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發(fā)山
靠山屯有個由來已久的習(xí)俗,如果誰家生了女孩,就要在院子里種一棵香樟樹,等到女兒長大出嫁時,就把它砍了做個大樟木箱子,里面放上陪嫁的東西。如果是生了男孩,就要種上一棵櫸樹,希望將來他能夠榜上有名成為舉人。久而久之,香樟樹便成了“嫁女樹”。
花嬸是遠近聞名的媒人,家在鎮(zhèn)上,但最愛到靠山屯保媒。這是為啥,花嬸知道靠山屯的習(xí)俗,不進家門,一看院子里的樹種,就知道哪家有男孩哪家有女孩,然后根據(jù)樹的大小,判斷男孩或女孩的年齡,這樣再去說媒,就省去許多口舌。
常言說,古云補鍋用泥搽,巧嘴媒婆說大話。明明是個丑八怪,在她口里美如花。白丁說成是秀才,預(yù)約見面紅包拿。說的就是媒婆,還有比這更埋汰人的。花嬸不是這樣的人,不會把禿頂?shù)娜苏f成是聰明絕頂,瞇縫眼說成聚光,她是熱心腸,真心成人之美。她說,跑來跑去既鍛煉了身體,又落個好人緣,多美的事啊。
這天花嬸路過大春家,看到大春家的“嫁女樹”,根據(jù)樹冠和樹圍,知道大春到了出嫁的年齡。通過進一步了解,花嬸得知大春還沒有對象,花嬸的臉就像花一樣綻放了,心里盤算著該給大春介紹個怎樣的對象。大春個頭高高的,膚色白凈,若是換上時尚的衣服,根本看不出是個農(nóng)村人。自從花嬸進了院子,大春抿著嘴,捻著衣角,眼神不時瞄向地上的螞蟻,一副害羞、不自在的樣子。在當下,這樣淳樸的女孩純屬稀有。
花嬸的腦海里立馬跳出一個人,那就是在鎮(zhèn)政府工作的小馬。小馬是城里人,大學(xué)畢業(yè)后要求下基層鍛煉,考公務(wù)員考到了這里,一直想找個“村里有個姑娘叫小芳”里的小芳。今天看來,大春是最合適的人選了?;▼鹁痛蜷_小馬的微信視頻,說自己在靠山屯瞎逛,然后悄悄把攝像頭對準了大春。
小馬激動得沒敢說話,打出一行字:靠山屯的?真是深山出俊鳥啊。
花嬸心里有了數(shù),關(guān)了微信視頻,好一番夸獎小馬。大春的爹娘認識小馬,因為工作關(guān)系,這娃來過靠山屯幾次,城里人,公務(wù)員,心里邊早就滿意了,嘴上卻說只要大春滿意,我們沒啥說的。大春呢,始終沒說話,看樣子也像是同意了。
接下來,花嬸就把大春的手機號碼給了小馬,讓他們自己聯(lián)系,還說師傅領(lǐng)進門,修行在個人。花嬸知道,強扭的瓜不甜,特別是婚姻這事,欲速則不達,強求不得,鞋合適不合適,只有腳知道。
過了一段時間,花嬸從小馬那里得到信息,他和大春已經(jīng)步入了戀愛的正常軌道。
時隔半個月,花嬸走進大春家的院子,一下子感覺不對勁—院子的“嫁女樹”不見了。沒聽小馬透露結(jié)婚的消息啊,怎么就把“嫁女樹”刨了呢?難道是提前把家具打好了?
花嬸就嚷嚷,提出要看看家具。
大春的爹就訕笑著,吭哧半天才說,“嫁女樹”給二狗了。
花嬸知道,二狗也是這個屯的,四十多歲的還沒找到媳婦。光棍一個,他要“嫁女樹”干啥?沒聽說他有干女兒啊。大春將來怎么用?
大春的爹說,二狗要結(jié)婚了,媳婦是鄭州的。
花嬸掐了掐自己的手指,感覺不是在做夢。她之前給二狗介紹了沒幾個,都是妮穿她娘的鞋,錢(前)窄,一直沒弄成事。
大春的爹說,那個寡婦是個退休職工,小馬的一個遠房親戚。她來到靠山屯后,一下子就迷上了這里。
她不嫌二狗家窮?花嬸愣愣地說。
大春的爹說,小馬給二狗整了幾百棵核桃樹,今年都掛果了。
花嬸這才知道,二狗是小馬的幫扶對象,不但負責幫二狗脫貧,這次還給他找了個媳婦。那個女的是個退休職工,男人病死好幾年,小馬便把她介紹給了二狗。
大春的爹說,二狗媳婦沒啥要求,只求二狗給她做個樟木箱子。
小馬就想到了您家的“嫁女樹”,是不是?花嬸眨巴著眼睛。
大春的爹咧了咧嘴,佛一樣笑了。
花嬸說,大春就愿意?
一直沒有說話的大春使勁點了點頭,滿臉的自豪和驕傲。
(原載《北京文學(xué)》2018年第2期 作者自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