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佳倩

摘要：汪曾祺的短篇小說《詹大胖子》的敘述視角與文體風格保持一致。從敘述視角來看，小說采用第三人稱有限視角的方式，以童年時期五小學生的視角來向讀者展現(xiàn)詹大胖子等人的故事;從文體風格來看，小說所選用的詞語、句式以及標點符號等形象生動地模擬了兒童的意象風格，符合敘述視角。小說的語言和結(jié)構(gòu)韻律感強，整體節(jié)奏有緩有急，富有音樂性，增加了小說的審美價值。

關鍵詞：《詹大胖子》 兒童視角 文體風格 音樂性

小說《詹大胖子》的敘述者主要采用第三人稱有限視角的方式，圍繞縣立第五小學的校工詹大胖子，向讀者展示了縣立第五小學里詹大胖子、王文蕙、張?zhí)N之的故事。小說一開篇就介紹：“詹大胖子是五小的齋夫……齋夫就是后來所說的校工、工友。詹大胖子那會兒，還叫作齋夫?！本o接著，在第三段中提到：“五小的學生叫他的時候必用全稱：詹大胖子。其實叫他詹胖子也就可以了，但是學生都愿意叫他詹大胖子，并不省略。”由此可見，小說的敘述者曾經(jīng)是縣立第五小學的一名學生，“詹大胖子”是他們給主人公的愛稱。

如今，敘述者已經(jīng)成年，但他卻并沒有以現(xiàn)在的成年人視角進行回顧性敘述與評論，而是采用了五小學生的兒童視角來向讀者展現(xiàn)五小的齋夫詹大胖子等人事的故事。為了與小說的敘述視角保持一致，作者選用的詞語、句式以及標點符號等都形象生動地模擬了兒童的意象風格（mind style）。

一、天真者的意象風格（mind stvIe）

Roger Fowler于1977年首次提出“意象風格”（mind style）這一術語，后經(jīng)Geoffrey Leech和Michael Short等學者逐步發(fā)展完善。意象風格體現(xiàn)了小說人物、敘述者或是隱含作者個人特有的認知方式。《詹大胖子》的意象風格主要通過文體效果來實現(xiàn)。小說選用了大量的簡單句來模擬兒童的語言，靈活地運用標點符號來展現(xiàn)兒童的心理活動，并且敘述者以兒童的視角對詹大胖子以及王文蕙做出了評價，體現(xiàn)了兒童天真單純的世界觀。

1.語言結(jié)構(gòu)模擬小說的語言通俗易懂，通篇幾乎由簡單句構(gòu)成。敘述者在提到詹大胖子時，說道：

（1）詹大胖子是五小的齋夫。五小是縣立第五小學的簡稱。

（2）詹大胖子是個大胖子。很胖，而且很白。是個大白胖子。

（3）詹大胖子的主要職務是搖上課鈴、下課鈴。他在屋里坐著。

敘述者大量運用了主語+謂語+表語的判斷句結(jié)構(gòu)，這一類簡單句正是孩童的語言。通過這種句式結(jié)構(gòu)，敘述者模擬了兒童的口吻，將讀者的視線帶回到多年以前的五小。

2.心理活動模擬小說運用了大量的簡單句來模擬兒童口吻的同時，還靈活地運用標點符號來模擬兒童的心理活動。

（1）上課了。孩子們奔到教室里規(guī)規(guī)矩矩坐下來。

（2）下課了！詹大胖子的鈴聲搖得小學生的心里一亮。呼——都從教室里竄出來了。

（3）打秋千、踢毽子、拍皮球、抓子兒……

第（1）句話中，出現(xiàn)了兩個句號，敘述聲音似乎戛然而止，表明一上課，孩子們聽到鈴聲，立刻安靜坐了下來。但是第（2）句話中，“下課了！”用的是感嘆號，表明下課鈴聲一響，孩子們喜歡下課，內(nèi)心激動的情緒，“呼——”中的破折號具有聲音延長的功能，展現(xiàn)了孩子們興高采烈，成群結(jié)伴地跑出去的畫面。第（3）句話中一連串沒有主語的動作交織在一起，表明孩子們更看重的是玩樂，而不是玩伴。而結(jié)尾處的省略號表明孩子們沉浸在玩耍中，希望時間放緩，一直玩兒下去的心情。

3.價值判斷模擬除了標點符號的運用之外，小說還運用了自由間接引語，對詹大胖子和王文蕙進行了評論。

（1）詹大胖子很壞。

（2）有的男教員背后議論：有點神經(jīng)病。但是除了老是微笑，看不出她有什么病，挺正常的。

在第（1）句話中，因為詹大胖子賣的糖比校外的貴很多，所以出現(xiàn)了這一種評論聲音。但是，成人不會因為這一點就認為詹大胖子是一個壞人，而且“壞”是孩童評價人事物的語言，因此敘述者運用“壞”這個詞，體現(xiàn)了兒童單純的價值觀。第（2）句話中出現(xiàn)了兩種評論聲音，男教員認為她“有點神經(jīng)病”，但是敘述者的評價卻是“除了老是微笑，看不出她有什么病，挺正常的?！苯Y(jié)合上下文，不難發(fā)現(xiàn)王文蕙是一個非常單純的人物，但是內(nèi)心復雜，世故老練的成年人很難理解這一種簡單的快樂，反而只有和她一樣單純的兒童才能去感受到這一份快樂。簡單句、標點符號以及自由間接引語的使用形象生動地模擬了兒童的語言、心理活動以及價值判斷，向讀者展現(xiàn)了兒童的意象風格。

二、富于音樂性的語言與結(jié)構(gòu)

《詹大胖子》的語言和結(jié)構(gòu)韻律感強，整體節(jié)奏有緩有急，有歡快有低沉，富有音樂性，將孩子們的單純號陜樂、詹大胖子對工作的認真與熱愛、張?zhí)N之與王文蕙的愛情悲劇以及歷史長河中人物命運的不斷重復交織在一起，構(gòu)成一首曲調(diào)富于變化的樂章。

1.歡快的旋律與愉快的童年小說開篇，敘述者用四個段落勾勒出詹大胖子“大、白、胖”的形象，節(jié)奏舒緩，慢慢地將讀者與自己的視線聚焦到多年以前的五小、詹大胖子以及五小的學生身上。

第五段詳細介紹了詹大胖子“搖上課鈴、下課鈴”的工作，僅僅在這一個段落中，就采用了大量的擬聲詞，如“喀拉喀拉”“叮當叮當”“呼”等，對聲音進行描摹，賦予了文字聲音。緊接著，敘述者提到：

詹大胖子搖壞了好多鈴鐺。

后來……詹大胖子就從搖鈴改為敲鐘。

一口很好看的鐘，黃銅的，亮晶晶的。

銅鐘用一條小鐵鏈吊在小操場路邊的兩棵梧桐樹之間……

梧桐樹一年一年長高了。

五小的孩子也高了。

敘述者用了連續(xù)的6個段落描寫了“鈴鐺壞了很多”“梧桐樹長高”“孩子長高”等現(xiàn)象，側(cè)面描寫了時間的流動。值得一提的是，這六個段落僅僅由九個句子組成，在視覺和空間上模擬了時間的迅速流逝，小說節(jié)奏變得急促。但是，下文中敘述者在講述詹大胖子剪冬青樹，給花澆水，掃梧桐葉等動作時，刻畫得非常詳細，并且運用了大量疊音詞以及擬聲詞，如“參差不齊”“亂蓬蓬”“吧嗒吧嗒”“整整齊齊”“清香”“沙沙”等，這些詞語的搭配發(fā)揮了漢語特有的四聲，即“陰、陽、上、去”，產(chǎn)生了抑揚頓挫、節(jié)奏鮮明的審美效果，使文字富有樂感，曲調(diào)保持歡快。“黑的煙，紅的火?！边@一句采用了二一節(jié)奏，賦予了“煙”和“火”律動感，用得極為巧妙。富有韻律的語言節(jié)奏間接表明了詹大胖子熱愛他的工作并且認真負責。

2.低沉的樂音與不幸的愛情

“一年又一年……寒假……暑假……學校里到處長了很高的草”，小說的基調(diào)由此開始由輕快逐漸陷入低沉。敘述者用“很高的草”“兩個人”“三個人”“一個女教員”等詞句突出平時放學后以及寒暑假校園的空曠。小說的敘事速度放緩，突出校園環(huán)境的荒涼與人們情感上的孤獨。小說用將近三分之一的篇幅，緩緩敘述了王文蕙與張?zhí)N之平時在校園里的工作，并且提到兩人都喜歡閱讀與愛情有關的書，間接體現(xiàn)了兩個人內(nèi)心世界的孤獨，為他們愛情的產(chǎn)生做出了漫長的鋪墊。當他們的愛情爆發(fā)時，小說的節(jié)奏卻飛速加快，僅僅使用了七句話，然后曲調(diào)急轉(zhuǎn)直下，關于兩人的閑言碎語甚多，小說在結(jié)尾處寫道：

后來，張?zhí)N之到四小當校長去了，王文蕙到遠遠的一個鎮(zhèn)上教書去了。

后來，張?zhí)N之死了，王文蕙也死了（她一直沒有嫁人）。詹大胖子也死了。

這城里很多人都死了。

這三個段落采用了反復和排比的手法，揭曉了兩人愛情的悲劇結(jié)局，小說的曲調(diào)低沉，引人悲嘆，而“死”這個詞語的一再重復，使讀者對這兩人愛情的悲嘆延伸至整個歷史長河中。張?zhí)N之、王文蕙、詹大胖子以及這城里的其他人都是歷史中的一粒沙子，這一段歷史過去以后，還會有下一個張?zhí)N之、王文蕙、詹大胖子，這些人物是過去，現(xiàn)在，將來的人物的縮影，歷史是不斷重復的，人類的命運也是在不斷重復中。

整體而言，小說在選詞與整體結(jié)構(gòu)上具有節(jié)奏感，張弛有度，富有音樂性，將孩子們的單純與快樂，詹大胖子對工作的認真與熱愛，張?zhí)N之與王文蕙的愛情悲劇以及歷史長河中人物的命運不斷重復交織在一起，構(gòu)成了一首曲調(diào)富于變化的樂章。

三、語篇之間的銜接與連貫

小說《詹大胖子》運用了重復的手段，將小說的情節(jié)自然地銜接，整體具有連貫性。小說第一部分介紹了詹大胖子的外貌，通過不斷重復他的外貌特點，即白、胖來連接每一個段落;第二部分介紹了詹大胖子的工作，也是不斷重復搖鈴、打鐘、剪冬青樹等動作，并且還提到了詹大胖子給學生送成績單的時候，家長會給詹大胖子酒錢這件事情。從酒錢到賣糖錢，詹大胖子被校長張?zhí)N之教訓了。小說第三部分介紹了張?zhí)N之與王文蕙的愛情，并且通過詳細描寫張?zhí)N之與王文蕙平時閱讀的書籍名字，暗示了他們之間精神上的孤獨與共同點，為愛情的產(chǎn)生與悲劇的結(jié)局做鋪墊。在小說結(jié)尾處，作者揭示兩人愛情結(jié)局的同時，重復“死”這個字，表明歷史長河中人物命運的不斷重復。小說《詹大胖子》獨特的敘述視角與精心雕琢的遣詞造句形象生動地模擬了兒童的意象風格，表達了孩子們單純與快樂的童年回憶，并且與張?zhí)N之、王文蕙的愛情悲劇自然地銜接在一起，構(gòu)成了一首曲調(diào)變化的樂章。小說語言和結(jié)構(gòu)韻律感強，節(jié)奏有緩有急，基調(diào)有歡快有低沉，具有審美價值。結(jié)尾處將張?zhí)N之、王文蕙、詹大胖子等人物融進歷史長河中，增添了小說的歷史厚重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