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者們都希望能占有“前沿陣地”,學術成果能體現“前沿水平”。在這個問題上卻有若干概念需進一步探討。例如,“前沿”以什么標準來界定?“前沿陣地”的覆蓋或“前沿水平”的衡量是否限于某種國界或地域?
這些年來,在評議中國學人撰寫的外國史學論著時,常常聽到說:這個問題在中國學術界還沒有人探討過,或者還沒有研究到這樣的深度,所以這是一個前沿成果。在評議中國學人關于本國史的學術論著時,也會聽到說:這個問題在中國的史學界還沒有人推進到這個地步,所以這個論著體現了前沿水平。這就使我產生了一個困惑:學術前沿是按國別、中外這類的地域界線劃分和計量的嗎?在中國進行外國史研究可以不管不顧世界學術的前沿而自成前沿嗎?在中國進行本國史的研究,也可以不管不顧世界學術狀況而自詡為世界前沿了嗎?另一方面,我們又很普遍地聽到國內學者對國外學者們研究的中國史、外國史或國際史成果,盛贊不已,視為學術前沿。我當然不認為國外那些對中國歷史的研究都比中國學者的研究好,但我認為至少在人們的潛意識中,學術前沿應該是跨越國界的。即是說,無論哪個國家的學者,只要被認為取得了“前沿成果”,就是指其把某項研究在國際學術界推進到比前人更尖端、更精深的境界,而不是僅指在某一國取得進步就構成了學術前沿。在這個意義上可以講:學術無國界。
在國際學術界把某項研究推進到新的前沿,其表現是多種多樣的??梢园ǎ禾岢?、解決新問題,運用新方法,發(fā)掘新材料,樹立新理論、新觀點,形成新風氣、新學派,開拓新的研究領域,把某個問題的研究推向新“邊疆”,推翻、修正或以更可靠的證據證實已有的成說或假設,等等??傊灰菫槿祟惒粩嘣鲩L的學術知識大廈增添了自己的一磚一瓦,貢獻了與其他人不同的知識,就是對前沿有所推進。是否屬于前沿成果,不在于篇幅大小,而在于有無開拓創(chuàng)新。
人文社會科學領域也有越來越多的大“工程”、大“項目”。其中有些是對某方面的知識加以重新梳理、總結和再系統(tǒng)化。其成果是否體現了新的前沿?我覺得還是要取決于其內容是否包含了以上所說的某種開拓創(chuàng)新。
怎樣才夠得上“前沿”成果?以什么為檢驗的標志?這可能是個意見不一甚至眾說紛紜的問題。但我認為最可靠的標準,還是國內外學術界的同行專家們的公認度。
目前廣泛采用國外的SSCI、 A&HCI等指標體系來評估人文社會科學論文的質量,本意是鼓勵大家多用英文去發(fā)表,推動學術交流與國際化。這固然不錯,但也要看到,這對中國語境下的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造成的影響是很復雜的。華語世界本身就很大,全球化又是一個多元化的過程,SSCI、A&HCI等指標體系是以英語論文刊物為尊的。中國文化背景下的很多學問、概念、話語,比如“道”“理”“性”“氣”“勢”“場”等,能用英文準確表達其內涵嗎?此類例子很多。更何況近現代中國的很多概念和詞匯,是經過日本譯成漢字,再傳到中國來,在中國語境中又有所調適和變異,或約定俗成了。中外詞匯與概念的交匯、對位、變異的過程,至今仍在持續(xù)。近代以來,中文詞匯所表達的語義、概念,同外文(包括日文)的本意,難免是有些差異的。
我們可以把在有國際權威聲譽的外語刊物上發(fā)表文章,當作學術國際化的一項指標,但很難以此作為衡量學術水平高低的一項指標。
這種圍繞“期刊體系”設定的論文評估體系,包括CSSCI等中文“核心期刊”體系,從文獻計量學的角度講,有其設立的道理,對圖書館選購期刊很有用,因為可以從“被引用率”“影響因子”等因素看出讀者群和影響面的大小。但以所謂的“被引用率”“影響因子”等來衡量不同論著的學術水平,可以說是很不可靠的。因為讀者的多寡不能簡單等同于論著水平的高低。例如,我們非常尊敬的一位學術老前輩,如果用他所專長的梵文和吐火羅文等材料寫一篇研究佛教經典傳播史的論文,那么全世界能讀懂這么專深的論文者,大概也就是那么十幾個人。但如果他寫一篇反思自己親身遭遇的某段歷史磨難的札記,或發(fā)一個關于東方傳統(tǒng)文化將會在新世紀中復興的預言,那讀者就有成百萬、上千萬。
另一常見的現象是,學術界中時而會有一些能引起“輿論大嘩”的高論,頗受爭議。姑不論其是非,僅就其“被引用率”和“影響因子”而言,都會遠遠高于那些更為嚴謹的立論。對此,人們需要想一想:“被引用率”“影響因子”之類的統(tǒng)計數據,對衡量學術的前沿性是否有局限?用文獻計量學制造的那種“核心期刊”指標,能否簡單地用來衡量學問的深淺和論文水平的高低?
學術刊物的聲譽,是靠同人的長期努力,持續(xù)地發(fā)表相對多的高質量、高水平的論文所造就的,是學術界同行專家們的公認度所決定的。雖然這些刊物上的學術前沿成果相對集中、相對多,但各篇成果的創(chuàng)新度、前沿性,卻未必和“被引用率”“影響因子”等數據構成正比例的關系,也就說在關聯程度上,不能斷言那些在某些統(tǒng)計數據上居多的論文,就一定是原創(chuàng)性高于數據上居少的論文。同理,沒有在CSSCI系列所收錄的刊物上發(fā)表的論文,其前沿性或創(chuàng)新度就一定不如收錄刊物上的論文嗎?這是很難論定的。我擔心按照SSCI、A&HCI、CSSCI這類的體系來評估論文的創(chuàng)新程度,恐怕是把圖書館購書所需要參考的指標,當作我們評價學術前沿的標準了。
“同行專家”的確應該是一個嚴格的概念:不僅是在同一個相對專精的學術領域,而且是長期在這個領域治學并頗有建樹的“專家”。如果組織他們來評價自己治學的這個領域有哪些論著代表了前沿水平,他們分別表達的判斷或許有所不同,但大致會八九不離十,重疊率會比較高。因此,相比那些用文獻計量學方法制造出來的國內外各種“核心期刊”體系,同行專家的綜合評價還是要更準確一些。
但如果把“同行專家”的概念放得過大,范圍過寬,例如請研究俄國社會文化史的專家來評價中國近代經濟史的論著,或請不具備專家水平的人來評價專家的論著,結果當然是不可靠、不準確的。
再想提出的一個意見是:評價一位學者或一個學術單位的前沿狀況,應該主要是評代表作。只要是把代表了自己或本單位學術創(chuàng)新和前沿水平的代表作拿出來,被同行專家認可,無論篇幅大小和數量多少,都是實實在在的學術貢獻,都是相對容易比較貢獻大小的。
既然學術無國界,“中國學術”當然應該走向世界,影響世界。中國近現代史研究也需要形成世界互動。這方面,英語確實是促進交流溝通的有益工具,卻仍然不能作為評估學術前沿的標尺。中國學者的英語如果很好,當然有助于把自己的前沿成果傳播到世界去,但如果英語不夠好,是否就等于自己的前沿成果的水平也隨之降低了呢?
我們每年召開一系列的國際學術研討會,邀請一些外國同行學者來做報告或講座,這意味著我們承認他們是這個問題的前沿學者。同樣,國外學術界也總會邀請我國的一些學者去參加他們召集的研討會,這也意味著他們承認我國這些學者占有這個問題的前沿。在中國近現代史領域,這樣的中外交流并不鮮見。但是在外國史領域,能被邀請去外國做報告或講座的中國學者就相對少一些了。這同前沿陣地的占有狀況當然有關系,至少可以作為檢驗國際同行專家們的公認度的標尺之一。順便舉一例,國際冷戰(zhàn)史研究領域,可能是當代中國在國際史學界占有一定前沿的領域之一,一批中國學者經常被國外同行請去做報告和講座,其中也不乏不能用英語發(fā)言和寫稿的中國學者。可見,掌握英語的程度并不能簡單地等同于占有學術前沿的程度。
中國近現代史研究范式和方法的多樣化,導致學術前沿的擴展,這一趨勢在改革開放的新時期中備受關注??梢钥吹?,越來越多的史學研究者開始引入社會科學(經濟學、政治學、社會學、人類學等)的方法和理論來進行中國近現代史研究,在現代化、社會文化史、區(qū)域社會史、社會生活史、物質文化史、新文化史、民俗史、概念史等一系列領域開拓了新的前沿。
另一個嘗試開拓新前沿的努力也同樣值得關注,就是試圖借助自然科學的理論和方法,例如地理學、心理學、醫(yī)學、工程技術科學等,更大力度地形成學科交叉滲透,以研究科技史、環(huán)境史、生態(tài)變遷史、心態(tài)史、醫(yī)史等。此種努力值得期許。但是目前進行嘗試的基本上仍是從歷史學科出道的學者。如果不從自然科學或理工科的相關專業(yè)學起,打好知識基礎,恐怕很難深入下去。
在研究領域和課題多樣化的同時,中國近現代史研究存不存在關乎歷史發(fā)展全局的主流、主陣地或制高點呢?恐怕還是存在的,這就是政治(特別是上層政治)史、制度史。因為相比之下,這方面的問題畢竟是更能影響、引領甚至決定全局、全國的發(fā)展和內外關系的互動。這些“老領域”中也有很多辛勤的探索者,也在不斷地取得新的開創(chuàng),拓展了很多新的前沿。這些領域同樣面臨著需要進一步加以研究的新課題,產生著值得贊許的新成果,并與眾多的“新領域”交叉滲透,相互推動。
在研究領域和方法上追蹤外國史學界而“趨新”的同時,更需注重的是研究內容要有自己獨到的創(chuàng)新。否則,僅僅是停留于對研究領域和方法的學習、借鑒,而沒有實質性地研究新問題,提出新觀點,開拓新前沿,那么這種學習和借鑒還只是很初步的。另一個需要提防的弊病是急于仿效國外時尚的課題,不下苦功夫做自己獨到的研究,而是把人家的外文成果加以“中文化”,充當新領域或新方法下的“新前沿”,這就走上了學術不端的歧途。
更需要關注的是,我們的治學資源和基礎條件也正在向新的前沿迅速挺進。其進度真令我們這一代人有 “望洋興嘆”之感。以電子數據庫和網絡資源為例,大量的近現代中國史料已經被海內外學術或產業(yè)機構完成了“數碼化”,成為電子資源,可以很方便地獲取。臺灣對這方面的資源開發(fā)和建設速度相當快,大陸也正在逐漸加強。中國社會科學院近代史研究所剛建成的“抗日戰(zhàn)爭與近代中日關系文獻數據平臺”,就是中國史學界在這方面取得的最新進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