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水文
小城里有許多菜市場,有正規(guī)物業(yè)管理,清潔整齊,往往高大上,代表著政府臉面。有些是街邊臨時形成,販夫走卒,有些狹窄,擁擠,東一攤,西一檔,污水橫流,則像卑微的民間,污頭蓬面,但也充滿人間煙火味道。正規(guī)的菜市場一般在成熟的鬧市中心,政府主導(dǎo)興建或者招安而成的,而那些小菜市場藏于街頭巷尾,或城鄉(xiāng)接合部。它們率性而成,或許很長時間都存在,或許某一天,你想去光顧時,卻已銷聲匿跡,一片整潔?;蛟S又在另一個不遠地方形成新的菜市場。人們?nèi)ツ膫€菜市場,并沒有什么喜好選擇。選擇方便,選擇物美價廉。還有一種菜市場,是超市里的菜市場,但比較年長的阿叔阿嬸們不太喜歡去,我也不喜歡去。我的理由是,我喜歡喧鬧的菜市場,因為那有人間的煙火味,讓我有著活著的感覺。
我回到小城,差不多成了家庭婦男,買菜,煮飯,接送小孩。在我日常生活中,我接觸最多應(yīng)該是菜市場。早上下班,到菜市場買菜,然后大多數(shù)時間宅在家里,除了做飯,管教孩子,若沒有兼職就是在家里看一看書,寫一下東西。我的社會接觸面極其有限,而菜市場可以無限提供給我廣闊的社會認識。
菜市場里,我認識了許多人。有些甚至成為朋友。有些沒有成為朋友,但可以成為熟客,偶爾可以賒上賬。他們會告訴我,哪些菜是怎樣的做法更美味,哪些菜農(nóng)藥殘留更多。賣青菜,賣肉的,賣魚的,賣日雜用品的,三教九流,我似乎和他們都很熟。其實我知道,我和他們只是表面的熟,在菜市場里的熟,他們賣給我的東西或許會比不認識的人便宜些,但一樣會賺我的錢,像當(dāng)初我做生意一樣,錢是要賺的。當(dāng)轉(zhuǎn)身離開這個菜市場,在其他地方相遇或許相見已不太熟了。他們不會告訴你很多有關(guān)于他個人的故事,告訴你可能只是旁聽途說別人的故事。
我喜歡去街邊臨時的菜市場,去尋找鄉(xiāng)下挑菜來賣的人。并不是我矯情,有什么同情心。他們挑菜來賣的人,或許比你富裕得多,家有豪宅,有田有地,你呢,上一個半死不活的班,供著樓,養(yǎng)著家,一塊錢看起來比一個火車頭還大,還有什么居高臨下的姿態(tài)?還是一樣低到塵埃里那么卑微。尋找他們,不過想買一些更健康些,不是大棚種植的果蔬,是他們空閑時種自家吃多下來的菜,運氣好一些或許會找到一些兒時的味道。至于價錢,便宜不了,甚至比一些北運菜高些。但小城有相當(dāng)一部分人喜歡這樣的菜。他們專挑這些菜買,漸漸有人看出門道了,有人造假了。但群眾眼睛是雪亮的,蒙騙不了資深的買菜人。
逛菜市場,不用看新聞你也可以大概知道一些新聞了。他們口耳相傳一些新聞,特別是本地的,雖然添油加醋,但也不失早上一樂。一些街聞巷談故事般迷離傳播,比風(fēng)還快,也算精神物質(zhì)享受。從菜價,菜種類缺少,細心的你也可以知道哪里遭了水災(zāi),霜凍。菜價的波動,也讓你知道謀生的艱難。我竊以為,若想讓自己的子女知道父母謀生的艱難,多帶他們到菜市場買菜。而父母官若想自己執(zhí)政的成敗,最好也多逛菜市場。
一個人清晨踩著爛菜葉,像在腐敗的菜園子閑逛,只為找到心儀,物美價廉的食物,兩眼發(fā)光。土豆,白菜,香菜等菜蔬無所事事,心懷不同的故事等著不同的你我。往往奇跡就在這里,每片蔬菜葉子都會向你發(fā)出絕望又飽含希望的味道。那些味道在混濁的空氣中飄散,只有你才能觸摸到,感受到。是你在召喚它們,它們也在召喚,完成各自的自我。在你的眼里看來,只是骯臟,即將腐爛的菜葉,是錯覺隔開了已經(jīng)對生活麻木了的我們。我總是認為,除了文字抵達靈魂,而那些水靈靈的蔬菜會迂回通向真實靈魂的場地。
在下雨天進入菜市場,則是另一種境地。污水,嘈雜,蒼蠅中,泥濘中插不下多余的腳,還要躲避迎面而來的碰撞。滴溚的雨水,或許給人是一種濕膩的感覺,但上升的菜價讓困窘的你的背后會更受冷風(fēng)吹。雨水,無論對于你,對于菜客,都不是一件好事。一只腳,很難伸出,但當(dāng)用力伸下去或許有另外一種不同的境地。生活也是如此。咬一咬牙關(guān),就是那份菜了,走出菜市場可能會是一個晴朗天。
“有些菜是苦的,苦之后…”菜客對我說,他勸說我換一種菜嘗試下,換一種口味。他有時說話似乎很有哲理,讓我這個讀書人自愧不如,既然換不了人生另一種活法,在有條件請允許下多嘗試換其他菜,讓自己的舌尖和胃多幾種活法,多幾種享受。何必死守一種菜式,千年不變,煩不煩?人生又何嘗不是如此?
像我們這些進菜市場的人,像探寶的人懷著貧窮的口袋。用炯炯有神的目光探尋照耀他寶貴的胃的東西,不需要花費很多精神和物質(zhì)的東西。買菜其實也是像到深山尋寶,以最小的付出獲取最大的收益。關(guān)乎胃,肚子,有些時候胃,肚子享受了,心靈也愉悅了。在人世間疲倦也將瓦解。菜市場就像一個廟,供奉食物,精神兩大尊神,虔誠者或者可以活得舒心些。