任務?!弊钅荏w現(xiàn)民主的美國國會,多年來信任度卻一直墊底。
在這本長達600多頁的大部頭著作中,福山對治理問題好壞的分析,要遠多于對民主優(yōu)劣的比較。皮尤研究中心2017年10月公布的一項在38個國家所做的調查顯示,經(jīng)濟形勢越樂觀的國家,對民主的滿意度越高。很難否認,這與其說是對民主滿意,還不如說是對經(jīng)濟滿意。
著名奧地利經(jīng)濟學家約瑟夫·熊彼特,曾形象地把競爭性民主比作商業(yè)運作。候選人向選民兜售政策、立場這樣的商品,選民用選票購買這些商品的多寡決定了誰能當選。依這個邏輯,大眾變得傾向于直接民主,說明代議制民主下選票的購買力在下降,用直接民主來彌補購買力赤字就成為一種選擇。
選票的購買力為何會下降?簡單地說是因為精英們兜售的政策、立場的效果打折扣了。但精英們也有難言的苦衷,歐盟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當難民危機、債務危機來臨時,以民族國家為單位的精英(議員)能動用的政治資源,與解決危機的難度之間并不匹配。因為很多政治資源以部分讓渡主權的形式交給了布魯塞爾,精英們在打造可售商品—解決問題的政策— 上可操作空間變小了。
歐盟案例只是全球范圍內“精英苦衷”的濃縮。美國總統(tǒng)特朗普高調聲張“國家主權”,看似另類,但絕不能當作一個笑話。全球化時代,在很多治理問題上,國家都難以擁有絕對的自主權,精英們制造商品的難度變大了。但選民在投下選票時,只會考慮所購商品是否物有所值。至于這些商品是如何制造,如何難以制造,不是他們的主要考慮。
治理出了問題,在如何決策上就會出現(xiàn)分歧。但如果把如何決策局限在民主形式下來解決,人類社會或許永遠無法解決這個問題。德國學者克勞斯·奧佛指出了其中隱含的可能導致這個問題永遠無解的“回旋式邏輯”。
根據(jù)他的觀點,要解決如何決策的問題,首先要找到一個具有效力和約束力的方法,即解決如何以及由誰來決策的問題。但如果能在理論和實踐中找到這樣的“正確”方法,那么就不存在所謂如何決策的問題了。
從這個意義上說,在確保權力來源與政治合法性的前提下,琢磨“如何決策”還不如考慮“如何治理”。代議制民主下,精英與大眾的分裂本屬常態(tài),是否會釀成危機主要取決于治理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